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算波音的人

胡安·特里普是一名飛行員，他了解飛機引擎、熱愛飛行，能像工程師一樣設計飛機。特里普大學畢業后，從一個很有錢的朋友那里借了一小筆錢。接著，他買了幾架軍用飛機，開了一家長島航空公司。

特里普于1929年創建了泛美航空公司，他討厭聽起來像西班牙語的自己的名字，轉而使用JT這個名字。他的父親是紐約一位投資銀行家，其家族1663年就來到了美國。

特里普一遍又一遍不斷設計制造了更大、更快的飛機，從三座出租車一直到波音747，在這之前沒有人認為這種飛機能被造出來。泛美航空開創了噴氣式飛機時代，使國際旅行日益流行。

1968年，當這位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退休時，泛美航空公司已是世界上最大和最賺錢的航空公司，是在可口可樂之后受到廣泛認可的品牌。

它是第一家飛越大西洋的美國航空公司，第一家飛越太平洋的美國航空公司，第一家完成環球飛行的美國航空公司，第一家運營噴氣式飛機的美國航空公司。

在《來自俄羅斯的愛情》這部電影里，詹姆斯·邦德乘坐的就是泛美航空公司的飛機。

1944年7月25日，一名英國皇家空軍飛行員駕駛英國DH-98“蚊”式飛機飛越慕尼黑，他看到一種新型德國飛機朝著他的方向飛來。

這種飛機沒有螺旋槳，時速卻高達120英里，比任何英國或美國的飛機都要快。經過一場緊張的纏斗，他成功地逃脫了。

7個星期后，28歲的英國陸軍工程師伯納德·布朗寧正從倫敦的斯塔維利路去找他女朋友，這時街道上突然發生爆炸。在離他所站的地方30英尺處，爆炸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彈坑。英國官方將這次爆炸歸咎于天然氣泄漏。

記者們不相信這些官方解釋。他們猜到了真相：這次爆炸是由一種新型的德國導彈造成的。

在汽油發動機發明80年之后，德國人發明了噴氣式發動機。英國皇家空軍飛行員A. E. 沃爾見到了第一架噴氣式飛機——Messerschmitt Me 262，而布朗寧則被第一枚彈道導彈即V-2火箭炸死。

25年前，美國物理學家羅伯特·戈達德弄清了噴氣式發動機和火箭的基本原理。他第一次描述了火箭飛行的數學模型（1912年），設計和制造了液體燃料火箭（1926年），并研究出陀螺穩定的火箭（1932年）。

他的研究成果從未得到過美國學者和軍方的重視。

《紐約時報》的一篇社論稱，戈達德“似乎缺乏高中生該有的常識”，連有關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牛頓定律都沒弄明白。因為只要掌握基本概念就會知道，該火箭無法飛行（49年后，即阿波羅II號由火箭運載成功發射月球的那一天，報紙撤稿了）。

然而，德國的科學家認真地研究了戈達德的觀點。他們在讀到他的論文之后，便開始進行研究。

多年以后，一位由于V-2火箭計劃而被美國官員拷問的德國人驚呼道：“為什么不問問你們的戈達德博士？”

在美國，一位著名的航空專家也認真思考了火箭推進的問題。

查爾斯·林德伯格（第一個飛越大西洋的美國飛行員）曾鼓勵戈達德，并將他介紹給了資助者。

林德伯格此時已是一名空軍上校，他對為軍隊裝備戈達德的火箭不感興趣，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羅斯福總統對林德伯格進行了前所未有的人身攻擊。

戰前兩個公眾人物的矛盾就已經存在了。羅斯福為了讓陸軍航空兵獲得郵政空運業務，解除與林德伯格的航空運輸協議，沖突便開始了。林德伯格公開地表示強烈反對。

他發現，在很多航線上，缺乏經驗的飛行員無法應對極端惡劣天氣。美國空軍飛機共墜毀66次，并造成12人死亡。羅斯福被迫改變他的決定，這一恥辱的事件登上了新聞頭條。一位歷史學家寫道，這場斗爭“粉碎了羅斯福不可戰勝的神話”。1939年，林德伯格開始公開反對美國干預歐洲事務。他在大規模反戰集會上發表講話，并攻擊羅斯福。

