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平

3月,中國互聯網科技公司,經歷了一輪罕見的股價暴跌。
14日,美團跌下千億美元市值的寶座,市值僅882億美元,之前一周,京東也跌破千億美元市值。
中國上市的互聯網公司中,還留在千億美元俱樂部的,一度只剩下騰訊和阿里。在高峰期,至少有8家公司的市值到過千億美元,若不計造車新勢力的蔚來汽車,還有拼多多、快手、小米和百度。
這輪暴跌,受制于地緣沖突、監管博弈、預期下調等多重利空。所幸,決策層果斷釋放利好信號,資本市場迅速反彈,且趨于穩定,美團、京東兩家又重返千億俱樂部。
然而,由2020年底監管環境改變開始,互聯網大廠的高歌猛進,終究是一去不復返了,它們不只告別野蠻生長的邏輯,疊加宏觀經濟和產業周期,其行為邏輯也在發生變化。
大廠們正變得低調、收斂,不再四處出擊,有的開始撤出邊緣業務,清理其繁雜的投資,聚焦于核心業務上;也有的精簡人員、優化成本,抑制規模的渴望,追求更有效率的增長。這種調整的信號,在8家大廠2021年財報上,體現得格外鮮明。
這一過程會有陣痛,長遠來看,卻未必不是一個好的開始。
歷時一年多的調整,確實擠掉了財富泡沫。
美團的市值在2020年5月一舉突破千億美元,成為中國互聯網公司里的“老三”,在2021年2月刷新紀錄,一度超3000億美元,然而在今年3月最低谷時,只有810多億美元。
誰能想到,短短一年,美團市值縮水七成五。
據福布斯全球富豪榜,美團創始人王興在高點時,以234億美元的凈資產排名第71位,最新顯示其資產不足百億美元,排名在第200位之后。
過去一年來,京東市值一直相對平穩,3月第一周發了財報后,其股價也接連重挫,很快跌破千億美元,低谷時市值才六七百億美元。而最熱鬧的時候,其分拆的京東健康,價值800億美元。
快手、拼多多前期的市值高點,均在2000億美元以上,回調最劇烈時,均只有三四百億美元。
穩穩留在千億美元俱樂部的,就剩下騰訊和阿里,但它們的市值損失又是最大的。
風光無限的時候,阿里市值8500億美元,是中國沖擊萬億美金公司的二號種子選手;低潮時,其市值在2000億美元左右徘徊,只相當于巔峰時期的快手。直到推出250億美元的回購計劃后,市值才回升到3000億美元。
巴菲特的合伙人查理·芒格一直在增持阿里。他認為,自己投資的中國公司更具實力且價格更低。有人預估其成本價在180美元/股左右,按照3月底116美元/股的價格計,浮虧約35%。
芒格今年98歲了,有人懷疑,他有生之年,未必能熬到阿里持股盈利。
高點時,騰訊市值差點夠著萬億美元,至3月底,市值只到高點的一半,跌掉大約4600億美元。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追蹤港股龍頭科技公司的恒生科技指數,最慘烈的一天,跌了11%?,F在的點位,大體只相當于高峰期的40%。
單單上述8家公司,相較于其市值峰值,損失了約1.7萬億美元,大體相當于10萬億人民幣。
好消息是,就多數公司來說,監管舉措更多規范了競爭秩序,壓縮了個別的擴張空間,即便個別嚴重的,繳納了巨額罰款,在財務上也只是短期損失,多數公司的運營非常平穩,并未沖擊其核心業務。
基本面沒有丟,失掉的市值,依然可能回來。
不過,新環境的確在重塑一種新的行為邏輯。
結合管理層傳遞的信息,許多巨頭在重新評估其戰略以及業務,收縮非核心業務,回避風險地帶,更多聚焦到核心業務上來。
以金融業務為例,過往,不只螞蟻金服、騰訊金融估值千億美元,第二梯隊互聯網公司均有野心,紛紛設立金融板塊,如百度有度小滿金融,京東有京東數科,小米成立天星數科等。
它們布下重陣,四處獲取牌照,覆蓋支付、理財、信貸、保險等板塊,借助流量優勢,并結合自身業務和牌照,擴充其金融版圖。
長期看,這對整體經濟安全以及公司自身,未必是福。
“有些科技公司,主要是軟件公司,已發展到難以想象的規模,其中某些公司已越界涉足金融服務……正因這些機構最多只受到輕微監管,故此可以以瘋狂的速度增長?!?/p>
恒隆地產董事長陳啟宗這樣問道:如果當中有一家公司生意失敗呢?有多大可能引致其他類似的機構同樣受困?
