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韓國，巫術無處不在

王悅

薩滿巫師在首爾施法

在樸正熙執政期間，排除了儒家、基督教、佛教的影響，韓國獨特的傳統就只剩下薩滿。

早在4月中旬赴大邱拜會前總統樸槿惠之前，當選韓國第20任總統的尹錫悅，就曾在樸槿惠出院返鄉時送上花籃表示祝賀，盡管當初是他查案，把樸槿惠送進了監獄。

韓國政壇流傳著青瓦臺“風水不好”的說法。尹錫悅當選后不久就對外宣布，上任后要將總統府搬離青瓦臺，改在國防部大樓辦公。

盡管尹錫悅方面稱，這是為了兌現競選時“要更加親民”的承諾，但由于搬家花費不菲，需要近500億韓元（約2.6億元人民幣），反對的聲音很多。約有30萬人請愿，要求政府取消搬家計劃。

媒體將矛頭指向尹錫悅的妻子、今年50歲的金建希。金建希對巫術著迷，很多人都認為她才是“青瓦臺搬遷”計劃的幕后推動者。

尹錫悅與金建希

這不是頭一次韓國政壇被揭發受到巫術的影響。

2019年，一名韓國議員曝光了韓國警方的一項報告。報告顯示，在樸槿惠和李明博任總統期間，警方每年都會在全國搜羅巫術和算命師預測國運，然后匯報給總統。

韓國表面上是一個現代化的國家，但從政壇到民間，一直到影視作品，被人詬病為迷信的巫術無處不在。

2003年奉俊昊導演的電影《殺人回憶》中，小鎮警察竟然請求薩滿教巫師的協助，試圖在案發現場用占卜來破案。2015年播出的韓劇《請回答1988》中，為了讓小孩考上大學，成德善的母親甚至聽從巫師的建議，給小孩改名為“成秀妍”。

根據韓國的一項調查，韓國共有510多個宗教實體和教派，53%的韓國民眾都有自己的宗教信仰，其中最多的是基督徒和佛教徒。

不過，這并不表示薩滿教在韓國影響較小。

薩滿教是一種日常生活的宗教。由于不依賴虔誠的信奉者，薩滿教反而更能滲透到普通韓國人的生活中。薩滿教沒有拯救靈魂的宏偉目標，卻能為日常生活答疑解惑。基督教和佛教不會回答小孩考不考得上大學這樣世俗的問題，而薩滿教的巫師則來者不拒，樂于為人們“指點迷津”。

由于不依賴虔誠的信奉者，薩滿教反而更能滲透到普通韓國人的生活中。

薩滿教原本是阿爾泰民族的傳統信仰，沒有明確的教義與教會組織。這個信仰遍布于北亞、中亞、西藏，乃至北歐與北美地區都能見到薩滿教的蹤影。

“薩滿”的“滿”在通古斯語中意味著“無所不知的人”。薩滿身兼巫師、驅魔師、占卜師等多重角色，充當人與神之間的媒介，替人治病、消災解厄和占卜。

薩滿教認為“萬物有靈”，不拘一格。只要有神力的人或物，都能成為薩滿教的“守護神”。通常，神靈的形成主要是由于怨恨。生前的怨恨不能化解，死后就形成神靈。

除此之外，韓國薩滿教還從外國宗教中借用了很多神靈。對冤死之人的追思，對歷史人物、外國人和土著神的崇拜等，都能成為神靈化的動機。

彩繪的韓國古代薩滿

“巫師立國”的學說，成為半島獨立運動的理論基石。

薩滿巫師施行“跳神”或者“巫法”儀式的表演，非常浮夸。他們會揮舞著彩色織物跳舞，也會坐著施法，甚至會在鋒利的鍘刀或者火上跳舞。

仁川是朝鮮戰爭時期美軍的登陸地，戰后仍有大量美軍駐扎。當地的女巫在戰后很長時間，都把美軍司令麥克阿瑟將軍當作守護神。巫師在降神儀式上會模仿麥克阿瑟，戴上墨鏡，叼著雪茄煙，全身顫抖念叨像英文的咒語。

2016年，延尚昊導演的電影《釜山行》一鳴驚人，開啟了“東亞喪尸片”的新紀元。同一年，另一位導演羅泓軫則將韓國恐怖片引向不同的方向—他的《哭聲》在這一年的戛納電影節上映，電影將恐怖類型片與多個宗教的元素融合起來。

黃晸珉飾演的薩滿教巫師和國村隼飾演的日本神道教法師狼狽為奸，在一個偏遠的山村靠裝神弄鬼行騙。每當神道教法師施法制造殺人慘案，薩滿教巫師則出面收錢消災，兩人合力顛覆村民們的天主教信仰。

