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關聯、技術轉移對區域技術演化的影響
——以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為例

龔勤林，李 源，鄒冬寒

(四川大學 經濟學院，四川 成都 610065)

0 引言

技術是經濟實現內生增長的關鍵動力，經濟興衰往往伴隨技術更迭，實踐表明，新技術出現與舊技術衰落形成的技術演化是推動經濟增長、實現可持續發展的重要原因[1]。為了搶占新一輪科技革命的戰略制高點，發達國家或地區均制定了相應戰略及政策，如歐盟提出 “精明專業化(Smart Specialization)”政策，美國提出 “國家創新戰略”，德國提出 “高科技戰略2025”。當前，我國正面臨外部貿易壁壘和內部動能轉換的雙重壓力，加速技術創新演化、實現科技自立自強是我國實現內涵型增長的關鍵，因此我國要不斷向內部“挖潛”，重視區域空間對技術創新的驅動作用，不斷提升區域創新治理水平。

在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的過程中，各地方政府均將提升區域技術水平作為重要著力點，制定相應技術發展政策和規劃，支持和鼓勵科研院所及企業進行技術創新。由于技術差距等原因，東部地區技術優勢得到進一步強化，而中西部地區依舊陷入技術創新“泥潭”。據《中國區域科技創新評價報告》顯示，上海、北京、廣東、天津、江蘇、浙江等東部省市始終是我國科技創新排名前六的區域，東中西部的技術創新差距呈現固化狀態。產生技術差距的重要原因是后發地區陷入鎖定效應，區域技術演化變緩，新技術難以形成規模，也難以替代舊技術。因此，后發地區如何通過有效的技術創新手段擺脫鎖定效應，進而實現推陳出新，成為區域創新研究重點。

2020年中央提出推動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重大戰略，賦予成渝地區建設具有全國影響力的科技創新中心的重要使命。近年來，成渝地區已經在“人造太陽”“大數據處理”等關鍵技術上實現重大突破，但整體技術創新水平仍然較低。以每萬人口發明專利擁有量為例，成渝地區所在的四川省和重慶市分別為8.4件與11.3件，遠低于全國15.8件的平均水平，與北京(155.8件)、上海(60.2件)、江蘇(35.5件)等省市差距進一步拉大。同時，從表1可以看出，相比于2000-2010年，2011-2019年成渝地區專利技術結構變化幅度縮小，存在 “技術鎖定”風險。因此，對于成渝這類技術創新后發地區而言，如何有針對性地加速技術演化、推動區域研發出新技術，將是成渝地區建立具有全國影響力的科技創新中心的關鍵。

基于此，本文以區域創新系統和演化經濟地理學理論為指導，從區域內部技術關聯和外部技術轉移兩個方面分析區域技術演化動力，并以成渝地區作為研究樣本，基于1999-2019年的區域—技術行業面板數據，實證分析技術關聯和技術轉移對區域技術演化的差異化與階段性影響，最后基于實證結論提出對策建議，以期為后發地區探索技術演化路徑、提升我國區域科技創新整體實力提供理論指導。

表1 成渝地區專利技術類別占比變化Tab.1 Proportion of patent technology categories in Chengdu-Chongqing area

1 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技術發展遵循萌芽期、成長期、成熟期、衰退期的生命周期規律[2]，如果區域技術長期處于衰退期，則會導致經濟陷入衰退困境。技術路徑依賴理論認為一旦某項技術得到采用，由于存在收益遞增機制，這項技術很難被潛在、更具競爭力的技術所取代[3]。同時，由于沉沒成本(如專用技術設備等)以及創新不確定性的影響，使得區域被鎖定在由次優技術決定的低效率狀態，但這并不意味著區域就沒有走向新發展道路的機會。演化經濟地理學強調基于知識創造與溢出的重要性[4]，企業隨機區位決策[5]、區位機會窗口[6]和有針對性的戰略性行為在一定程度上為區域發展創造了新路徑[7]。Martin & Sunley[8]認為區域演化是內因和外因相互作用的結果，新路徑演化模式包含現有產業轉型升級以及區域外投資和產業轉移。對于區域技術而言，技術演化也是內外兩種力量作用的結果，既有區域內生的創新驅動，也有受到區域外部技術溢出的影響[9]。因此，本文將從區域技術創新的內部和外部兩個方面出發，分析這些因素對區域技術演化的影響。技術關聯事實上代表了區域技術積累，是區域依托已有知識驅動新技術產生的一種方式，在一定程度上能夠代表區域技術創新的內生動力；而技術轉移代表了區域技術創新的外部力量，通過技術引進實現區域技術創新能力提升。

