一、社會價值投資在全球可持續發展中意義凸顯
2015年第70屆聯合國大會會議通過了《2030可持續發展議程》,該議程包含17項可持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169項子目標及231項指標,旨在以一種綜合、協調的方式解決全球經濟、社會和環境三個維度的發展問題。在這一全球性發展框架的指導下,各類國際組織、政府、企業、研究機構和社會團體不斷探索,將可持續發展議程相關理念與共識轉化為現實世界中的治理方針、政策措施、市場制度和商業實踐。
近年來,氣候變暖、生物多樣性喪失、地緣政治與軍事沖突、新冠肺炎疫情持續致使貧困人群不斷增加等問題與矛盾突出,使全球在推進可持續發展目標上面臨著新的巨大挑戰。在不確定性日益加劇的現實面前,人們逐漸意識到要實現經濟、社會、環境的可持續發展,需要對目前的發展模式實行真正的變革,需要充分調動社會(私營)資本彌合可持續發展的巨大資金缺口,更要有創新的模式和科學的路徑引導商業力量去創造更大的可持續的價值。
2007年,洛克菲勒基金會率先提出了“影響力投資”的概念,倡導資本要追求財務回報和社會環境影響的協同,這一創新投資理念為推動全球可持續發展提供了新思路。社會價值投資是指追求可測量的社會價值并兼顧經濟回報的一種投資形式,為應對社會領域的融資困境提供了新的選擇。“影響力投資”與“社會價值投資”在概念上通常并不做區分。在國外,霍華德·W·巴菲特(小巴菲特)通過整合政府、企業、社會多維度資源,構建多方合作關系,將機構的目標與區域、國家、全球的發展目標匹配融合,將項目的被動受益人轉變為主動共擔風險的“持股人”,為社會價值投資促進社會治理、推動全球可持續發展提供了有價值的實踐經驗。
聯合國在新發布的《2022年可持續發展目標報告》中指出,世界正處于落實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的關鍵時期,推動全球可持續發展亟待注入強勁的綠色動力,推動綠色與低碳復蘇已成為國際共識和一致行動。
中國一直是可持續發展理念的堅定支持者和積極實踐者,黨的十八大以來,生態文明建設被擺在全局工作的突出位置,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首次提出“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發展理念。黨的十九大報告更是將可持續發展戰略確定為決勝全面小康社會的重點戰略,賦予了可持續發展戰略新的時代內涵,并首次提出建設“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五位一體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目標。
社會價值投資與新發展理念具有高度一致性,有助于促進五位一體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目標的實現。這體現在社會價值投資的自身特性上,一是社會性優先,兼顧社會價值創造和財務回報的雙統一保障了運作可持續;二是主動性凸顯,行為的主動性為目標達成提供了動能;三是外加性導向,被投方在接受社會價值投資后產生更大的社會效益的程度;四是變革理論驅動,明確從行動到預期目標的實現路徑,在實施過程中與目標受益方保持溝通,不斷調整投資與運營策略,保證預期目標最大化達成;五是共創價值釋放,社會力量更廣泛地參與,共創社會價值投資生態,實現可持續的價值釋放。
社會價值投資助推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性已被廣泛認知。2019年9月第74屆聯合國大會期間,秘書長安東尼奧·古特雷斯發布了《達成可持續發展目標的融資路線圖》,它成為可持續金融推動可持續發展的全球行動指南。2020年底,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率先在中國試點《可持續發展投融資支持項目目錄(中國)技術報告》,目的是在可持續發展和調動市場動力之間取得平衡,推動投資支持更包容、更可持續的世界。2021年,UNDP開發了《可持續發展投資者地圖(中國)》,用以幫助私營投資者(基金、銀行和公司)甄別與SDGs一致的投資機會和商業模式,從而撬動資源投向SDGs領域。未來,夯實社會價值投資本土化應用與探索,在推動國家高質量可持續發展與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上實現雙向促進將是新的重要趨勢。
二、以社會價值投資推動我國高質量可持續發展
