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芝



2021年5月22日13時07分,袁隆平院士逝世于湖南長沙湘雅醫院,讓眾人的眼光齊聚于此,深刻緬懷袁老之外,也讓我們走進湘雅醫院的前世今生。
以醫傳道
武漢同濟、北京協和、上海瑞金、長沙湘雅……說起中國這些頂級醫院,早期都是教會所辦。早在1866年,英國傳教士楊格非在剛開埠的武漢設立禮拜堂傳教時,碰到一個普遍問題:中國民眾更渴望肉體的治愈,而非所謂“靈魂的救贖”,于是教會辦醫院,就成了傳教的唯一出路。教會醫院剛開業的時候,大多數國人并不想“將身體交給洋鬼子宰割”。但在那個特殊的歷史時期,生存比偏見更重要,加之傳教士們免費施診送藥,于是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誰知藥到病除,信的人也就多了。此后,越來越多的人得到西醫診治,其中不乏官員士紳等上層人士。受惠的人士會主動為基督教提供資助和保護,這奠定了許多地方傳教事業的基礎。
這些醫院本是西方傳教士在“藉醫傳道”過程中播下的種子,卻在不經意間為中國的現代醫學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緣起雅禮
1901年,耶魯大學部分畢業校友發起組織“雅禮協會”,他們從中國經典著作《論語》中的“子所雅言,詩書執禮”中挑出“雅”與“禮”來取代“耶魯”,“耶魯”(Yale)與“雅禮”諧音,目的是到中國創辦醫院和學校。
1903年初,雅禮協會派人到中國考察調研,最終決定選擇在長沙興醫辦學。湖南位于華中腹地,南通北達,并率先引進西方工業與科技文化,這種風氣被認為是辦學的優良土壤。他們邀請在印度孟買行醫的美國醫師——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畢業的愛德華·胡美博士來華主持工作。
1905年夏,年僅29歲的胡美帶著妻兒,漂洋過海,來到中國古城長沙,開始了他嶄新的事業。他不僅學會了中文,還講得一口地道的長沙話,并在《百家姓》中挑選“胡”字為姓,取名“美”。
隨后,胡美托人以“劉先生”的名義,買下了西牌樓羅氏的“中央旅館”。修繕裝飾一番后,1906年11月,雅禮醫院正式開業,胡美任院長。誰也不曾想到,這個 “雅禮”日后會發展成為湖南第一所現代西醫醫院,比聲名赫赫的北京協和醫院問世還要早上6年。
西醫想在一個擁有傳統中醫數千年歷史的國度,贏得一席之地是非常艱難的。面對上世紀初守舊的湖南人對西醫的偏見,胡美一時很難找到治療對象。于是他專門尋找無錢治病的窮苦人,可就連他們,大都情愿忍受疾病的折磨,而不肯冒被洋人“宰割”的風險。
胡美不得已,到街上去求,去拉。據說他的第一個病人就是這樣從街上拉來的,那是一個患“癤毒”的乞丐,這個乞丐當時覺得自己本是活得生不如死的人,挨上這“洋鬼子”一刀又有何妨?于是,胡美在湖南的首例手術,就在他那簡陋的醫院里進行,一張門板就是臨時的手術臺。后來,乞丐頭上的瘡癤結痂脫落,毫無疑問地痊愈了。在半信半疑之間,終于有些膽大的人避開別人的視線,悄悄溜進了雅禮醫院。人們總算認識了西醫的價值,雅禮醫院也漸漸打開了局面。
胡美在這所醫院里創造了湖南西醫史上的許多“第一”:如收治了第一位住院病人;收治了第一例外科病人;收治了第一位女性不孕癥患者;收治了第一例腫瘤病人……
1908年3月24日,雅禮醫院補辦了一個小小的開業儀式,許多人送來錦旗、魚肉雞鴨,并燃放鞭炮。醫院增加了一位中國醫生,開設了14張病床。這標志著西醫在湖南立足。
湘雅肇建
1910年,從耶魯大學醫學院畢業的顏福慶博士,受雅禮協會邀請,回國來到了雅禮醫院。從此,胡美主持內科,顏福慶主持外科兼公共衛生,一時間,事業頗有生機。
1913年,時任湖南省省長、督軍的譚延闿的母親患病高燒不退,中藥吃盡,名醫看遍,陷入“癆病沒有治”的絕望中。有人建議請“洋醫生”來試試,胡美當即與顏福慶到了譚府,給譚母聽診、量體溫并詢問病史,確診其患了大葉性肺炎,于是開了些普通的消炎退燒藥,囑病人靜臥并多飲水。譚家半信半疑,沒想到第二天起,譚母病情即大大緩解,幾日后便痊愈。譚延闿大喜過望,問:“如此先進之醫術,何不引進中國來培育年輕一代呢?”從此,三人開始籌劃創辦醫學教育之事。