現有區域內生創新動力的研究多從研發經費支出和研發部門人員投入角度出發[10]，多用研發要素投入測度。但現有文獻忽略了研發要素投入的領域問題，即假設生產家具的地區和生產摩托車的地區將等量要素投入汽車研究領域的產出相同。事實上，要素流入毫無技術關聯與關聯較強的領域，其產出結果差異較大。技術不是孤立存在的，技術之間總是相互關聯，這種關聯性表現在發展沿革、應用反饋以及共有知識和共用實驗設備等方面。Arthur[11]認為，新技術是從已有技術中創造出來的；Boschma & Frenken[12]也將區域技術演化描述為一種由區域已有技術衍生出關聯技術的過程，認為技術演化不是偶然的，而是脫胎于已有技術積累，形成眾多增量的技術創新[13]。同樣，Rigby[14]在針對美國 1975-2005 年的技術相關性研究中也發現，若某類新技術與美國大都市區現有技術相關，則該地區發展出這類新技術的概率更高。因此，關于技術關聯是區域技術演化重要動力的觀點成為眾多學者的共識。由此可以認為，基于技術關聯的演化本質是一種路徑依賴式演化，選擇強關聯領域進行創新研發的不確定性小，產出較穩定，但是這種依賴式演化路徑容易導致地區長期陷入低附加值技術領域而不能自拔，落入“比較優勢陷阱”[15]，同時，區域創新活動邊界也會縮小，降低新技術出現幾率，導致區域技術演化難以實現，其結果就是這些區域會與發達地區永遠存在一定技術差距[16]。據此，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1：短期內技術關聯能夠驅動區域實現技術演化，但從長期看，過度依賴技術關聯的作用將阻礙區域技術演化。

在外生作用方面，技術轉移能夠很好地解釋區域間創新的相互作用。技術轉移是某種技術或知識體系的擴散過程，表現為知識在地理空間上的動態擴散，是一種有意識的知識溢出[17]。Aghion等[18]認為，跨區域的技術轉移是實現創新資源流動與共享、促進地區技術進步的重要途徑。一方面，技術轉移可以促進輸入地形成新技術積累，加快技術創新，同時，技術轉移有助于補齊區域技術鏈條上的短板，進一步發揮區域創新的協同效應。另一方面，轉移技術一般為成熟技術，直接進行技術轉移能夠節省輸入地的研發投入成本，進而形成“轉移—消化—創新—輸出”的動態演化過程[19]。而這種作用在后發地區更顯著，林毅夫和張鵬飛[20]認為，后發地區自身基礎薄弱，研發投入不足，缺乏進行技術演化的原始積累，而通過學習先發地區的先進技術與管理經驗、引進先發地區的技術和設備，可以節約科研費用和時間，快速積累人力資本和物質資本，實現區域技術演化。

但是技術轉移也存在著負效應，如接受轉移的地區可能存在“搭便車”行為，進而抑制本地自主創新。技術轉移是區域技術演化的外生動力，后發地區在早期雖然能夠通過技術引進發揮“后發優勢”，實現技術演化，但隨著后發地區與前沿地區技術差距的縮小，技術轉移的作用將會下降。同時，由于模仿創新的成本比自主創新成本低，區域缺乏進行自主創新的內生動力，因此過多進行技術轉移將對本土創新產生嚴重替代(徐欣，2015)，即形成“創新毀滅”效應[21]，抑制區域原始創新能力進而在后期阻礙區域技術演化。由此，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2：短期內技術轉移有利于區域技術演化，但從長期看，技術轉移過多將會抑制技術演化。

綜上所述，本文基于演化經濟地理和區域創新理論提出實證假設，試圖從區域技術演化的內部動力和外部動力兩個維度出發，研究技術關聯和技術轉移對區域技術演化的作用，以全面分析區域技術演化的空間動力機制。研究框架如圖1所示。

圖1 研究框架Fig.1 Research framework

2 模型設計與數據來源

2.1 計量模型設定

實證研究主要探究區縣尺度下區域技術關聯度、技術轉移對區域技術演化的影響，建立如下計量模型：

Entryc,i,t=α1+β1Densityc,i,t-1+β2Trac,i,t+Controlc,t+γi,t+μc+φi+ηt+εc,i,t

(1)

