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曦
文學在中國是一門歷史悠久且無比輝煌燦爛的學問,隨著時代發展不斷煥發出新的生命力。但是,到了清代,西方的堅船利炮轟開了中國的國門,閉關了數百年的國人才開始真正清醒,但意識的覺醒卻是伴隨著國力的衰微。晚清民國生死存亡之際,大批有識之士認為文學乃是安身立命立國的第一大務,決定從文學開始,徹底變革與改造中國,挽救國家命運。
由五四新文化運動開始,各種變革席卷了文化與社會領域,隨著“民主”“科學”而來的,是西方各種文學理論,知識分子們極推崇這些理論,認為它們是改變國家前途與命運的關鍵。五四時期是第一個模仿高潮,各種文藝理論和思潮蜂擁而入,在浪漫主義“風靡全國青年”之后,現實主義又成為文壇主流,掀起了現代主義浪潮。此后世界格局變動,各國之間關系日密,文化交往日益深入、頻繁。這些都深刻影響了學者們對古代文學這一古老領域的研究。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與蘇聯緊密的關系使文化界研究其思想理論時也帶著一種極為推崇的態度,以車爾尼雪夫斯基、別林斯基、杜勃羅留波夫等人為代表的俄蘇“文學概念”體系被認為是最為正統的馬列主義文論體系。這對我國的知識界、教育界都產生了不可磨滅的影響,至今尚在。
20世紀80年代以后,西方文論的大規模模仿高潮再次興起。這一次模仿的主要是現代派文論和成果斐然的當代西方文論。而當文論界尚未完全吸收這些理論時,“后現代主義”等五光十色的新理論又再次接踵而至……
就西方理論傳入中國的整體情況而言,先是系統論研究方法、信息論研究方法、控制論研究方法——被稱為“三論”—— 一度形成研究與應用的熱潮,但20世紀90年代中期后便消退了。與此基本同期進入古典文學研究界視野的眾多西方理論,如敘事學、主題學、原型批評等,則有一個不斷翻新與淘汰的過程。因此仍需持續關注這些理論對于我國古代文學研究領域的影響。
不過,敘事學、接受美學和主題學這三種西方理論卻已成功根植于中國古代文學研究領域,其中的有些研究方法甚至已成為中國古代文學研究不可缺少的研究角度。
西方文學理論的傳入和接受如此繁盛,其在中國古代文學研究領域起到的重要作用、擁有的導乎先路的重大意義是值得重點關注的。只是,中國文學自有傳統,古代文論雖以表面零散、含混的面貌呈現,但細加觀察,還是可以找到其中自成邏輯的論述角度,實質上是自成系統的,具有極強的可闡發性。而就較正統的古代文學領域的研究而言,吳光正、李舜臣指出:“傳統的古典文學研究格局,側重于作家的考證、作品的箋注、史料的整理、基本工具書的編纂、文學史的撰著諸方面,運用的方法多為考據學、校勘學、訓詁學、藝術分析。”這種研究更傾向于無限接近真實的歷史情況,并將其盡可能還原至大眾眼前,是一種非常基本且關鍵的工作。如果不能再現歷史真實甚至“細節”,那么一切的“理論”都只是沙上之塔,是不能稱為可靠的。
首先值得警惕的就是“系統論”。顧名思義,“系統論”認為系統是處于一定相互聯系中與環境發生關系的各組成成分的總體。所以,研究者不能夠再用以往較為機械的眼光看待研究對象,視野至少應該從作家與作品這種簡單的二維層面轉至作家、作品、傳播途徑、接受者、社會背景、政治狀況等等更為廣闊、 存在系統性并呈現出鮮明的動態結構的整體。在這個過程中對研究的對象加以把握和分析,才能夠在拓展其參照背景的情況下來擴寬研究者本身的視野,并真正有效深入更為復雜深刻的研究層次。而最終,“系統論”憑借著自己在古代文學研究中的優異表現,催生了“宏觀研究”的學術思潮。