這部影片影射了歷史上韓國本土的薩滿教信仰面對外來信仰的曖昧態度。薩滿教很長時間都受到外來信仰的打壓，只能在社會底層茍延殘喘。但薩滿教也會吸收外來信仰的元素，讓自己變得更受歡迎。

在朝鮮王朝時期，執掌朝鮮半島政權的都是推崇儒家學說的讀書人，他們將巫術當作“怪力亂神”加以排斥。巫術和巫師都只能在偏遠地區的窮苦人家流傳。曾經有政府官員一次性搗毀了濟州島上數百座薩滿教廟宇，但在官員離任不久，薩滿教信仰又死灰復燃。

19世紀末，遠道而來的西方傳教士看到巫師治病卻致人死亡，因此對薩滿教極為反感。

日本占領朝鮮半島后，當地的精英知識階層開始尋找“大韓民族的精神傳統”，抵抗日本殖民。儒家源自中國，佛教源自印度，而且被日本人挪用來倡導“日韓一體”。他們發現，只有薩滿教才是韓國的“國粹”。

朝鮮半島獨立運動的領導者、歷史學家崔南善在1927年提出，薩滿巫師“檀君”是朝鮮民族的始祖，由此催生出“巫師立國”的學說，成為半島獨立運動的理論基石。

實際上，我們根本無法將薩滿教與基督教、佛教完全區分開來。現代的薩滿教是在與其他宗教信仰的互動中發展出來的，尤其吸收了很多佛教的元素。

薩滿教的宇宙觀是佛教垂直宇宙觀（天上界、地上界、地下界）與來自民間的水平宇宙觀（此生與來生）的巧妙結合。薩滿教的來世觀也受到佛教影響，可以看作是把佛教的垂直空間概念改成從水平方向來看。

《王國》劇照

《釜山行》劇照

只不過，薩滿教不包含佛教根據因果報應審判與輪回的思想。薩滿教以現實為主，為此生的人考慮。此生得到滿足，待到來生，也可以以祖先的身份幫助后世子孫。

2019年的韓劇《王國》中，象征王國最高權力的國王，竟然是被人用巫術操縱的喪尸。這似乎是對韓國政壇的某種隱喻。

韓國的薩滿教，不僅與其他宗教關系曖昧，而且在現代韓國政治中也一直扮演著曖昧不明的角色。

1961年，少將樸正熙發動軍事政變，建立大韓民國第三共和國。樸正熙年輕時接受日式教育，反對巫師和巫術。他在農村地區推行破除迷信的“新村運動”，搗毀神社、神像和神廟。

但是，樸正熙又致力于民族精神崛起的事業，想要突出“韓國民族獨特性”。排除了儒家、基督教、佛教的影響，韓國獨特的傳統就只剩下薩滿。于是，在樸正熙執政期間，一方面民間的薩滿巫師被禁止，轉入地下;另一方面，官方又在學者的鼓動下，將薩滿教當作傳統文化保存下來。

直到現在，韓國的巫師還分成兩種：一種是通過訓練和修行保存韓國傳統文化的人，比如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巫師金允洙;另一種則是真正扎根民間卻被當作騙錢神棍的薩滿巫師。

不過，韓國的政客和富商常常求助的，不是被當作國粹來弘揚的巫師，而恰恰是那些上不了臺面的神棍。每當臨近大選，上至總統，下至市長、議員，多半會去找巫師占卜算命，尋求有助于自己連任的旁門左道。

1974年和1979年，樸正熙的夫人和他自己，相繼遇刺身亡，留下痛苦無助的女兒樸槿惠。邪教巫師崔太敏趁機接近樸槿惠，對她進行心理暗示和精神控制，并對外宣傳“我們是精神世界的夫妻”。崔太敏死后，他的女兒崔順實女承父業，繼續對樸槿惠進行精神控制。

2016年，總統密友崔順實干政事件被曝光后，時任總統樸槿惠引來社會各界的討伐，支持率跌到大韓民國總統史上最低。2017年，韓國憲法法院裁定，國會對樸槿惠的彈劾成立，樸槿惠成為韓國史上首位因彈劾而下臺的總統。

但是，這并未動搖韓國人對薩滿教的堅持?！俄n民族日報》刊發題為《為因“崔順實門”而受人嘲弄的薩滿主義辯論》的文章，為民間的薩滿信仰辯護：“雖然現在嘲諷薩滿主義，但薩滿主義卻是我們的生活，迷信也是我們的生活?！?/p>

對于韓國人來說，如何將一個現代國家真正建立在科學而不是迷信之上，仍然是一個需要長期面對的難題。

特約編輯姜雯 jw@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