其中，下標c、i、t分別表示區域、技術領域和年份。Entry是二元變量，表示區域是否擴展技術i，如擴展則為1，否則為0，這里的演化表示在新技術i上實現比較優勢。Density為技術關聯度，Tra為技術轉移，Control表示區縣層面的控制變量，包括城鎮化率(UR)、人均地區生產總值(Pgdp)、二產占比(Sec)，γ是區域-技術固定效應，μ是區域固定效應，φ是技術領域固定效應，η是時間固定效應，ε是回歸殘差。

2.2 數據來源與變量計算

專利文獻由于數據質量高、可獲性強、包含了眾多技術創新信息，是進行創新研究的重要數據來源，應用較早也比較廣泛[22]。同時，專利包含發明、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3種類型。其中，發明專利的價值最高，也最能代表區域技術創新水平，因此本文利用發明專利數據進行研究。研究數據來源于1999—2019年國家知識產權局的發明專利數據庫和成渝地區各市統計年鑒，其中，發明專利數據庫詳細記錄了各專利的專利號、申請人、申請地、技術類別等信息。

2.2.1 區域技術演化

技術演化表示區域在一項新技術上實現比較優勢(區位熵大于或等于1)，由于區域在某項技術上實現比較優勢需要一定時間，同時，考慮到數據本身的長度，也為區分不同階段的影響，本文將數據年限(1999-2019)等分為7個階段。技術演化(Entry)是一個二元變量，如果第t階段區域c在i技術領域的比較優勢小于1，但在第t+1階段的比較優勢大于或等于1，則Entryc,I,t+1=1，否則記為0。圖2顯示了成渝地區不同技術部類的技術演化平均情況，可以發現，成渝地區技術演化主要集中在A、B、C和E部，這與成渝地區農業、汽車、化工等行業較為發達的現狀相符。

2.2.2 技術關聯性測度

為測度技術關聯性，按照IPC“部—大類—小類”，將專利技術劃分為637類，每類由四位數編碼代表，例如技術代碼B64C，B代表“作業和運輸”部，B64為“飛行器、航空、宇宙航行” 大類，B64C為“飛機、直升飛機”小類，本文用不同小類代表不同技術領域。

技術關聯性代表區域圍繞該類技術形成的集聚程度，本文采用Hidalgo & Balland等[23]的計算方法對技術關聯性進行測度，通過計算兩類不同技術出現在同一專利中的概率測算技術類別間的技術關聯性。該方法認為，如果兩類技術高頻率地出現在同一專利中，則在一定程度上說明這兩類技術間存在共性知識、共同的研發要素需求，即有一定關聯性。具體計算公式如下:

φij=Min{P(Nzi>0|Nzj>0),P(Nzj>0|Nzi>0)}

(2)

其中，z代表一項專利，i和j代表專利IPC分類的技術領域。如果專利z中存在i技術，則Nzi為1，否則為0。同理，如果專利z中存在j技術,則Nzj為1，否則為0。如果φij的值很大，則說明技術i與技術j之間的相關性較強。由于區域在不同時期都有專利產出，因此本文將1985-2019年的所有發明專利均納入計算。所有技術類別之間的技術關聯度均可以構成一個637×637的對稱矩陣。

圖2 成渝地區不同專利部類技術演化情況Fig.2 Evolution of different patented technologies in Chengdu-Chongqing area

在得到技術關聯性后，城市C在i上具備的技術關聯密度通過加權具有比較優勢的技術類別得到，具體指標計算如下：

(3)

式中:φij為技術i與技術j之間的關聯性；χc,j,t為技術j在區域C中是否具有比較優勢。具體設置如下:

(4)

如果RTAc,j,t≥1，則χc,j,t=1，否則記為0。

基于計算得到的技術關聯性，利用Gephi軟件進行可視化，如圖3所示。本文對不同部類技術進行顏色深淺度區分，不同點代表不同技術類別，點越大代表與該技術存在關聯性的種類越多，點之間的連線代表技術關聯度，線條越粗表示關聯度越大。可以看出，圖中明顯出現3個核心關聯，即G部物理，B部作業、運輸，H部電學，形成了明顯的核心集團，集團內部的技術關聯性較強，且3個集團間也存在一定技術關聯性，尤其是G與H之間的技術關聯度較高。通過查閱國民經濟行業分類與國際專利分類對照表可以發現，G與H的技術多集中在電子信息產業。

