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眼

當我回想二零二零那一年的時候,我總是想起我年輕時擁有過的一臺老式收音機,它本來好好地播放著莫扎特的奏鳴曲,由于電路故障忽然走了調,發出令人驚愕的古怪聲音,幾秒鐘之后就徹底啞掉了。后來我找人修好了它,再聽到流暢的樂曲時,起初還有些不適應。
毫無疑問,在那一年整個世界的廣播都跑了調,人們被各種數字和擔憂包圍,很多人的生命就此改變了。而我呢,我沒有想到的是,愛情會伴隨著瘟疫來到。在我以為一切都將消失,我的雄心被現實的鐵拳化為一地碎片的時候;在我像海水中被塑料網罩住的魚,悲憤而無力地殘喘著的時候,我完全沒有準備好……我甚至懷疑,在那半年多,我們之間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情感?我有時沮喪地想:那不過是同情,是過去共同回憶的紐帶,或是我對生活的偷戀罷了。
但是,那一切已脫離我的頭腦,在天空的高處,我不能企及的高處,化作云端的一雙眼睛,時時無情地注視著我的衰敗和我殘存的靈魂。
我聽到她的消息,就是她死去的消息,我忽然想到一切都是一個巨大的玩笑。二零二零的開始我在那邊,她在這邊。我絕望地摸索著,希望拉住一條繩索將我牽引回來。二零二零的結束,我暫時回到了人間,而她去了那邊,那空洞、無情、永遠的黑暗里。
好像她的愛將生命還給了我,而她如同海的女兒,在升起朝陽的早晨,消失在海洋和天空之間的泡沫中。
如今的我,拖著病殘的身體度過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