現在,螞蟻金服正回歸支付本業,收縮其資產負債表,壓減信貸和理財業務。其他公司也降低金融的資源配置,控制業務規模,甚至有的已經直接退出,可能未必是壞事。
社區團購則是另一個例子。
多個互聯網巨頭曾經你爭我趕地搶占這一賽道,希望以短期的巨額補貼,贏者通吃,最終獲取寡頭的超額收益。
2020年起,阿里、美團、拼多多、京東以及滴滴,均以投資或者直接下場的方式,參與這一所謂萬億市場,以猛烈的價格攻勢來獲取份額,市場競爭無序化,小商販們陷入困境。
亂象下,監管層重磅出手,陸續提出“九不得”等要求,祭出“不允許低于成本銷售”等利器,對多家平臺做出頂格處罰,贏家的預期降低了,市場的熱度也開始下降。京東等退出社區團購的角逐,投資重心轉向更核心的領域。
事后來看,更趨規范的秩序,不只保護了中小商販公平競爭的權利,也避免了巨頭在過高預期下無謂的資源投入。
過往,互聯網流行一種觀點,即“沒有邊界”,可以無限擴張。但部分地產大佬的境遇說明,無節制的規模擴張,可能將自身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也會對其他利益相關者構成巨大風險。
一家理性的公司,終究要回到一個合理的邊界內。
收斂空間,不是無事可做。
就現在來說,中國互聯網大廠們最有創新精神,也最具資源動員能力,應該有更高的追求,不只是利潤。
比如,這個群體自詡為高科技公司,那么真正的科技能力如何呢?
有人做過一項有意思的調研,他們通過谷歌學術搜索(Google Scholar)檢索,輸入大廠的名字,只統計論文被引次數≥2000的專家——這是一個能當高校教授的要求,以此作為衡量一個科研大咖的標準。
這種大咖,跟一般執行層面的“碼農”不是一個概念。盤點一家公司擁有大咖的人數,能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其真正在頂尖技術上的實力儲備。
從國內排名看,華為居于首位,符合人們的認知。2021年,華為如此困難,仍然加大研發投入,研發費用達到1427 億元,占銷售收入的 22.4%,其研發投入在全球企業中位居第二。
從Google Scholar檢索中,華為科學家的國際化程度非常高,而其他互聯網巨頭的科學家,基本都是華人。
即便是華為,對比美國科技巨頭FANNG的表現,至少在學術大咖數據上,仍然有距離。騰訊、阿里的頂級科技人才儲備,更遠遠不足以和FANNG抗衡。
當然,Google Scholar這項指標本身未必全面,但也說明,我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不妨朝向遠方。


互聯網大廠們正開始有意識投向硬科技。以百度為例,它在大規模投資自動駕駛和AI芯片的研發,2021年其核心研發費用221億元,占百度核心收入比例達23%。
騰訊上年的研發投入也達到518.8億元,同比增長33%,它還設立了專項基金,支持基礎科研,且發布面向AI計算、視頻處理、高性能網絡等多場景應用的三大芯片。
這類公司擁有穩固的自由現金流、雄厚的現金及可變資產,完全可以投入更多資金用于硬核領域,鞏固其競爭優勢,開拓出全新的賽道,而不是投入同質化競爭,希求以資源消耗取勝。
大家對于科技巨頭的真正期待,并不只是利潤,或是昂揚向上的股價圖。可喜的是,在新監管環境的引導下,我們從最新的財務數據和業務動向上,能看到一些積極的變化。
或許,非理性繁榮的時代結束了,一個更可持續的時代正在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