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河

當明月不再投上不可穿破的冰，而是隨著七里河的波光粼粼掉進水里，我知道又是一年新的春天了，冬天已經離去。

1

第一次來七里河時我不過6歲，父母剛剛離異，為了尚未打完的官司，我和母親被迫留在了那個城市。她白日里要工作，晚上又要為了那些糾纏不清的事輾轉忙碌。我只能暫住在小姨擁擠的員工宿舍里，扒著窗戶對著那條陌生的河發呆。

大人的事是不許我知道的。母親和小姨坐在宿舍破舊的床板上，說有話要講，叫我自己先去玩一會兒。于是我便自己出了門，靠在走廊冰冷的墻上。

很快我聽見母親的哭聲和小姨的勸慰，那些對話隔著一層單薄的墻鉆進我的耳膜。我是小孩子，聽不懂那些房啊錢的，只聽到母親說一定不會把我留給父親時，我幼小沉重的心才終于肯落下來。

其他我便一概不知了，她總怕給我的童年留下陰影，就連獨自帶著我從以前的家里出來那天也是這樣說：“咱們穿好衣服，媽媽帶你去找小姨玩兩天，我們去看七里河好不好？”

她說：“你還有沒有特別想帶走的書和玩具？咱們把它裝進你的小書包里一起帶著。”

而她卻什么都沒帶，她抱著我，我抱著那個裝著我最喜歡的小書包。

鼓鼓囊囊的，那里面有我喜歡看的書，還有我最漂亮的娃娃。

她是要帶我走了，我知道。

父親很少回家，突然回來的那一次是將我叫到他的書房，桌上擺著好高一摞錢，他說如果我不跟媽媽走這些錢就都是我的。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我只是覺得好笑。

他試圖用錢來鎖住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卻不知孩子最不需要的就是金錢，我只是想得到一點愛和陪伴，他卻從來都吝嗇于給我。

2

離開那里之后，我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春天的七里河。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到樓下玩，在樓梯拐角的垃圾堆旁撿到一個巨大的玻璃罐子，我抱著它跑到七里河旁邊，用河水將罐子洗凈。近岸的河水極淺，石頭縫里卻有穿梭的小蝌蚪，往遠看去能瞧見紅色的小魚。

可我在坐在河邊半天都撈不上來一條小蝌蚪。一個叔叔恰好從此路過，便停下車來教我，他說要悄悄地將雙手伸進水里，然后猛地把小蝌蚪捧起來。他示范了一遍，然后把捉上來的小蝌蚪放進我的玻璃罐子里。

如果我十幾歲，可能會提防路過陌生人的好意。可年幼的孩童尚不知世界上有許多危險，只知道為捉上來的蝌蚪歡呼良久。除了一年見不上一面的父親，我是沒接觸過那個年齡段的男人的。我跟他學會了捉蝌蚪，他還教我怎么捉小魚，可是捉小魚比蝌蚪難多了，我捉不上來，便郁悶地坐在河邊發呆。他又教我怎樣用石子打水漂，然后閑聊著問我：“你怎么一個人跑出來啊，爸爸媽媽不擔心你嗎？”

媽媽在難過，我堅信自己出去玩不給她添亂就是不讓她擔心，但面對陌生人的發問，我還是撒了謊說道：“我已經跟他們說過啦，不會擔心。”

那位叔叔也只是點點頭，笑著夸獎：“好乖啊，我將來要是也有一個你這么乖的女兒就好了。”

他只是隨口這樣感嘆，卻不知道我在這瞬間突然莫名覺得委屈，甚至有點想哭了。于是我忙站起身朝他揮揮手說我要回家了，然后就抱起裝了許多小蝌蚪的玻璃罐子，跑回那棟破舊的小宿舍樓。

——雖然只是一面之緣罷了，可我多么希望也能有一個他那樣的父親！

3

我跑回小姨的宿舍，一切都已經恢復安靜。母親雖然紅著眼眶，卻還是帶著鼻音對我笑：“回來啦，還捉了一罐小蝌蚪，小渝好厲害。”

我沒有說我遇見了一個怎樣的叔叔，也不敢說我好渴望有一個那樣的父親，怕她傷心。我把小蝌蚪倒進廢棄的臉盆里，對媽媽說：“明天我再捉一條小魚！”這樣我又有理由跑出去，同樣的時間里設法偶遇那個叔叔，因為我猜他下班總要路過這里。

于是這一天也遇到了，不過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瞧見我卻還是笑了笑問道：“又在捉小蝌蚪？”

我搖搖頭：“在捉小魚。”

他停下自行車來幫我，將看起來整潔正式的工作外套脫下來搭在自行車把上。我瞧著他彎腰捉小魚，可是這一次他也沒捉上來。于是有些苦惱地問我：“很想要嗎？”

讓我任性一回罷，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女孩問他父親要一個漂亮娃娃一樣。于是我使勁點頭，他想了想，說：“那我們去找那邊釣魚的爺爺幫忙吧，他會帶小網兜，我們網一條上來。”

釣魚的爺爺答應借給我們網兜，然后，笑著對叔叔說：“帶閨女來捉魚怎么不帶網啊？”

叔叔笑著說：“忘記了。”我沒有說話，看著他忙活了一會兒，然后網上來一條紅色的小魚，裝進我那個反射著夕陽的亮晶晶的玻璃罐子里。

他回去還要處理工作，捉上小魚后就拉著我和釣魚的爺爺道了別，我們回到長滿青草的河岸上，他摸摸我的頭發和我說再見。

我父親忙，他也很忙，可是他仍然愿意為我停下來，想方設法地幫萍水相逢的小女孩滿足一個愿望。

4

我抱著裝著小魚的罐子回家的時候，母親已經在等我，她看起來不再緊繃，說話時終于露出了這些天來的第一個笑容，她說官司打完了，第二天我們就可以回縣里的外公家了。

我很開心能回到外公家，那里有喜歡高高地舉起我的外公和胖胖的卻很愛笑的外婆，還有兩個比我大4歲，總是盼著我回去，想把零食分享給我的表哥。

能離開這里多好，因為我們不必再受苦。只是我有些舍不得那個給我捉蝌蚪和小魚的叔叔，因為我們今天還說過“再見”。

5

我沒有機會和那個叔叔道別。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離開了那個城市，我抱著那個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玻璃罐子，媽媽幫我給它封了口，留出一個小洞給小蝌蚪和小魚呼吸。我坐在汽車的后座，搖下車窗看著波光粼粼的七里河。太陽高懸上空，陽光掉進通透的小河。

我閉上眼默念：再見，小河。

彼時，我尚不知自己未來怎樣，也不知在幾年后新組建的家庭里，我還是沒能擁有我想要的父愛。

但如果能回到那天，我還是想再見那個叔叔一面，對他說一聲“謝謝”。告訴他，感謝你讓年幼的我知道，原來擁有父親的感覺，正是那個你拉著我的手帶我去捉小魚的午后。

編輯 苗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