羅斯福是很記仇的人，他隨后開始了一場旨在削弱林德伯格影響力的運動。在公開場合，他稱林德伯格是“失敗主義者和綏靖主義者”。林德伯格很快就被大眾拋棄了：媒體稱他為納粹的同情者和叛徒，以他命名的街道被重新命名。

林德伯格失去了所有影響力，也無力向軍方推薦戈達德的火箭或其他任何技術。

處境尷尬的林德伯格被迫重新找工作，盡管他很多年沒有正式地為特里普和泛美航空公司工作了，但當他主動聯系特里普時，仍受到了熱情接待，特里普承諾給他提供他想要的任何職位。

幾天后，特里普打來電話，撤回了這份承諾。特里普解釋說，白宮憤怒地宣稱泛美航空公司不能與林德伯格有任何關系。

1945年4月，德國投降前一個月，羅斯福去世。政府不再厭惡林德伯格，海軍把他召到華盛頓。有傳言稱，德國將生產新型的飛機和導彈，這與林德伯格6年前提到的火箭頗為類似。

林德伯格會加入秘密調查德國的組織嗎？

林德伯格很快獲得美國國會批準，可以執行一項秘密海軍任務。在歐洲，林德伯格找到了威利·梅塞施密特，后者透露了那架著名飛機的細節。

在生產噴氣式發動機的寶馬工廠，一位看起來“有點兒蒼白和顫抖”的德國工程師走近林德伯格。

他說，在美國軍隊到達之前，他已經拿到了其中一個噴氣式發動機的圖紙，并接到了摧毀它們的命令。但他把它們偷偷埋在了一棵大松樹下，離這里只有一小段路程。

林德伯格會喜歡這些文件嗎？兩個人開車到樹下，停好車，然后開始挖土。不久，鏟子就碰到了一個金屬盒子。林德伯格終于獲得了德國的噴氣式發動機圖紙。

林德伯格回到美國后，提交了報告，然后立即打電話給特里普。特里普當場重新雇用了林德伯格。

是時候制造一種新型飛機了。

特里普很快就與波音公司展開了談判。當時的波音公司是軍用飛機制造商，但正在尋求進入商用飛機市場，它由競爭對手洛克希德公司和道格拉斯公司主導。

波音公司告訴特里普，只要有固定訂單，它將為泛美航空公司研發商用噴氣式飛機。但波音公司給出的預計航程和油耗，均不能滿足特里普的要求。

特里普在名單中排除了波音公司。

林德伯格和特里普發現，英國在噴氣式飛機的制造方面遠遠領先于美國。英國國家航空公司（BOAC）已經從英國制造商哈維蘭飛機公司訂購了一架商用飛機。

1952年，哈維蘭公司的彗星型客機開始服役，這象征著英國已取得商用飛機領域的勝利。

英國國家航空公司的CEO宣布：“在伊麗莎白一世時代我們稱霸大海，而在伊麗莎白二世時代我們將稱霸天空。”

慶祝活動持續了近兩年。1953年和1954年，三架彗星型客機因不明原因在空中爆炸，機上乘客無一生還。政府命令所有彗星型客機停飛。

彗星型客機的爆炸嚇壞了大多數航空公司。

為了讓這些航空公司死心，蘭德公司提交了一份報告，稱從經濟角度來看，將噴氣式飛機應用于商業領域是不可行的（英國國家航空公司的噴氣式飛機仍在虧本運行）。美國航空公司和環球航空公司的總裁宣布，他們將不再考慮噴氣式飛機。

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

隨后，事情出現了轉機。

在與工程師們進行了無數次的討論，并對彗星型飛機的數據進行了分析之后，特里普得出結論：彗星型噴氣式客機的安全和虧本問題是可以解決的。彗星型客機的爆炸是悲劇性的失敗。

