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增生
當年,馬老師是常年坐守高三的骨干教師,市優秀教師、優秀班主任。在我們學校,馬老師可謂是神一般的存在,學校倚重、家長信賴、學生敬畏。
接手我們班時,馬老師剛剛送走一屆畢業生,那年高考成績開創了我們學校的歷史:兩個學生考上清華,一個學生進了北大,多名學生考上中山大學 、武漢大學等名校。我們學校雖然是縣級重點中學,但能考取清華、北大的學生并不多,最近的一個還是三年前的事了,而馬老師一個班一年就考取了三個清華北大!其“轟動性”可想而知,而馬老師在我們學校的“明星地位”也可以想見。
“我只欣賞上進的學生,只有上進的學生才值得褒獎。”見面伊始,馬老師就毫不諱言自己的“偏好”。他不僅這樣說,而且馬上就落實到位。第一次月考后重新編排座位,所有同學被要求在教室外面等候,馬老師手拿月考成績排名表,一個個安排落實:“劉彬(化名,下同),第一名,進教室,所有位置任意挑選;范東陽,第二名,剩余位置任意挑選;李蕾,第三名,剩余位置任意挑選……江抱志,最后一名,剩下那個位置就是你的。”馬老師身姿挺拔,聲音洪亮,神情嚴肅,目光堅毅,位置編排的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分鐘,所有同學從訝異到順從,并不愿或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誰讓他是優秀教師、剛剛教出清華北大學生的高三把關教師呢?
“選到好位置的同學不要驕傲,位置不好的同學也別泄氣,下次月考后,重編座位,好位置永遠屬于上進的同學。”馬老師撂下這句話后,轉身而去。十余分鐘后,課室里仍然鴉雀無聲,其震懾力可見一斑。
我那次月考排20名,同桌排26名,在班里居中等層次,我倆都暗下決心爭取在下次月考中取得更好成績,班里持相近想法的不在少數。雖然這種座位編排方法過于“殘酷”,但為了高考,大家都選擇了沉默與順從。對馬老師,我們這種成績中等的學生心情極其復雜,既暗恨他的威嚴,又期待他的欣賞。
“要把一切能利用的時間都用來學習,上進的學生是從來不做與學習不相關事情的,你知道我上屆學生都是怎么考上名校的嗎?他們吃飯的時候都在學習,晚上宿舍熄燈后還躲在被窩里看書。”馬老師強調苦學,剛開始大家有些不習慣,后來,大家覺得連說話都變成了一種可恥的行為。大家從不敢講話,到慢慢地不想講話。很多人同桌一年,除了不得不說的幾句話,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然而,讓人失望的是,無論我們怎么努力,我們都得承認,學習這件事多少還是有些天賦因素的,我們中的絕大部分人從未考進過前十名,也就從未選到班里的黃金位置——中間兩組的二、三排。
更讓我們感到絕望的是高考百日誓師后發生的一件事。原本和我們一起住在擁擠、潮濕的學生宿舍的劉彬、范東陽、李蕾三位同學,突然有一天搬出校外居住去了,每個人一個單間,光線充足、干凈衛生、設施齊全。房間是馬老師自掏腰包租的,原因是劉彬、范東陽、李蕾三位同學成績優秀,有考清華北大的潛質。這件事讓我們這些中等生嫉妒不已,也讓我們徹底明白了,馬老師不是欣賞上進的學生,而是欣賞成績好的學生。
馬老師的這個選擇沉重地打擊了我們,尤其是成績接近劉彬、范東陽、李蕾的幾位同學。因為他們感覺在馬老師眼里自己并不是考取清華北大的種子選手,從某種程度上已經被宣判了“死刑”。然而,讓大家詫異的是,受到馬老師重點關照的三位同學也未表現出自豪欣喜的神情來,反而顯得小心翼翼、壓力重重。
一年后的高考,成績與往年相去甚遠,全班無一人考取清華北大,成績最好的也只考取了同濟大學。三個種子選手考試成績均不理想,其中一個還發揮嚴重失常,最后選擇了復讀。
多年后,同學們重逢時,談起當年往事我們才了解到,原來中等生固然有中等生的自卑失落,作為種子選手的劉彬、范東陽、李蕾又何曾擺脫過患得患失與同學們異樣的眼光呢?而談起班主任馬老師,我們一致認為他只欣賞成績好的學生,這種欣賞是否彰顯師德,我們略感懷疑。
