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藝先鋒許晴：碧血丹心照千秋

回眸抗戰歷史，輕輕地走進那遠去的戰爭，靜靜地緬懷那不屈的忠魂。80多年前的烽火歲月，日本侵略者給中國人民留下了抹不去的陰影。魯藝先鋒許晴在鹽阜大地譜寫了可歌可泣的抗日壯歌。

布滿荊棘人生路

許晴原名許多，祖籍安徽歙縣。1911年，生于文化璀璨，商業昌盛，人杰地靈的江蘇揚州。許晴從小就酷愛學習，追求真理，閱讀大量的進步書籍，目睹舊社會的黑暗，他立下了“要砸碎這不平的世界，推翻這吃人的筵席”的誓言。1928年中學畢業后，便投身到轟轟烈烈的大革命洪流。他先在石頭城南京從事地下黨的宣傳工作，后又被組織安排到北平參加學生愛國運動。通過革命熔爐的鍛煉，他的思想也日漸成熟。

1931年，因革命工作需要，跨人演藝圈，他到聯華影業公司“五場演員養成所”工作，與中國的“葛麗泰·嘉寶”白楊合拍了一部無聲影片，初露鋒芒。“九·一八”事變后，五場演員養成所被迫宣告解散。許晴和一些演員參加著名戲劇家宋之的、于伶組織的“苞莉芭”（俄語：斗爭之意）劇團。許晴繼續和白楊等演員一起，同臺表演進步話劇。

1932年，許晴接受中共黨組織的派遣，在北平西單附近開設“卿云書店”，出售進步書刊。為了迷惑敵特，在柜臺和書架上，用《金瓶梅》《金粉世家》等類書籍做幌子，打馬虎眼。

1937年初，白楊胞姐，即《青春之歌》小說的作者楊沫，當時失學失業，許晴熱情邀請楊沫到“卿云書店”當店員。在卿云書店任經理時，許晴仍積極參加宋之的領導的左翼劇聯活動。還忙里偷閑為北平《世界日報》副刊——《薔薇月刊》撰稿。

書店盡管謹小慎微，使用障眼法，可是，敵特還是嗅出了書店的特殊“氣味”。國民黨北平市黨部以書店出售非法書刊、散布赤化言論等“莫須有”的罪名，于1933年冬逮捕了許晴。關押半年后，宣判有期徒刑三年，并將許晴轉移到德勝門外第二模范監獄服刑。許晴在坐牢期間，他的寡母和楊沫喬裝成母女前往探監，每月一次。楊沫遵照許晴囑托買了《大眾哲學》等書籍，貼上《三俠五義》等小說封面，把筆芯藏在饅頭中，送到監獄，交到許晴手中。許晴把監獄當作自己的另一個戰場和另一種形式的“鍛煉”，他要在這“革命者特殊的大學校”聚集和恢復力量，最終和“地獄里”的人們所有被壓迫、被奴役的人們擁抱、團結起來，重新投入新的戰斗。

許晴是一位英俊瀟灑的小伙子，眼睛又黑又大，炯炯有神，高個子，是南方人中的帥哥。許晴是嗜知識如命，思想進步的熱血青年。他在南京搞進步文化工作時，讀過不少俄國革命文學作品，對高爾基的崇拜是五體投地，一度把自己名字改為許爾基。對高爾基的《母親》《海燕之歌》《我的童年》《我的大學》《在人間》等進步作品愛不釋手，如饑似渴地閱讀，還曾把自己熱愛的高爾基的三部曲推薦給白楊閱讀。在“苞莉芭”劇團參加演出活動時，他就經常“開夜車”，在進步書籍中尋求救國救民真理，吸取革命力量。后來，楊沫在她的長篇小說《青春之歌》中，塑造了一位青年才俊許林，其原型就是青年時代的許晴。

1936年底，國民黨當局在抗日統一戰線政策和全國民眾輿論聲勢的壓力下，釋放了大批被關押的政治犯，許晴重見天日，獲得自由，欣喜若狂。他鄭重其事地將大名“許多”改為“許日青”，寓意晴空萬里，前程似錦。

抗日烽火顯身手

1937年初，許晴接受組織安排，由北平來到上海，找到戰地服務團。該團由郭沫若領導，秘密黨組織的負責人是夏衍。團員有50人，男女比例相等。后來郭沫若把該團推薦給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陳誠。戰地服務團分兩隊，許晴在一隊任導演。他導演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并出演老漢角色。此劇在昆山演出時，出現萬人空巷的轟動效應，可見百姓對此戲的喜愛。后因國民黨當局實行消極抗戰、積極反共政策，形勢惡化，前線告急，戰地服務團奉命撤至武漢。不久，戰地服務團改組為“武漢衛戍總司令部政工大隊”。