這是一個“錯誤的失敗”，特里普和林德伯格在噴氣式客機的問題上，提出了一種逆向思維。

英國政府的一項調查最終證實了特里普的安全分析：獨特的窗戶形狀導致金屬疲勞，最終引發了這些事故。金屬疲勞是一個可以解決的工程問題。

經濟問題可以通過重新設計飛機來解決：彗星型飛機的航程太短，它的載客量（44個座位）太小，燃料消耗太大。

特里普又找回波音公司，當時波音公司開發出一種名為“707”的商用飛機原型。

他立刻發現，707和彗星型客機有同樣的缺點。

特里普想要一架能直接飛越大西洋的噴氣式飛機。他禮貌地提出要重新設計飛機，但波音公司拒絕讓步，它已經投入了數百萬美元建造這架飛機，不愿放棄。

特里普和他的團隊前往圣莫尼卡，希望說服波音的主要競爭對手唐納德.道格拉斯制造特里普想要的飛機，但也遭到道格拉斯的拒絕。其他所有航空公司都在這里訂購市場上占據領先地位的螺旋槳飛機DC-7，因此道格拉斯認為沒有理由再去制造噴氣式飛機。特里普一直堅持，最終說服道格拉斯提交了一份提案。

該設計與波音公司的類似，依然不夠好。

特里普意識到，問題出在發動機上：業界最好的普惠J-57發動機也無法支持跨越大西洋的直飛。特里普把他的團隊，包括林德伯格，派到普惠公司繼續工作。

在發動機制造商那里，他們了解到一個處于實驗階段的發動機，它采用了一種新的高壓縮技術，動力比螺旋槳發動機高50%，大大提高了燃料效率。它符合特里普的要求，還遠遠沒有準備好，并且這屬于軍事機密。

特里普請求德里克·倫特斯勒（普惠公司創建者和總裁）為這款新型發動機脫密，而特里普則前往軍方游說。

軍方給出一個清晰的回答：不！這款發動機還處于實驗階段，同時倫特斯勒的公司現有的發動機已經有很多訂單了。

在這段時間，特里普創造了一個小小的商業奇跡，這是他職業生涯中最后，也可能是最偉大的奇跡：由傳奇企業家和商人領導的、世界上最成功的三家制造公司都拒絕了他。

但他改變了它們的決定。

首先，特里普開始與英國發動機制造商勞斯萊斯談判。這家英國公司在秘密研制下一代噴氣式發動機。

正如特里普預想的那樣，普惠公司的倫特斯勒一聽說他們的談判計劃就立即召開了內部會議。普惠公司能承受失去泛美航空業務的損失嗎？如果真的這樣，公司還能得到快速發展嗎？

沒過多久， 特里普打來電話。他給了倫特斯勒一個新的機會：泛美航空將直接購買其發動機。一家航空公司購買發動機，卻沒有飛機可以把它們裝進去？

準確來說，特里普給出了一個120個噴氣式發動機、4000萬美元的訂單，當時這是一筆巨大的數目，是泛美航空公司年收入的4倍。

倫特斯勒做了最后的決定——是的，特里普可以用其新引擎。

特里普隨后飛往西雅圖。

已經擁有了發動機，波音公司會生產他想要的飛機嗎？如果依然碰壁，他就不得不另尋他處。

波音總裁比爾·艾倫毫不意外地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于是特里普飛往圣莫尼卡。特里普已經有了發動機，道格拉斯會幫他造飛機嗎？

道格拉斯意識到，有了發動機，特里普就有了一切，他很可能會在某個地方找到一個制造商，造出世界上最好的飛機。

它屈服了，并按照特里普的構想制造了一架DC-8飛機。特里普承諾訂購25架飛機， 但要求道格拉斯暫時不要對外宣布。

特里普飛回西雅圖，與波音公司會面，并同意購買其20架小型飛機——波音707，這個型號的飛機無法飛越大西洋。他沒有告訴波音自己向道格拉斯下的訂單。波音團隊歡呼雀躍：他們成功地說服了臭名昭著、固執的特里普，讓他保持理智。

特里普確定了一起發布新聞的時間。

1955年10月14日，艾倫和道格拉斯在《華爾街日報》上了解到對方的訂單。波音公司總裁后來說，他“感覺像地震了一樣”。在他的公司押注于一架新飛機后，這架飛機立刻就過時了。任何讀過這份報紙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這條信息：道格拉斯的高級飛機接到25份訂單，而波音的次等飛機接到20份訂單。