以高質量發展牽引國家戰略目標和發展的可持續是我國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需要,這要求必須貫徹新發展理念,堅持創新發展、協調發展、綠色發展、開放發展、共享發展相統一。社會價值投資助力高質量可持續發展,是從三個維度進行的統一性思考:將傳統金融應用上升為可持續金融探索、將SDGs細化到中國本土化行動方案、將單個企業助力轉化成社會力量整合。最終,通過可持續金融促進綠色低碳轉型、以中國化行動方案推動國家發展目標達成、借助社會力量整合激發實現全社會共創共享共益。
可持續金融的快速發展源自全球可持續發展的迫切金融需求,一方面聚焦社會、環境的可持續發展問題,將可持續理念融入金融政策、金融產品、金融實踐;另一方面通過資金流向把控對金融資源利用進行優化與配置。2016年1月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的啟動及2021年11月《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26次締約方大會(COP26)敲定《巴黎協定》全面實施細則,加速了可持續金融在各領域的應用。我國在可持續金融國際研究與標準制定上具有引領優勢,但在推動經濟可持續發展和社會議題解決上探索依舊不夠深入。據港交所預測,未來十年,我國粵港澳大灣區內將會有大規模的雙向資本流動,可持續金融投資規模將高達4500億美元。基于可持續發展理念的社會價值投資探索在助力本土化高質量可持續發展上具有巨大潛力,這需要進一步明確本土化重點方向與內容。
第一,探索社會價值投資支持科技創新。科技創新引領高質量發展的實現需要對我國經濟運行供給側進行結構性改革,主動提升供給水平和質量以創造新需求。增強資本、金融、社會資源服務實體經濟可持續發展的能力,有助于促進實現“科技—產業—金融”的高水平循環。作為開展社會價值投資的重要主體,企業在風險可控與商業自愿的原則下探索與金融機構等資金供給方的價值共創,從資金、技術、產品、生態等多方面探索科技金融的綜合賦能模式,有助于促進實現多方共益。
第二,探索社會價值投資支持鄉村振興。2021年,我國城鄉居民收入比例為2.5:1,同比縮小0.06,但依舊遠高于發達富裕國家水平。在鞏固脫貧攻堅成果的同時全面推進鄉村振興,解決“三農”問題和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是重點。社會價值投資具有資金用途靈活性高、社會領域結合能力強等特點,在推動城鄉協同發展、基礎設施建設、縣域城鎮數字化連通、金融服務普惠下沉、農業可持續發展、鄉村就業幫扶等眾多領域大有可為。
第三,探索社會價值投資支持“雙碳”目標。“雙碳”目標是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的國家戰略,是全面推進生產生活方式綠色轉型,實現生態富裕的必由之路。當前,我國經濟社會的發展主要依賴能源、交通、農業、工業、建筑等行業,這些行業恰是能源消耗的主陣地。各行業企業可以在組織目標和能力范圍內開展社會價值投資探索,包括參與碳金融創新、生態城市建設、碳系統開發、自身運營與生態伙伴碳減排助力,通過凝聚合力,推動經濟社會綠色低碳轉型。
第四,探索社會價值投資支持精神文化。通過高質量發展與共同艱苦奮斗促進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特征。共同富裕除了包含物質富裕和生態富裕,還包括精神生活上的富裕。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內涵包括人民群眾文化獲得感與滿足感、社會文明程度與道德水平、社會凝聚力與向心力、各族人民文化自信等。社會價值投資的本土化特性有助于從不同維度充分激發社會各方參與文化創新創造的活力,在公共文化數字可得性、傳統文化保護與傳承、文化旅游與文化產業等領域持續增強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實現程度。
第五,探索社會價值投資支持公共服務。實現基本公共服務的均等化是一項長期工作,是涉及城鄉發展、就業體系、普惠托育、學前教育、全民健身、租購住房、醫療資源、社保養老、文化服務、法律服務等眾多民生領域的系統性工程。開展本地化社會價值投資實踐是普惠性社會共創的有力探索,而社會共創是促進公共服務普及普惠的最大生產力。這需要增強政府和社會資本資源在相關領域的共建,共同培育創新發展的新動能。
