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書軍,王政冬,張 博
(1. 武安市政府,河北 武安 056300;2.陸軍裝甲兵學院士官學校,吉林 長春 100072;3.湖北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湖北 武漢 430062 )
武安自東周時期置縣后,治所只遷徙過一次。漢代武安治所在唐代武安治所西南五里,而唐代武安治所即今武安市區所在。
唐代張守節撰《史記正義》時曾兩次引用《括地志》對武安地理位置的記載,一次引作“武安縣西南七里”,另一次引作“武安縣西南五十里”,相互抵牾,但兩種說法在后世都有支持者。20世紀70 年代,賀次君依據《元和郡縣圖志》的條載,考證《括地志》原文當作“武安縣西南五里”,信而可征[1]89,90。
近些年來,考古工作者在武安市西南20 多公里外的固鎮發現了大量戰漢時期的城墻、冶鐵遺跡,面積廣大。有些文章就援引《史記正義》“武安縣西南五十里”之說,認為固鎮曾是古代武安的治所。這種說法雖然錯誤,但卻具有一定影響。所以筆者擬從文獻和考古兩個角度對“武安治所在固鎮”說進行辨析,厘清相關問題。不足之處,還請方家指正。
《史記·秦本紀》“白起為武安君”條下,唐代張守節《史記正義》注云:“言能撫養軍士,戰必克,得百姓安集,故號武安。故城在(潞)【洺】州武安縣西南五十里,七國時趙邑,即趙奢救閼與處也。”[2]216唐代潞州在今山西長治一帶,而洺州在今河北邯鄲、武安一帶,所以“潞州”當系“洺州”之誤,1959 年中華書局版《史記》對其做了勘誤。固鎮正好位于武安西南五十里的區域(直線距離20 多公里),《史記正義》的這條注釋成為了后來“武安治所在固鎮”說的主要依據。
《史記正義》單行本早已失傳,其內容主要見于不同版本的《史記》中。瀧川資言《唐張守節史記正義佚存》搜集整理了大量《史記》古版本、抄錄本,“白起為武安君”條下的注釋均作“潞州武安縣西南五十里”[3]332,333,則《史記正義》傳世版本即如此。至于《史記正義》對武安治所位置的注解,也為后世顧祖禹《讀史方輿記要》[4]2334、張琦《戰國策釋地》[5]135-136等書沿襲。1990年版《武安縣志》說:“隋開皇十年(590)……(武安析置)陽邑縣……大業元年(605 年)陽邑復歸武安。期間,縣城由固鎮遷今所。”[6]38然而該說法并無文獻證據,極可能是由《史記正義》的這條注釋發明出來的。2010 年,固鎮發現了59 座戰國至漢魏的古墓和古城遺址,考古工作者通過測繪,認為古城由南北兩座相連的城組成,面積約73 萬平方米[7]139,有考古報告依《史記正義》和《讀史方輿記要》武安故城在“武安縣西南五十里”的說法,認為固鎮是“戰漢時期的武安古城”[8]16,這讓“武安治所在固鎮”說擴大了影響。
《史記正義》對武安治所還有另一種說法。張守節在《史記·外戚世家》“封田蚡為武安侯”一條的注釋中,引《括地志》云:“武安故城在洺州武安縣西南七里,六國時趙邑,漢武安縣城也。”[2]1977這里張守節明確給出了參考資料——唐代李泰主編的《括地志》。那么不難推斷,《史記·秦本紀·正義》“武安縣西南五十里”的說法應該也來源于《括地志》,只是《史記正義》在兩次引用中至少有一次抄錯原文,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兩次引用可能都是錯的。我們可以通過考證《括地志》原文來分析。
《括地志》原書大約在宋代亡佚,清代開始不斷有學者將散見于各書的《括地志》內容進行輯錄。與武安治所相關的輯錄如下:
清代孫星衍《〈括地志〉八卷附補遺》:“武安故城在洺州武安縣西南六里,六國時趙邑,漢武安縣城也。”其標注史料來源是《史記·外戚世家·正義》[9]402。
清代王謨《漢唐地理書鈔》引魏王(李)泰《括地志》:“武安故城在洛州武安縣西南七里,六國時趙邑漢武安縣城也。”[10]255
臺灣學者王恢《括地志新輯》:“武安故城在西南七里,六國時趙邑,漢武安縣城也。”其標注史料來源是《史記·外戚世家》[11]68。
賀次君《括地志輯校》:
武安故城在洺州武安縣西南(七)〔五〕里,六國時趙邑,漢武安縣城也。《史記·外戚世家》:“封田蚡為武安侯”正義引。按《元和郡縣志》說:武安故城在武安縣西南五里。《史記·秦本紀》:“白起為武安君”,正義說“在武安縣西南五十里”,蓋衍“十”字。今依《元和郡縣志》改[1]89-90。
對比之下,賀次君《括地志輯校》所辨最有說服力。王謨、王恢的史料來源均是《史記·外戚世家·正義》,孫星衍輯錄的“六里”應該是版本問題導致的錯誤。唐代李吉甫主持編纂的《元和郡縣圖志》在流傳過程中有6 卷多遺失,不過包括記載武安相關內容的第15 卷在內的30 多卷內容都完整地保留了下來,所以賀次君引《元和郡縣圖志》來糾正《史記正義》之誤,最為可取。宋代樂史編纂的《太平寰宇記》對武安的記載與《元和郡縣圖志》相同,均是“武安故城在武安縣西南五里”[12]1162。