艾倫給特里普打了電話，承認了錯誤。他告訴特里普，波音公司可以重新設計，因為它無法接受淪為二流飛機制造商的結局。

正如特里普計劃的那樣，這兩家制造商重新開始競爭，以制造出最好的飛機。其他航空公司也放棄了有關螺旋槳飛機的合同，紛紛訂購新飛機。

然而，特里普走在了它們的前面，他像玩撲克游戲一般，投下了公司歷史上最高的賭注——以2.69億美元的價格訂購了45架商用噴氣式飛機，并最終賺得盆滿缽滿。

當波音707和道格拉斯DC-8共同在泛美航空公司服役時，人們出行的方式有了改變。這使得中產家庭第一次能夠支付得起便宜、省時的國際或洲際旅行。

泛美航空和特里普在噴氣式飛機時代如日中天，把特許經營的車輪轉得越來越快。到1965年，也就是波音707首次飛行的7年后，客流量增長了400%，凈收入增長了1000%。

特里普在公司內還增加了酒店部門、洲際酒店和商務飛機部門。他委托他人建造了一幢世界上最大的辦公樓。

美國空軍發布了有關遠程導彈的招標項目，因此特里普又在公司增加了一個導彈部門，不久之后又增加了一個航空航天部門，用以支持阿波羅登月計劃。1968—1971年，泛美航空公司還接受了93005個登月服務的預約。

從表面來看，泛美航空的經營權已經到達月球。

后來，特里普聽說了另一種新型的發動機。

這項技術將使發動機的最大起飛重量提升至當時水平的4倍。安裝有這種大型前置發動機的客機能夠運載500名乘客，是波音707運力的2.5倍。“噴氣時代”的旋律持續進行。

航空技術一刻不停地向前發展，特里普已經掌握了這個節奏。

1965年8月，也就是做出歷史性交易之后的第10年，特里普和比爾·艾倫（當時的波音公司總裁）帶著各自的妻子，前往阿拉斯加州釣鮭魚。特里普向艾倫描述了他想要的發動機和飛機。

“只要你能造，”他說，“我就下訂單。”

“只要你下訂單，我就能造。”艾倫回答道。

于是他們再一次合作，于當年12月22日簽署了一個新的交易合同——特里普以5.25億美元購買25架全新的、一流的大飛機。艾倫給它起了一個名字：波音747。

要填滿以往飛機規模2.5倍的座位，航空公司需要2.5倍的乘客。然而，泛美航空在國際旅行中所占的份額一直在縮小。

20世紀50年代，美國國會對泛美航空壟斷外國航線的行為展開了反壟斷調查。民粹主義者抗議稱，監管機構是在保護行業巨頭，而不是保護消費者。最強烈的抗議來自初創的得克薩斯航空、布蘭尼夫，以及西南航空。

這些初創公司也為行業帶來了新的思維——中心和輻射。飛往二級機場，可將周轉時長減少至20分鐘。就像山姆·沃爾頓遠在城市之外的超大型商店一樣，這些創意都是戰略上的小變化，而不涉及新技術，沒有人認為會有多大影響。

波音于1969年交付了第一批747客機。這一年，泛美航空宣布首次虧損。

前景已不樂觀，泛美航空完全沒有注意到。它又以2億美元訂購了8架747飛機。隨后，該公司斥資1億美元在紐約肯尼迪機場新建了一個航站樓。

在進行石油管制之前，一些小的改變能夠提高效率并降低成本，但這并不吸引人。管制之后，這些小改變卻突然成了生存的關鍵。這些由西南航空等初創公司或美國航空等主要航空公司培育的奇思狂想，迅速在業內傳播開來。

他們打敗了所有沒有準備好的航空公司。

泛美航空的業務開始逐漸下滑，此后再也沒能恢復元氣。放松管制后，泛美航空連續8年虧損。

泛美航空僅依靠出售自己的部分資產來維持生存——紐約的辦公樓、酒店業務、極具潛力的中國業務、肯尼迪機場的新航站樓。直到最后，再也沒有什么可賣的了。

特里普在1968年的春天突然宣布退休，此時波音747還沒有交付使用。也許，68歲的他已經感到疲憊。也許，他已將自己的目光從引擎上移開，意識到自己主演了41年的電影即將謝幕。

他于1981年去世，目睹了泛美航空的衰退，幸運的是，并未看到它的消亡。

本文選編自《相變：組織如何推動改變世界的奇思狂想》，薩菲·巴赫爾著，王錚譯，中信出版社授權刊載，2020年12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