1913年7月,湖南省政府與美國雅禮會合作,決定在長沙創辦湘雅醫學專門學校。因湖南簡稱“湘”,“雅”可作美國雅禮會的簡稱,故以“湘雅”二字命名。湘雅醫學專門學校最初設于長沙潮宗街,1914年9月,首批18名預科學生正式開課,顏福慶任校長,胡美任教務長兼醫院院長。在第一批學生中,就有后來的著名醫學家張孝騫和著名微生物學家湯非凡等。
1915年2月,雅禮醫院正式更名為湘雅醫院。不久擴建,當時的省政府撥款20萬銀元,兩名美國雅禮會員捐款38.5萬美金,長沙本地人士捐款4.1萬銀元,并由雙方共同購置土地70多畝,建新校舍于北門外麻園嶺。雅禮協會聘請美國建筑師墨菲設計醫院大樓,時任湖南省主席譚延闿親筆題寫“湘雅醫院”院名。
1917年,湘雅醫院大樓建成,為當時中國最漂亮的醫院,也是現今國內保存最完整、體量最大、最具特色的現代醫院建筑,人稱“紅樓”,現已列為湖南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金色琉璃瓦,紅白相間群墻,掩映在江南郁郁蒼蒼的綠色中。這座融合了東西方韻致的湘雅紅樓,猶如鑲嵌于古城中的一幅至美的畫。
革命狂飆
1918年3月,軍閥張敬堯就任湖南都督和省長,主政期間,給人民造成巨大的災難。乘“五四”之機,湖南發動了毛澤東組織的以青年學生為主體的“驅張”運動,其中湘雅學生也積極參與。毛澤東與湘雅的學生領袖李振翩成了好朋友,他們共同組織了赴北京請愿的代表團。李振翩后來去了美國深造,成為一名病毒學專家,是湘雅培養出來的最有成就的醫生之一。而他更為世人所知的,則是他與毛澤東的舊交,和對中美恢復正式邦交所作出的貢獻。
1920 年,在譚延闿和他的部下趙恒惕武力驅逐下,張敬堯終于離開了湖南。但很快內訌又起,譚延闿被自己一手培植起來的趙恒惕逼走了。趙恒惕此時想獨樹全中國“聯省自治”的旗幟,自然會認真維持與美國雅禮會的合約,因為辦好中國第一所中外合辦的醫學院,是讓他臉上十分光彩的事情。
1925年,發生了震驚中外的“五卅慘案”。胡美此時絕沒想到,遠在上海發生的事件,直接加速了北伐戰爭的步伐,導致他不能繼續在湖南立足。
1926年7月,唐生智領導的湘軍參加北伐,被編入國民革命軍第八軍,唐生智擔任軍長,與省長趙恒惕的軍隊展開了激戰。省會長沙的學生聯合會召開緊急會議,商討以何種行動聲援北伐,最后竟一致同意“擒賊先擒王”,處罰洋人,就要嚴懲其中聲望高的要人。會議當場決定,長沙的頭號懲治對象是湘雅醫院的院長胡美,要連夜將他抓住,在黎明時分槍決。
得知消息后,胡美當即給省長趙恒惕打電話請求保護,趙恒惕馬上派出軍隊,將湘雅的所有外籍教師、醫生置于嚴密的保護之下。湘雅董事會在最后時刻議決,所有的外籍人士撤離長沙,將湘雅的一應事務交由顏福慶等中方人士管理。趙恒惕在被唐生智趕出湖南之前,派出一百名武裝士兵,護送胡美等美國人乘火車到武漢,之后胡美他們輾轉返回美國。顏福慶也不敢在長沙久留,去了北京協和醫學院,后回到故鄉上海,創辦了上海醫學院。
此后湘雅停辦了兩年多,直到1929年才重新恢復招生,那時何鍵任湖南省省長,而湘雅的院長由首屆畢業生張孝騫擔任。
道一風同
1934年,胡美離開中國八年后第一次重訪長沙,這時他已經是雅禮協會理事會主席。他目睹自己親手創建的湘雅事業的發展與進步,感慨萬千。回國后,胡美根據自身經歷和在中國的所見所聞,撰寫了自傳性著作《道一風同》,此書于1946年在美國出版。
1957年,胡美逝世。
脫胎于教會,參與過新舊主義思潮的大辯論,走過戰爭歲月的坎坷,經歷各種政治風波,并投身于改革開放后的市場化進程,在百余年的近現代史中,湘雅最終成長為打上中國烙印的頂級現代醫院,承擔著無數老百姓的醫療需求。“北協和,南湘雅”,如今湘雅成為湖南人的驕傲。
無論是在前所未有的老齡化進程中,還是在新冠肺炎疫情爆發這樣的公共衛生事件里,中國頂級醫院和它們背后的公立醫療體系,始終是民眾最堅實的后盾。它們是守護中國老百姓健康的第一道門,也是阻擋死神的最后一道墻。
編輯/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