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的主要目的是探討以中國、日本為代表的東方文身文化和以歐美為代表的西方文身文化的異同及其發展態勢。在當代中國,文身被看作是叛逆與張狂的象征,但在西方文明中,文身早已被人們視為一種“人皮”藝術。本文將通過對東、西方兩條文身文化發展脈絡的梳理,小議其分向發展的區別特征,淺談其意義影響。
在古代文化中,無論東方還是西方,文身都是一種非常普遍的現象。人們把圖案文繡在身體不同的部位,不同的圖案、不同的身體部位都有著不同的內涵。在文化交流并不頻繁的古代,文身作為一種符號,具有獨特的文化意義。文身文化的發展,反映了東西方不同的風土人情,可以從中看出東西方文化不同的發展軌跡。
一、東方文身文化發展史概述
(一)中國文身文化發展概況
古語有言:“東方曰夷,披發文身。”(出自《禮記·王制》),意為“頭發披散,身上刺有文身圖案”﹐這是中國古代吳越一帶和某些南方民族的風俗。古時的文身常常借鑒色彩斑斕的動物,表達人們征服自然的欲望。自然環境影響著主體審美的形成,促進審美意識的建立,豐富了文身文化的發展歷程。中國文身在周代用于刑罰,被稱為“烙刑”。后來也有在罪犯的身體上刻上字來表示其罪犯的身份﹐對犯人達到一種人格侮辱的目的。兩宋時期,很多軍人會文上“赤心報國”等字,來展現自己的忠義。
除此之外,我國少數民族之一的獨龍族,有其獨特而神秘的文面文化,包含著歷史、審美意識等獨特的文化意義。早在原始社會﹐獨龍族就相信萬物皆有魂,占卜之事盛行,他們在臉上刺上可怕的圖案文面,以求嚇走不可預知的鬼魂以保平安。另一方面,獨龍族文面的圖案是變形的蝴蝶,他們認為自己的祖先會和蝴蝶產生思想上的聯系,體現出他們獨特的宗教觀念和圖騰崇拜。古代獨龍族還飽受外族侵略,獨龍族女性忍痛在面部文上丑陋的圖案才能免去被奴役的命運。
(二)日本文身文化發展概況
不少日本學者認為,日本文身最早出現在關東及中部地區,從繩文和彌生人頭骨中發現了不少患有外耳道外生骨疣的病例(潛水捕撈的職業病)可知,日本列島文身的出現主要是為了在潛水作業中防止兇猛魚類的攻擊。古時日本忍者、藝伎等也會在身上刺上彩色紋樣,樣式多為鳳凰、龍、鯉魚等等,除了區別身份的作用,已經帶有一些審美的目的特征。17世紀時,日本受中國的影響,文身被用于刑罰,被稱為刺青,罪犯被刺上象征著不同罪名的圖案。到了幕府時期,文身圖案開始包含一種象征含義,人們可以從女子嘴唇上的圖案判斷出她已婚或未婚,甚至看出其丈夫的社會地位。再往后的人們開始在手指等部位文上心愛之人的名字或相關圖案,來代表對愛情的忠貞不渝;文身文化也逐漸開始藝術化,融入浮世繪文化。到了19世紀中期,文身被看作野蠻文化被禁止了一段時期,但老百姓仍趨之若鶩。19世紀末期,日本文身已經達到了極高的藝術水平,幾乎成為日本的國粹之一,直到今天日本文身仍可以說是世界文身文化的主流。當代日本人對文身的觀念已經轉向了“藝術”。
二、西方文身文化發展史概述
相傳英國探險家在航行過程中,在海中群島上發現遍體文身的土著人,文身文化由此傳入歐洲。歐美早期原住民把文身用在神秘的宗教儀式之中。最早的基督徒,在他們的胳膊上或臉部文上十字架,表明自己對主的忠誠。在“十字軍東征”時期,只有身上文繡了帶有宗教圖案的人才能被安葬在圣地中。再后來基督徒、回教徒才開始嚴禁文身。除了宗教文身,意大利龐大家族的成員都會把自己的族徽圖案文在身上,以此來展示自己的家族文化和家族地位。在英國的維多利亞時代,文身在女性群體中流行,她們通過文身來保留永久性的妝容。“二戰”時期,八成的美國官兵身上有文身,士兵們出征前在身體上文上圖案,這樣戰死后便于家人辨認身份。特種部隊中也靠不同的文身圖案來辨識自己人,以防誤傷。到了現在,歐美地區文身更為普遍、流行。