1939年，許晴被迫離開武漢前往安徽立煌縣（現金寨縣）。參加何偉領導的“安徽省動員委員會”，繼續從事抗日宣傳文藝創作活動。

許晴才華超眾，花了不到兩個月時間，寫出《汪平（沼）協定》三幕話劇刊登在安徽省文化協會主編的文藝雜志《中原》上，揭露汪精衛與日本戰時內閣首相平沼麒一郎勾結賣國的罪行，引起社會各界強烈的反響。話劇公演時，盛況空前，座無虛席。許晴親自上陣扮演大漢奸汪精衛這一角色，演得惟妙惟肖，恰到好處，令人拍案叫絕。許晴在眾星捧月下生活，尤其是青年人把許晴作為崇拜的偶像。他們評價許晴是“青年翹楚，劇壇精英”。

抗敵演劇隊第六隊同時來到立煌縣，他們決定排演顏一煙創作的話劇《渡黃河》。許晴知道后非常支持，親自前來助陣。第六隊駐扎在離縣城十幾里的山腰上。每次排練，許晴都克服困難，按時趕到。他連續翻兩個山頭，手里拿著一根樹枝作拐杖，透出幾分悠閑和瀟灑。《渡黃河》在立煌成功上演，好評如潮。

1939年元旦，在立煌，他和“抗敵演劇六隊”陸萬美（任團長）同臺演出洪深編劇的《飛將軍》，并擔任導演、主演。他是行家里手，安排排戲時間和控制排練進度——提出對布景、道具、燈光，音響等方面的要求從容自如，井然有序。演出在省政府所在地的一個村莊草棚里進行，盡管雨水淅淅瀝瀝，道路泥濘，戲場還是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

同年冬，第二十一集團軍總司令兼安徽省主席廖磊，突發腦出血病故。年初，桂系將領李品仙接任廖磊之職。李秉承蔣介石旨意，破壞統一戰線，公開反共。安徽各地的秘密黨員，按照黨組織的決定，迅速撤離。

與人交往一團火

友誼如花香，芬芳而淡雅。著名音樂家孟波和許晴有一段親密相處的時光。1936年，孟波和許晴相識于人民音樂家冼星海的上海住處。當時，冼星海正在為許晴的《旱災歌》譜曲。孟波眼中的許日青，身材高大、體格魁梧、思維敏捷、豁達開郎、為人隨和、充滿朝氣。一別經年，后又在大別山立煌縣重逢。

1939年7月，許晴、孟波第一次愉快合作，創作《抗戰兩周年紀念歌》。1939年秋，美國進步作家史沫特萊訪問立煌縣，許晴和孟波再度聯手，創作《歡迎史沫特萊之歌》。1940年許晴夫婦（夫人陳茵秋）和一大批從大別山撤退的共產黨員和進步文化人士到達安徽無為縣，參加新四軍江北游擊縱隊，當時縱隊司令員兼政委是何偉。孟波和許晴先后到達，共同組織成立“蘇皖邊區文化協會”，并再度合作《水上游擊隊隊歌》《中華民族好兒女》等在解放區廣為流唱的優秀歌曲。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多年以后，孟波提起許晴，當年搭檔的往事歷歷在目，卻已物是人非。風能吹落花，吹老時間，卻吹不盡心中對戰友無限的思念。孟波深情地說：“老許是一盆火，和他相處的同志沒有不被溫暖的。”

劇壇功績照后人

許晴是抗戰時期一位鵬程萬里的話劇藝術家。他曾是魯藝華中分院戲劇系第三任系主任，犧牲時，剛到而立之年，正是創作力極為旺盛的黃金時期。許晴的犧牲是我國戲劇界的巨大損失，是任何其他東西彌補不了的。他創作的《精忠報國》《王玉鳳》《驚弓之鳥》《汪平（沼）協定》《重慶二十四小時》等戲劇流芳百世。

《王玉鳳》一劇，在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后上演，導演是劉保羅。劇本揭露了國民黨反動派消極抗日，積極反共的丑惡嘴臉。劇中塑造了共產黨地下黨員王玉鳳的光輝形象，熱情謳歌了王玉鳳對敵斗爭的機智勇敢、忠貞不屈的大無畏精神。

許晴的話劇《驚弓之鳥》，鞭撻國民黨江蘇省主席韓德勤，在新四軍渡江抗日，開辟蘇北抗日根據地時，不顧民族大義，頑固反共，處處使袢子，妄圖消滅新四軍，破壞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罪惡行徑。最后在新四軍英勇反擊下，節節敗退，狼狽不堪，如驚弓之鳥。

