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藝家夫婦的鄉居生活

葉夢

有車以后，十多年前接到的一個邀請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赴約了。那一年，我開車帶全家去長沙縣?梨鎮的鄉間，去陶藝家毛新建賀曉江夫婦的藝術家園——那是我心中向往已久的地方。

毛新建在家門口等候我們。

好家伙！一座安靜的仿佛20世紀60年代式樣的建筑物躲在村落一角，沒有瓷磚，沒有鋁合金，這個屋子感覺比?梨鎮上的仿古建筑要真實溫暖。

院內有樹林，有柴窯一座，階梯式的，還有瓦斯窯一座。在中國，真正意義上的燒陶柴窯幾乎絕跡。眼前臥在院子樹林里的柴窯一下子讓我們回到古代。喧囂的長沙城亂糟糟的，?梨鎮一概遠去。一顆心從滾滾紅塵跌落到恬靜的藝術世界。

滿心歡喜啊。

狗放肆叫著。

笨笨的陶花瓶上插了一枝茁壯的商陸，幾片野蕨，還有數點野薔薇點綴其中。商陸是路邊常見到的野生植物，碩大莖葉插在一個白色的陶瓶里，很別致，很另類。誰會把路邊的野生植物作為一種花飾咧？心靈手巧的賀曉江特別有創意，達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路邊的細碎野菊花一旦插入他們家的陶瓶，就顯得格外典雅貴氣。

他們夫妻志同道合，選擇了這樣一種藝術生活方式，完全像一對農民，但不同的是，他們是藝術家，他們一起做陶。他們與城市隔絕，在完全的寧靜中從容不迫地做著自己的陶藝。

就是這個貌似樸實的農家院子，卻讓我有進博物館時目不暇接的感覺。從院子里到工作室，到處是作品，各種陶人、陶器皿、陶壁掛以及陶制的變形動物，看得人眼睛都花了。

這些作品靜靜地安放在鄉居里面，被喧囂的塵世所淹沒。鬧市的喧囂被藝術品徹底阻隔。

記得2013年那一次去，毛新建拿出最近燒制的作品，是花器啊！我大為震撼和喜歡！意想不到的顏色，鐵灰色的底色上有銀灰色的如凝結露珠一樣的肌理，在燒結過程中形成不規則的涂層，產生無法控制的獨特效果。毛新建用黑色的線條在灰色器物上勾勒出飽滿大氣的花鳥，真是愛煞我也！“啊呀！毛新建，你這是一腳跨千年啊！”看到這個陶罐，感覺仿佛回到宋代。此物只有宋代有，今生今世難得見，果然是雅得要死咧！乍一看，材質很像我們在20世紀50年代用過的砂鍋，但是它是陶。器型又特別大氣，繪上深灰色的花鳥之后，仿佛一下飛越N個朝代。關于這一批作品，毛新建說：“這是一組最新出窯的頗有禪意的燒陶作品，其燒成溫度超過了1300度，有鹽釉的燒法在其中，與我們通常所見之陶瓷有很大的不同。也正是這種有意突破常規的燒法，從而獲得這種充滿禪意的效果。探索更自由、更突破的燒成語言，目的是釋放我們內心隱藏的巨大創造活力。享受這過程，讓人感受到了修禪的無限美好！”

前幾年，毛新建在朋友圈發表“湖湘的味道”系列，展示了他做的20款陶魚，好有味道。毛新建給我口授做陶魚的訣竅，我回家一試手，果然也成功了。感謝師傅毛新建的指點。

毛新建的作品，每一件都是別出心裁之作。

《新孕》是毛新建入選第11屆全國美展的作品，這幅作品具有很強的視覺沖擊力，生命的力量從泥土中生長出來，火的溫度觸手可及。半裸的身體，懷孕婦女的特點凸顯，飽滿的乳房，凸起的腹部給人一種蓬蓬勃勃的生命喜悅。

毛新建入選第12屆全國美展的陶藝作品《農民工》，就是一件關注現實的作品。毛新建的工作室周圍的鄉村開始大規模拆遷，一條大道切割了幾千年的鄉村格局。作品中農民工的模樣是他經常看到的形象。司空見慣的人物形象，一旦把他們做成了作品，給陶泥賦予了生命，就那樣打動人心。毛新建的手是金手指，可以點泥成金。

毛新建對于陶藝的材質處理，無疑超越了我們的前人，他的器皿造型與人物造型都是我見所未見的新圖式。我感覺毛新建對于中國陶藝乃至世界陶藝有創造性的貢獻。他給陶器表面賦予了金屬的特質，感覺不像陶，像金屬。毛新建創作題材之廣，涉獵之深，讓我嘆服。他好像不喜歡釉色，多以泥土本身素燒表現。毛新建陶藝造型的大膽皆出乎我的意料。85美術新潮以后的創新路子在毛新建這里還有痕跡。中國藝術家的先鋒與實驗，傳統與現代在這里穿越融合。他幾乎是一部新時期陶藝史的個案陳列，其中很多經典的作品讓我數不勝數。《蓮界》《那年月》《看天邊那抹斜陽》，讓人過目不忘。

毛新建漸漸脫離了大家走過的相同路子之后，他沉醉于自己的獨立追求與主張。長期默默地在鄉間的工作室，與世隔絕地獨立創作，他把所有的時光變成了作品，在我看來他是一個真正的創造者，一個把生命凝固成作品長廊的人。

毛新建作品譜系很廣，有頗具當代性的作品，也有關注現實生活的作品，還有很多表現精神性的作品，另外也有大量的表現動物與植物的作品。

毛新建夫婦兩人共同分擔家務與菜園的勞動，然后就一起做陶。賀曉江的作品不及毛新建的多，但是一旦參展必定獲獎。幾年前，毛新建在朋友圈曬了賀曉江的作品《慢慢地，我進入夢境……》，作品是兩個騎貓的人，像是兩口子回娘家。我馬上就跟帖，還寫了打油詩湊興致：“兩公婆，打吊砣，騎貓嘰，進城來;?梨鎮，彭家井，一路風光夢中游。”哈哈，逗樂一下。這件作品好有味！

毛新建夫婦遠離都市，遠離藝術市場，他們回歸到人類生命之初的肆無忌憚的游戲狀態。拒絕誘惑拒絕物質享受，一心沉醉于游戲泥土，他們的創作是恣意的，自由的。

毛新建是我暗藏夢想的實踐者，假若有來生，我就會照著毛新建的路子走的。慚愧的是，我們過往的歲月沒有他們這樣宏大的立體空間來陳列。即使文字也有價值，那也不過是電子時代虛擬空間的浮云。

毛新建夫婦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盡管他們過著鄉村平民的生活，但是他們是精神與藝術的富翁。

毛新建說：“生命的豐盈緣于我們心的無私，生活的美好緣于擁有一顆平常心。人生路不必雕琢，只要踏踏實實做事，簡簡單單做人就好！”

毛新建夫婦真了不起，他們永遠走在創新路上。他們的作品足可以建立一個豐富的陶藝博物館。如果有這樣一天，我會天天泡在博物館，去細細品味他們的所有作品，分享創造者的快樂。

編輯/賀小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