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過一只狗

明文軒

我有過一只狗，沒有名字。我說“喂”，它就會看向我。陽臺是它的窩，一天超過二十個小時它待在那里，只有在我放學(xué)后的幾個小時，它才有機會踏進那溫暖的客廳，那似乎是它夢寐以求的地方。我只有在無聊時才會喊它。“喂！”我隨口喊道，正趴在陽臺上垂著尾巴的它呆愣地飛速扭過它“睿智”的腦袋，興奮不已地?fù)u著尾巴朝我奔來。“咚！”它總會撞到玻璃門摔倒在冰冷的瓷磚上，發(fā)出嗚咽的哀嚎，然后又激動地翻身爬起朝我走來。我對此也只是見怪不怪，只覺得它挺傻。

我有過一只狗，記不清它的樣子。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公還是母，更別提品種了。只記得它第一次出現(xiàn)在我面前時，小小的一只，窩在保溫箱里安靜地睡覺。毛似乎是灰色的？我記不太清了。它還比較小的時候，我讓它坐過我的滑板，它當(dāng)時瘦瘦小小的，蜷臥在滑板上，我猛地一推，它就會跟著滑板溜出去好幾米。滑板停下來后我會朝它走去，它便會跳下滑板，扒拉著它的小短腿跌跌撞撞地笨拙地朝我奔來。我卻是慢悠悠地走著，也不會將它抱起，就任它笨拙地追趕我。后來它長大了，變沉了，便再也沒有讓它坐過。

我有過一只狗，一年見兩次面。上了初中后，學(xué)業(yè)變得繁忙，它的存在感本就稀薄，我整天忙碌，更是將它遺忘在腦后。媽媽準(zhǔn)備把它送到奶奶家。我愣了一下，也不知為何只是淡淡地說：“挺好的。”我的生活還是照舊，只是覺得更加平靜了。每次過年回老家，剛到路口就會看見它堅定地坐在那里。當(dāng)車子停住時它便會激動地沖過來，扒著車窗看著我，我便也這樣看著它，它的眼睛干凈、清澈。我卻不敢久看它的眼睛，它就像是一面能看破內(nèi)心的鏡子，似乎看久了它，便會被那圣潔的光所審問。不可否認(rèn)那是我見過最干凈的眼睛。每當(dāng)我們離開時，它便會瘋了一般想沖進我們的車?yán)铮赡巧溶囬T卻沒為它打開。它就在那冬日里一路狂奔追趕，直至精疲力竭，才滿懷絕望地目送著那輛載著我的白色小車，駛向那延伸到無盡遠(yuǎn)方的馬路。

我有過一只狗，被賣了我都不會知道的狗。那一年的冬天，天格外的寒冷，凍住了路邊的樟樹，凍住了回家的路，凍住了我的心。春節(jié)前回老家，大雪紛飛，遮住了我的視線，我沒有在小路口看見它，一種不安感攫住了我的心，我迫切地等待著停車。停穩(wěn)后我急忙用力推開車門，跳下車去，沖向屋內(nèi)，腳步聲和心跳聲使我快要窒息，潔白的雪覆蓋了一切，植物，房屋，也落在我的發(fā)絲和臉頰。它沒有向我奔來。我愣在了門口，心跳和呼吸似乎都停住了，任憑寒風(fēng)凍僵我的四肢，這是我應(yīng)受的懲罰。親戚們都相繼到來，大家似乎都沒有想起它，吃完飯后，奶奶說她把它賣了，理由我記不清了，只記得當(dāng)時腦袋“嗡”了一下，耳鳴了，可能是它不想我自責(zé)，便捂住了我的耳朵吧。奶奶說完后有些怯怯地看著我。我用盡全身力氣，緩緩道：“挺好的……挺好的……真的，挺好的……”我擠出可能比哭還難看的微笑。親戚們竟都夸我懂事……

我有過一只狗，沒給它取好聽的名字，沒把它打扮得干凈漂亮，沒讓它短暫的一生過得舒適幸福。我自私地將它拘禁在只有花草為伴的陽臺。回到小區(qū)后，我輕輕地拉開車門，緩緩地走下去，低頭看著無數(shù)次摔倒讓自己受傷的馬路，腦海里閃過與它那些碎片般的畫面……我走著走著，想著想著……笑了……“哐”的一聲，劇烈的刺痛感從頭頂傳來，媽媽趕忙過來問我痛不痛，我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揉了揉腦袋說：“好痛，真的，好痛……”

（指導(dǎo)老師：徐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