只是,宏觀研究并不是將所有古代文學遺留的作品一網打盡,不分主次地花費同樣精力加以細致探究,而是在保證能夠還原歷史真實性的基礎上,透過紛繁復雜的各代現象,抓住其間幾乎微不可查的關竅,從而分析總結出一定的性質和規律。因此,研究者往往以某個時代為整體背景,選取某個時間節點內異常活躍的對象,比如說作家群體、作家流派、某種流行一時的思潮、某種極為突出的推崇或避諱的現象等等,通過這種不同尋常的蛛絲馬跡來把握此階段內文學發展的特質。之后則可以將這些階段性的研究成果進行整理與收錄,從總體上發現文學發展的規律與其內在的特有性質。所以,這種研究不僅要求研究視野所處的背景宏闊,更對研究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對于作為整個研究基礎的理論架構要求更是嚴苛。
但是,有些年輕的研究者因為還未能很好把握住這種宏觀研究和其要求甚高的理論框架,往往注重整體框架,并熱衷從西方引進在西方文論史上相對有限的理論,乃至是某種局部的理解作為基本架構,卻并不注重所用的這種框架是否能夠真正解決想要研究的問題,有時甚至連研究對象都呈現出一種界限模糊不清的狀態,這樣可能只是更換了原有問題的闡釋角度,模糊了所要研究的根本問題,而沒有真正對學術問題本身做出真正創建。這就導致了大量“新鮮”理論材料的堆積,但問題解決的過程,甚至是所提的論點最終表述得朦朧不清的不佳論文的出現。
這一方面固然是因為研究者們為“大師的恐怖”所壓抑,苦于尋求新的研究點,另一方面也表明了如今急于求成的浮躁社會風氣。由于受自身學養及研究時間所限,研究者無法深入研究與文學相關的各個領域,基本功夫做得不扎實,只能通過短期瀏覽搜集,直接引用大量二手研究資料來堆砌,完全以他人言語來自抒胸臆,最終導致了個人獨立思考道路的直接阻絕。甚至有些研究者直接將較為普遍的文學現象通過刻意選擇,以新潮的別國文學理論隨意架構,改頭換面進行總結和歸納,結果產生不僅重復,而且極為空泛的研究結論。
所以,宏觀的研究由于限制條件較多且嚴格,難以形成有特色的嚴密體系,還不是一種完備而科學的研究方法,不應該不假思索地、輕率地直接套用在古代文學的相關研究中。
其次需要注意的則是當代的話語體系與古代乃至近代相比,都早已產生了明顯變化,因此在對古代相關知識進行研究時,不僅需要在歷史語境中理解古今均有的一些詞語,更是要先掌握好本國在悠久歷史傳承中早已形成﹑并在后世不斷發揚光大的經典文學理論。就后者而言,需要對諸如“言”與“意”的關系﹑“文”與“質”的關系﹑“形”與“神”﹑“風”與“骨”等等理論概念有清晰而明確的界定,了解內涵的同時也要關注后世的發展變化著的外沿,在此基礎上再來借鑒吸收西方的文學理論,這樣才能真正發掘新角度﹑拓展新視野,否則就很可能只是生搬硬套。但是就前面論述的中國現代文學理論發展進程來看,“中國文壇尚未來得及從新文學創作實踐中總結出一套文論規則之時,西方各種文論就早已搶灘登陸,牢牢控制了中國文壇[1]”。因此,現代中國可以說是完全沒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文學理論話語體系,似乎一切更為科學可感的文學探究活動都必須先緊緊依附于西方,然后才能展開。而這顯然是存在極大隱患的。
細究中國古代文論,其中實質上是有著與西方風格論相似的理論,但卻因二者自身的文學理論各有特色,所以在古代的中國并沒有與西方“風格”一詞完全相對應的詞匯。這本來是十分正常的現象﹐然而,由于長期的文論失語,學者們已經習慣了由西方引進的“風格”一詞,甚至很有些人疑惑于中國古代文論沒有“風格”這一術語。于是便硬去古書中搜尋,斷章取義地尋求“風格”這個字眼。祖撰在《劉勰的風格論簡說》一文中指出:“用‘風格一詞來評文,當以劉勰為始,劉勰在《文心雕龍》里使用了兩次。二處分別出現在《議對》:‘漢世善駁,則應劭為首……亦各有美,風格存焉。《夸飾》:‘雖《詩》《書》雅言,風格訓世,事必宜廣,文亦過焉。……顯然是指詩文的風范格局而言的。”這似乎能找出“風格”一詞在我國古代的淵源,但詳觀對于二者的相關箋注,事實卻并不是如此簡單。《議對》篇的“風格”,與《章表》篇的“風矩”同義,與西方文化視野中“風格”的含義大不相同。至于《夸飾》篇的“風格”二字,“格”當屬誤書。據楊明照先生《文心雕龍校注拾遺》考定,“格”字應作“俗”,從上下文意來看,“風俗訓世”才講得通。此例由可見,即便是蜚聲中外的大學者在進行古代文學研究時,尚且會因為以西方文論為價值導向而出現如此問題,那么年輕研究者們在試圖以新視角研究時,也的確十分容易陷入此種困境中去。