考古遺址也能佐證賀次君的說法,武安市西南近郊確實有不少戰漢時期古城遺址,一些面積還比較大。在今武安市南3 公里的武安鎮店子村西南洺河北岸臺地上,有戰漢時期的店子古城遺址,面積約16 萬平方米;在今武安市西南6.5 公里的午汲鎮午汲村北200 米處,有戰漢時期的午汲古城遺址,面積約68.8 萬平方米,而且,不排除未來在武安市西南近郊還會發現大型戰漢時期古城遺址的可能性。
之所以說固鎮不是古代武安縣的治所,還可以從固鎮地區在歷史上的歸屬來考證。漢代固鎮應該是歸屬武安管轄的,但從公元222 年至1073 年固鎮并不隸屬于武安,北宋熙寧六年(1073 年),固鎮才重新劃歸武安,并延續至今。
固鎮的歷史可以上溯到戰國時期。考古工作者曾在固鎮古城清理挖掘了幾十座戰國至秦漢時期的墓葬[13]178-179,說明固鎮在戰國時期已經形成聚落。固鎮能較早形成聚落,應該與其重要的地理位置有關。固鎮位于太行山的重要通道滏口陘上,嚴耕望《唐代交通圖考》指出:“武安西南五十里有固鎮驛,據太行之險,當武安、涉縣、滏口、黃澤嶺之沖,為四地道口。”[14]1434也就是說,固鎮處于滏口陘東段的一個十字路口。
固鎮在古代還以冶鐵聞名于世。考古工作者在固鎮附近發現了大量漢代冶鐵遺址,規模巨大,說明其在漢代已經具有發達的冶鐵業。《漢書·地理志》記載西漢在武安設置有“鐵官”[15]1574,《后漢書·郡國志》記載:“魏郡武安有鐵。”[16]3431作為一個重要的冶鐵地區,固鎮應該是歸屬武安的。
東漢晚期到魏晉時期,文獻和考古證據都表明曾經輝煌一時的固鎮冶鐵業不復存在,固鎮自然也趨于衰落。東漢建安九年(204 年),曹操攻打袁尚,袁尚命“武安長尹楷屯毛城,通上黨糧道”,以支援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守軍[17]25。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引《陽邑城志》指出毛城在陽邑城南三里[4]2334,陽邑城即今武安市陽邑鎮,其與固鎮相距不遠,且都位于太行山的重要通道滏口陘上。如果當時固鎮的冶鐵業仍十分發達,尹楷應該屯兵固鎮才對。要知道,漢末三國時期北方嚴重缺乏鐵器,曹操曾改鐵制刑具為木制[18]1423。此事也從側面證明固鎮不可能是漢代武安治所,否則即便固鎮衰落,在交通價值相近的兩座城中,一座當了幾百年治所的城邑顯然更適合屯住。
曹魏黃初三年(222 年),析分武安縣置臨水縣,處于“四地道口”的固鎮大概在這時劃歸臨水縣。唐武德六年(623 年),臨水縣并入滏陽縣。永泰元年(765 年),又從滏陽縣析分出昭義縣,昭義縣轄區即故臨水縣之地[12]1165。開成四年(839 年) 八月,昭義縣治移至固鎮驛[14]1434。這是固鎮在魏晉之后不再隸屬于武安的最直接證據。析分武安縣置臨水縣的歷史也能從側面表明,漢代武安的治所不可能是固鎮,因為一般不會將一個縣幾百年的治所輕易劃給新設置的縣。(見圖1)
臨水置縣后,其轄區和治所有過多次變動。其置縣原因,可能就是為了將滏口陘東段主要交通線納入統一的行政管轄,所以其轄區主要就是滏口陘東段交通線及附近城邑,幾次遷徙的治所也都在交通線上。據楊守敬《隋書·地理志考證》,曹魏時期臨水縣治在今河北磁縣,北魏天賜元年(404年),涉縣因“戶不滿百”而并入臨水縣,北齊天保元年(550 年)遷至松谷(今河北涉縣固新),北周建德六年(577 年)遷至涉城(今河北涉縣城區),隋開皇七年(587 年)遷至西戌(今河北涉縣西戍鎮),開皇十年(590 年),重置涉縣,臨水縣治遷至臨水城(今河北邯鄲峰峰礦區)。此期間,武安縣西南30 里的慈石山(今武安市磁山鎮)、武安縣西南20 里的鼓山(今武安市鼓山)都屬于臨水[19]303,313-314。
到唐代,“固鎮”作為地名出現在文獻中。唐代許太清及夫人墓志銘中記載許太清之父許晃曾擔任固鎮冶務,學者推斷其時間大概在唐德宗時期(公元779-805 年)[20]40。
順便指出,唐代武安治所已在今武安市區。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載:“洺水,西北去(武安)縣八十三里”,這與今武安市到洺河源頭的距離相合。1987 年武安縣文保所在今武安市西7.5公里圓柏樹村發現武則天時期霍君墓志銘,銘文記載霍君“葬于縣西十五里之原”[21]70,則唐代武安治所正在今武安市區。
北宋時期,固鎮再度歸屬武安。據成書于元豐三年(1080 年)的《元豐九域志》記載,北宋太平興國元年(976 年),昭義縣更名昭德縣;熙寧六年(1073 年),昭德縣省入滏陽郡為鎮,滏陽郡武安縣下轄北陽、固鎮、邑城三鎮[22]84-85。《宋史·地理志》也有相同記載:“滏陽……熙寧六年(1073年),省昭德縣為鎮入焉……武安……有固鎮、永安、黃澤、海回四砦。”[23]2129此后,固鎮一直隸屬武安,直至今日。

圖1.南北朝時期(404-590 年)臨水縣轄區示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