第六,探索社會價值投資支持公益慈善。公益慈善是推動“第三次分配”的主要力量,將公益與商業進行有效結合有助于推動組織更具創造力與活力,對“政府失靈”實現拾遺補缺,對“市場失靈”實現價值再造。圍繞“公益+科技+金融+商業”創新模式,探索社會價值投資高效應用,一方面,摒棄傳統以捐贈為主的被動式公益方式,暢通社會各方面參與渠道;另一方面,創新公益慈善解決各領域交叉社會問題的能力,拓寬社會價值實現維度,推動社會公平。
三、我國社會價值投資未來探索與展望
社會價值投資在促進我國高質量可持續發展中將發揮更加積極的促進作用,未來,要重點圍繞六個方面進行探索。
第一,錨定本土化議題助推可持續發展。探索本土化場景與應用實踐是社會價值投資助力我國可持續發展的基本要求。一是要積極響應和服務于國家可持續發展戰略,將社會價值投資的方法應用于本土可持續發展的“剛需”和“痛點”之中,在政府引導下與市場和社會形成合力。二是要在實踐中不斷發掘不同發展形式下面臨的新問題和新需求,適時調整投資策略,及時應對社會議題的變化。三是厘清本土化議題與國際可持續發展總框架的關系,在探索自身模式應用的同時主動參與國際標準和通用語言的構建,暢通國內外社會價值投資活動的生態體系,吸引更多國際資本投入中國的可持續發展進程。
第二,打造多維度適用性社會價值評估體系。構建針對不同行業的社會價值評價體系是推動社會價值投資發展的關鍵要素。在構建原則上,應充分吸收、借鑒、轉化國際現有評價標準的成果與經驗,鼓勵國內相關監管機構、第三方研究機構等主動參與標準的開發與制定。在參與主體上,鼓勵社會各界多方共議共研共建,保障評價體系應用的公平與公正。在評估內容上,評估體系的開發應反映我國政策關切、社會關注、市場關心的議題和維度。在操作落地上,應結合需求和應用實際制定符合實操性的標準,避免標準過于復雜艱深。在結果轉化上,加強“貨幣化”度量的方法論體系和應用場景研究,推動價值衡量實現可量化。
第三,推動社會價值投資生態體系共創。社會價值投資是工具,目的是共益,社會共創將會是路徑。在引導層面,要鼓勵和激勵社會資本入局,擴大社會價值投資的資金和資源供給,不斷加強資本流向正向引導;要加強教育和傳播功能,營造資本向善、價值共享的社會氛圍,推動實現各項社會發展目標。在賦能層面,強化平臺網絡和跨界協同機制實現資源整合、供需對接,達成能力互補;引進成熟有效的投資方法工具,強化本土化試點應用;加大專業人才培育力度,打造復合型人才支持矩陣。
第四,優化金融體系資源配置與工具創新。在資源配置優化上,加大對相關企業在一級市場的融資支持力度,為具有明顯社會效益貢獻的企業提供稅收優惠和政策支持;鼓勵二級市場豐富各類可持續投資的產品種類和指數類別,創新散戶資金參與渠道;要發揮我國多層次資本市場協同優勢,鼓勵企業探索合理的社會價值投資路徑。在工具創新上,積極構建多元化的金融工具和產品類別,滿足針對不同社會發展領域的資金配置需求;同時,要加強風險防范與合規監管,做好社會價值投資相關金融風險防范保障。
第五,推動科技應用與社會價值投資相結合。中國人民銀行印發的《金融科技發展規劃(2022—2025年)》中提出,我國金融科技發展應遵守“數字驅動、智慧為民、綠色低碳、公平普惠”的原則,體現出“科技向善”“金融向善”的融合統一,現代信息技術的應用將進一步催化我國社會價值投資的發展,使其更加精準化、規模化、集約化。一方面,以技術實現對信息的整合和資源的鏈接,提升資金資源配置的效率及供需雙向的適配度;另一方面,從助力和服務的功能看,解決社會問題的企業多以輕資產運營為主,通過資金及技術的支持,有助于培育被投企業快速形成更具競爭力及可持續的產品與服務,推動社會發展不斷向好。
第六,探索形成中國社會價值投資發展新模式。一是宏觀上以可持續發展為根本遵循,既包括對SDGs的行動力展示,也包括對國家戰略布局的匹配響應。二是以微觀主體推動社會價值投資實踐。“政府引導+社會資本參與”的投融資共創模式將成為主導,這需要大中型企業、社會資本力量、金融機構勇于先行,在組織使命層面形成社會價值創造的驅動力和創新力。三是以可持續金融本土化引導社會價值投資創新應用。我國在可持續金融領域具有諸多先發優勢,通過產品創新與行為引導,促進社會價值投資投向重點發展領域,最終推動實現國家戰略和可持續發展目標。
作者:陳力源,英國約克大學經濟學博士,深圳市海外高層次人才,現任騰訊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李文,盟浪可持續數字科技(深圳)有限責任公司研究院院長。本文內容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與所在機構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