三、東西方文身文化發展之異同
(一)東方文身文化有其歷史文化特征
在我國海南島上的黎族傳統民俗文化中,文身文化體現著濃郁的民族特色,展現了黎族女子的民族文化信念﹑審美意識等,有十分濃厚的歷史文化蘊含。黎族女子從小就在身上文上圖案,身上文身最多的女子就被看作是最美的女子。黎族女子的文身還體現黎族的圖騰崇拜,反映血親關系﹑反映婚戀情況,是其母系氏族社會流傳下來的一種最古老的文化習俗,某種程度上反映著黎族的審美觀念和宗教意識。隨著時代飛速發展,黎族文身只在花甲老人中出現,成為歷史的記憶。
(二)西方文身功用性較強
西歐地區文身用于宗教目的,意大利大家族用文身來展示社會地位,武裝部隊用文身來區別幫派等等﹐都體現了西方文身具有功用性特征。早在一千多年前的毛利人文身文化中,文身圖案就是毛利人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每個圖案都是獨一無二的,毛利人用其記錄自己的家庭關系與社會成就。
(三)現今世界文身文化朝著日常化、個性化方向發展
隨著時代的發展,人們更注重人性的表達,“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觀念在中國人思想中減弱,越來越多的國人會選擇在手腕等部位文上自己喜歡的圖案,除了一些事業單位以及國家公職人員或者具有巨大社會影響力的人不允許有文身,很多職業不對工作者是否有文身有具體要求,人們對文身的接受度有所提高,改變了將文身與黑社會掛鉤的傳統觀念。與此同時,隨著人們觀念的開放,文身行業也應運而生,大城市中興起了許多專業文身店,為人們提供更加衛生、標準化的文身服務。在二十世紀﹐常見的文身是青龍白虎等大面積的猛獸圖案,現在精致化文身小圖案更為常見,略帶個性而不張揚,又帶有一定審美意義,受到青年人歡迎。現代人的文身也不拘泥于圖案,還會文一些詞語甚至句子:文愛人的名字代表愛情的堅貞不屈,文勵志短語實現對自己的激勵等等,通常情況下還會換成隱晦的外文。總的來說﹐現代文身不局限于傳統觀念﹐不受手法技巧的限制,而是朝著更加日常化、個性化方向發展。
四、文身文化發展的意義
(一)傳播民族文化,增強民族文化歸屬感
日本的浮世繪文身文化可以展現社會百態,有著濃郁的日本文化風情,文身的設計元素往往是龍、鳳凰、獅子和鬼怪等,創造了日本文化里自然和美的平衡。日本文身習俗的演變又可以展現日本社會各個時期人們的價值觀、審美觀。中國獨龍族、黎族、傣族等少數民族特有的文身文化即將消失,作為一種歷史文化遺產,傳承和保護文身文化對于繼承中華優秀文化有著舉足輕重的意義。由此看來,文身文化可以代表一個民族的信仰和文化,同時帶有一定的本土宗教色彩。
除此之外,在西方世界中掀起的漢字文身熱潮,類似于NBA球員的漢字文身熱,近些年在國外的文身展上,也出現了具有中國畫意蘊的獨特圖案,以墨為基礎,以意境為宗旨,傳遞中國哲學與智慧,表現出異邦人對中國傳統文化在一定程度上的認同感。中國漢字文身還對傳播中國漢字文化、中華飲食文化和生肖文化有很大作用。漢字文身具有表意性,繁體字在西方文身中更為流行,西方文身者在選擇所文漢字時會對中國漢字字體形式與規則有一定的了解。中國十二生肖漢字文身每個圖案都有相應的中華傳統文化故事,傳播中國傳統農歷歷法、生肖文化等,將中華文化傳向世界。