五幕話劇《重慶二十四小時》，寫的是孔祥熙的二女兒孔二小姐在重慶“家場和官場”的活動，揭露了國民黨四大家族反共賣國投降的真面目。

許晴撰寫的話劇，充分流露作者對祖國和人民一片赤子之心，表現了他對敵人恨之入骨。

1941年春，一次規模盛大的農民大會在鹽城舉行，時任新四軍政委的劉少奇親自指導。為配合盛世，許晴以農村減租減息，農民抗日擁軍，發展生產為題材，通宵達旦地趕寫一臺十幾場的活報劇。到會農民代表，看到舞臺上的“自己”當家做主，揚眉吐氣，翻身求解放的光輝形象，真是歡欣鼓舞，欣喜若狂。

許晴既創作劇本，又撰寫歌詞。膾炙人口的《中華民族好兒女》即是許晴的代表作。“春天的太陽放彩光，勝利的歌聲響四方，我們是中華民族好兒女，千錘百煉已成鋼，從不怕千難和萬險，堅持抗戰在敵后方……”這是新四軍東進抗日的真實寫照。

英雄喋血北秦莊

1941年夏，日偽發動大規模的“掃蕩”，分兵四路撲向新四軍軍部所在地鹽阜區蘇北抗日根據地，新四軍代軍長陳毅根據華中局的決定，立即作出反“掃蕩”的部署。軍長命令集中在鹽城的部隊、機關、學校緊急動員組織轉移。華中魯藝撤出鹽城，轉移農村。不久，軍部又指示要求魯藝師生再作疏散轉移，年老體弱的同志（如賀綠汀、許幸之等）隨軍部行動，年輕力壯的同志向敵人進犯主峰的側后方轉移。

根據軍部指示，魯藝師生為了便于行動，臨時組成兩個隊：一隊由院部、文學系和美術系大部分師生組成，由黃源、何士德、莫璞同志帶隊；二隊有戲劇系、音樂系大部分和普通班人組成，由孟波、丘東平、許晴領隊。

1941年7月23日傍晚，魯藝二隊轉移途中夜宿北秦莊。深夜，敵人神出鬼沒，悄悄接近北北秦莊。次日凌晨，魯藝師生獲知情況有異，緊急集合，快速轉移，但還是冤家路窄，和敵人遭遇了。許晴和戰斗班走在前面作為前哨，丘東平率隊居中，孟波押隊殿后。許晴率隊走過一座木橋，約半里路時，朦朦朧朧的晨霧中隱約發現前面有長龍移動，不久，“啪啪啪……”，傳來敵人槍聲。許晴手中的八音手槍，僅有幾顆防身自衛子彈，幾下點射子彈就打光了。于是，他就隱伏蘆葦叢中。目視前方，狡猾的敵人從側面包抄過來，乘許晴不備，就用刺刀將許晴和幾位戰斗班的同志戳死，然后把他們推人河中，頓時河面上泛起一片血紅……

許晴的遺體被農民陸風德的父親從河里打撈上來，和其他20多名殉難烈士一起，被埋葬在北秦莊西南荒田里。為紀念許日青，北秦莊改為許晴村。

音容笑貌銘心上

楊沫一直保存著“哥哥”許晴及其墓地的照片。晚年，她抱病寫了《獻給老戰友許晴》一文，深情回憶她與哥哥許晴的交往和友誼，表達對她的革命引路人許晴的深深緬懷。她這樣寫道：“不是煙，這是火，它照耀著許晴光輝的一生，也有斑駁的亮點灑在我的身上。”

1942年7月，代軍長陳毅在新四軍政治部編印的《新四軍抗戰殉國烈士紀念文集》一書中，親筆寫了《本軍抗戰殉國將校題名錄書端》，指出“又如丘東平、許晴等，或為文人學士，或為青年翹楚，或擅長文藝，其抗戰著作，馳譽海外；或努力民運，其宣傳動員，風靡四海。年事青青，前途詎可限量，而一朝殉國殞身，人才之損失，何能彌補。言念及此，傷痛曷極！”陳毅一席話，反映了對華中魯藝二隊犧牲的烈士扼腕之痛和無限緬懷之情。

2015年5月7日，許晴及同時遇難烈士安息的北秦莊的“華中魯藝抗日殉難烈士陵園”，被列入江蘇省首批國家級抗戰紀念設施、遺址和省級抗戰主題愛國主義教育基地。今天在“華中魯藝抗日殉難烈士陵園”憑吊，這里天藍、水清、地綠，聽不到昔日的車轔轔，馬蕭蕭，呈現的是一片安靜祥和的太平盛世。

烈士精神不死，英名永垂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