有感于自己的求學經歷,登上三尺講臺后,我就立志做一個不以成績好壞評判學生的老師。我編排座位從不以成績為依據,而且兩個星期輪換一次,確保每一個同學都有可能坐到課室的“黃金位置”;我對班里成績好的同學極盡鼓勵,但除了口頭獎勵之外,從未有特殊照顧;我對成績不太理想的同學極其關照,努力讓成績差的、家境貧寒的、自卑孤僻的同學感受到我的關注和鼓勵。
由于在高中求學時感受過自卑與被冷落,我常常告誡自己,不要讓“悲劇”在學生身上重演。我帶每個班級時都會細心觀察,以發現那些特別需要關注的學生:成績差的我激勵他不拋棄理想、不放棄奮斗;家境貧寒的我勉勵他人生實苦,但一定要足夠相信;自卑孤僻的,我開導他放飛自我,勇于展現。
我甚至從不避諱于對這些學生的關照。有一位同學非常刻苦,周末很少回家,留在學校自學,但成績一直不理想。我留心觀察,暗地打聽,了解到她留在學校一方面是因為要學習,另一方面是因為家境貧寒,少回家可以節省往返學校的公交車費。而由貧困帶來的自卑,讓她在與同學交談中鮮有共同話題,對其學習也帶來了負面影響,所以她雖然花了比別的同學更多的時間,成績卻無起色。了解到這些情況后,我把她塑造成一個勵志榜樣在班會課上宣講,號召同學們為她捐款。我還常利用晚自習的時間輔導她學習,并安排了幾個學習成績好的同學輪流輔導她。一個學期后,她的成績顯著提升,開始主動和人交往,我由衷地感到高興。
我逐漸獲得一些榮譽,諸如縣優秀班主任、市優秀教師、市優秀班主任等;我帶過很多屆畢業班,成績均不錯;我關照過很多成績差的、家境貧寒的、自卑孤僻的同學。我以為這些能彰顯師德,我以為我很優秀。
后來,那位女生大學畢業后回來見我,說起當年往事,除了表達感激之情,她還問了我一個問題:有沒有注意到她當時的活躍是刻意的?有沒有注意到班里有幾個女生對她有敵意?我說我沒注意到。她說老師你的幫助可能無意中引起了其他同學的嫉妒,她們或許會想,成績落后、家境貧窮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受到更多照顧嗎?這不也是對成績好的、家境普通的同學的傷害嗎?她說她能理解她們的心情,所以她刻意對這些同學表達好感,努力平息她們的怨恨。
我聽了五味雜陳,她的這種成績進步、刻意討好被我看成了走出自卑陰影的象征,并被我視為自己的成就。我完全忽視了因為我的幫助而讓她陷入的艱難處境,忽視了其他同學的感受,造成了另一種不公平。那一刻,我忽然發覺我成了另一個“馬老師”。
美國教育家喬治·華盛頓·卡弗說過,所有學習的過程都是理解關系的過程。其實再放大一點,人類所有的活動都是建構和處理關系的過程:一個人學習成績不好是因為他并沒有理解知識之間的關系,一個人自卑孤僻、情緒管理不好是因為他沒有建構好或處理好自己與自己、自己與他人的關系。
教師的職責在于傳道授業解惑,所傳何道、所解何惑,不過就是兩方面:一是學習的道理,一是做人的道理。其目的不就是幫助學生或建立良好的學習聯系,或建立良好的人際關系嗎?
教師的師德首先在于建立起教師與學生的良好聯系,讓學生親其師信其言。比如激勵成績好的同學奮發向上,給他們提供更好的學習條件,像馬老師對待他的“種子選手”一樣;關心幫助家境貧寒的、自卑孤僻的同學,改善他們的經濟條件,幫助她們建立自信,像我對待那個女生一樣。
教師的師德更在于幫助學生建立他與知識、他與自己、他與其他人良好的聯系。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更提倡營造更好的學習環境、更好的人際互助關系,來間接幫助而不是直接幫助學生建構起良好的學習聯系,建構起良好的人際關系。
換句話說,教師的師德不僅在于給他知識,更在于引導他自己習得知識;不僅在于給他陽光,更在于激發他自己去尋找陽光;不僅在于拉他走出困境,更在于鼓勵他自己開啟心靈之門。一言以蔽之,真正的師德在于幫助學生建立起屬于他自己的良好聯系。
(作者單位:東莞市常平中學廣東東莞 523570)
責任編輯 余志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