(二)宣泄情感,表達個性,實現自我認同
中國古典名著《水滸傳》中,花和尚魯智深、浪子燕青等人身上都有文身,文身彰顯他們的個性與勇氣,后來才慢慢曲解成了帶有“黑社會”的含義。岳飛通過刺身的痛苦感覺來達到警示自己的效果,體現了通過歷經痛苦獲得洗禮的精神現象學特征。現代社會中很大一部分文身也是當代青年人出于情緒發泄目的而進行的,“好奇心”驅使青年人不斷嘗試新事物,以獲得自我滿足感,體現自己的個性。同時,青年人選擇有積極意義的文身圖案,希望自己脫離抱怨,激起奮發向上、積極獨立的人生目標,實現對自我價值的承認與肯定。
(三)體現內心深處對美好的追求
類似于原始社會圖騰文身的祈求平安,現在很多特定職業者會文蛟龍、觀音等圖案,達到求財保平安的祈福作用。我國云南邊境孟定傣族的文身圖案被傣族人視為護身符,他們在身上文繡不同的圖案來表達防病祛災、佛祖保佑等作用。不同的圖案有不同的象征意義,但都表達了他們對美好生活的期待與向往,體現其精神文化內涵。
(四)促進相關文化產業發展
在現代化背景下,人們進入了一個多元共生的時代,許多國家和地區都出現了根植于民族、文化和歷史的設計理念。例如黎族文身紋樣已經融入、應用到了人們的泳裝中,根據現代審美設計,結合黎族文身圖案的獨特意義,同時又將文身部位與泳裝樣式融合,達到黎族傳統文身文化與現代泳裝設計的創新性融合、創造性發展。同樣,我國少數民族的文身文化作為民族傳統文化之一,體現民族風情的文身圖案也被融入房屋設計與流行服裝設計中,通過不同的圖案、色彩、花文、面料、結構等,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
(五)用流行促進現代審美流動性發展
時尚是一種潮流,像是港風的重新流行,現在的文身現象在各個圈子里流行起來,比如韓式非主流風的盛行,追趕“韓流”的人們在自己身上文很多圖案。同時科學技術和大眾傳媒的飛速發展,許多有重要影響力的藝人的文身行為會被廣大青年模仿,成為一種時尚潮流,具有時尚傳播性與審美流動性。
中國獨龍族女性文面最早是為了保護自己不被侵犯,黎族婦女文繡“雷神文”是因為其信奉雷公神,相信其掌管天地萬物,身上文雷公,雷公就會保護她們。薩摩亞文身中最常見的圖案鯊魚牙齒,是人們勇猛的象征,鯊魚在波利尼西亞人的傳說中代表著神。以上都是人們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進行的文身活動,具有生存意識。然而隨著人類文明的進步﹑人們審美意識的增強,文身逐漸成為一種人體藝術,文身的構成不是刻板的圖案,而是通過不同的線條,使其具有一定的動感和樂感。唐代文身就是一種以人之肉身塑造美的審美實踐。文身的范圍也不局限于身體的特定部位,而是具有一定的靈活性:文身者根據自己的審美喜好自由選擇文身圖案的大小、形狀以及構成關系等,很大程度上體現了人審美意識的發展。文身文化不能獨立于審美意識和其他意識而存在發展,文身給人帶來的視覺沖擊感能展現文身者的情感特征,用皮膚展現自己的藝術個性,具有更強的審美意義。文身不僅是一種文化,還是一種審美藝術。身體不僅是有感知能力的審美主體,還是被欣賞、被塑造的審美對象,現代人們通過整形、化妝等方式塑造自己的形象,文身也是現代人對自己身體進行藝術化、審美化塑造的獨特方式。
[作者簡介]李思瑤,女,漢族,山東煙臺人,就讀于山東師范大學,研究方向為漢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