現在的研究者們未能很好掌握傳統經典文論,也尚未順利吸收外來文學理論,但卻急于突破前人研究成果,力圖以新的研究方法作為新成果的關鍵。如此操之過急就難免造成論文基礎不扎實,行文生搬硬套,甚至充滿主觀臆想等問題,不利于產生有價值的科研成果。
因此,古代文學“考古”式的研究,考證、辨偽、輯佚、收集整理作品編年等,都是十分必要的。再現歷史真實甚至“細節”,首先要求“真”,倘若只注重追求新奇表達而不重視乃至忽視這些基礎性的工作,研究就會成為“空中樓閣”,是不可靠的。理論無論來源,都只是為了解決問題所用的“技”而已,不同的理論可以起到不同的效果,但一定沒有哪種理論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因此在運用理論之前就應該先弄清楚本學科的研究對象,以鮮明的問題意識來進行資料的整理與收集,再以合適的理論為輔佐手段,才更能做出有價值的學術成果。莫礪鋒教授在山東師范大學的一場學術報告會上也談到了他關于新理論運用的相關想法 :“假如你的基本功不扎實,假如你對傳統學科的一些基本方法不太熟悉,你對你所研究的這個對象也缺乏理解,卻試圖把某個新方法拿來一用,就出一個好的成果,幾乎是不可能的。”
陳寅恪總結王國維的治學方法有三點:一曰取地下之實物與紙上之遺文互相釋證,二曰取異族之故書與吾國之舊籍互相補證,三曰取外來之觀念與固有之材料互相參證。他曾預言:“吾國他日文史考據之學,范圍縱廣,途徑縱多,恐亦無以遠出三類之外。”這個預言已經為將近一個世紀以來的文史研究實踐所證實。這里固然強調了新材料與新理論的重要性,但若是一味追求新奇而忽視了自己的學科素養,那反而是舍本逐末了。
陳寅恪先生也說過:“一時代之學術,必有其新材料與新問題。取用此材料,以研求問題,則為此時代學術之新潮流。”這便是強調了學術在新時代必然會隨著研究者個人思想的不斷進步與研究手段的持續更新有相應演進,無論是從其學術見解本身還是參照如今的學術研究的演進過程,都無疑是很有見地的。
所以說,若是要重建中國文論話語,則要求我國學者首先投身于古代傳統經典的文論學習中去,其次以發展的眼光,縱觀古今中外的文學發展,聚焦經過時間沉淀后較為可靠的文藝理論,仔細甄別其他國家涌現的新型理論話語,結合當代文學發展的實際背景,盡量通過自己厚重不凡的學識,打通不同學科之間的壁壘,用動態發展的、包容的、全面的眼光看待如今的中國古代傳統文學研究,才可能在新時代的背景下,最終融會貫通,形成本國的行之有效的話語系統。不可因為個人需要,不顧實際,將西方理論與現代新興文論在行文之中強行加以體現。
本文通過研究現代青年研究者們在探究古代文學問題時頻繁出現的西方文學理論與中國古代文學結合不當的情況,來為更可靠、更科學的研究路徑提供一個可思考的角度。主要落腳在以西方“系統論”為代表的宏觀研究在我國的運用現狀和中西文學理論同異探索時將“風格”勉強套用進劉勰的《文心雕龍》的不當誤用,以這兩個鮮明而又具有典型性的例子來展現出目前的問題,并最終從本學科對研究者的根本要求與西方傳入的文學理論二者之間的關系進行論證,希望能借此對試圖在研究中引入西方新視角、拓寬自己學術面的同時,更好研究中國古代文學的后來者有所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