圖3 成渝地區技術關聯情況Fig.3 Technology relatedness in Chengdu-Chongqing area

2.2.3 技術轉移測度

技術轉移中既有可編碼知識轉移，也有隱性知識溢出。現有研究多基于空間鄰近性對知識溢出進行研究[24-25]，并認為知識溢出存在一定范圍，但這種溢出多基于非編碼知識，主要通過研發人員面對面的近距離交流和共享實驗設備等實現。除鄰近地區的隱性知識溢出外，同樣存在長距離的技術轉移，尤其對于成渝地區而言，更多的是接受京津冀、珠三角、長三角等地的技術轉移。專利轉讓是長距離技術轉移最為直接的表達方式，是指專利權人將擁有的專利所有權或者持有權轉移給受讓方，作為受讓方,自然就獲得了相應的技術輸入，因此本文利用專利轉讓表征技術轉移。在專利轉讓數據提取方面，國家知識產權局專利檢索平臺記錄了專利法律狀態的每次變動，其中包含專利轉讓信息，如轉讓時間、受讓人名稱和地址等。因此，本文首先根據專利法律狀態識別出發生過轉讓行為的專利，然后根據受讓人地址信息，保留受讓人為成渝地區的數據，進而提取出本文所需的專利轉讓數據。隨后，本文構建地區專利轉讓關聯矩陣，利用Gephi軟件對全國轉入成渝地區的專利進行可視化，如圖4所示。圖中各點代表不同地區，點越大代表越多地區向成渝地區進行技術轉入，線條粗細表示兩個地區間的技術轉移次數。從圖中可以發現，京津冀、長三角、珠三角是成渝地區的主要技術來源地，在成渝地區內部，技術轉入地主要集中在重慶巴南區、渝北區以及成都武侯區。

圖4 成渝地區技術轉入情況Fig.4 Technology transfer in Chengdu-Chongqing area

3 實證分析

3.1 基準回歸結果

利用面板回歸模型探討成渝地區技術演化影響因素，結果如表2所示，第(1)列和第(3)-(5)列均顯示技術關聯密度(Density)對區域技術演化(Entry)的影響顯著為正，驗證了已有研究中提出的相關結論，即在區域技術演化過程中傾向于發展與原有技術關聯性較強的技術。第(2)列和第(3)-(5)列驗證了技術轉移(Tra)對區域技術演化的影響，結果顯著為正，說明技術轉移能夠促進區域技術演化，從而創造新發展路徑，由此驗證了假設H1和H2中技術關聯與技術轉移能夠驅動區域實現技術演化的假設。盡管二者都存在正向影響，但可以發現，技術關聯的作用明顯強于技術轉移，說明區域技術積累仍是區域技術演化的主要動力，而且從第(2)、(3)列可以發現，當加入技術關聯度時，技術轉移對區域技術演化的影響減弱，說明二者之間存在一定替代作用。

表2 技術關聯與技術轉移對區域技術演化的影響Tab.2 Impact of technology relatedness and technology transfer on regional technology evolution

3.2 異質性分析

由于不同地區所處的發展階段各異，其人力資本與物質資本儲備也不同，區域利用技術關聯進行創新或是直接進行技術轉移的結果也會不同。技術差距理論認為，欠發達地區在技術差距較大時通過技術轉移可以享受后發優勢，因此應該直接利用與吸收發達地區的技術成果，而當與前沿地區的技術差距較小時，則應該依靠本地區的技術關聯實現技術演化。同時，不同技術領域的進入門檻不同，如高新技術往往具有較高技術壁壘，因此技術異質性將導致技術關聯、技術轉移的作用存在差異，本文將基于區域異質性和技術異質性分析技術關聯、技術轉移的差異化影響。

3.2.1 區域異質性分析

專利數量能夠反映區域技術水平，技術水平高的地區，其專利數量也多。因此，本文根據專利數量，將成渝地區劃分為技術先發地區和技術后發地區，各71個區縣。分樣本回歸結果如表3所示，在技術轉移方面，第(3)、(4)列顯示相較于先發地區，后發地區通過技術轉移更能實現區域技術演化；第(5)列顯示，當加入技術關聯后，技術轉移的作用雖然為正，但不顯著，與余泳澤和張先軫[26]的研究結論一致，即隨著成渝先發地區與我國東部地區技術差距縮小，技術轉移的邊際效用下降，進而不利于區域技術演化。而對于成渝地區技術后發地區，仍然存在較大的后發優勢，可以繼續吸收東部發達地區的技術溢出。在技術關聯方面，表3中第(5)、(6)列顯示，先發地區的技術關聯系數為0.57，后發地區為0.83，表明后發地區更能通過自身技術關聯實現技術演化，這與已有研究成果存在一定差異。

表3 區域異質性分析結果Tab.3 Regional heterogeneity analysis

考慮到技術關聯在不同時間段的邊際效應存在差異，本文將研究時間劃分為前期和后期兩個階段，由于成渝地區的專利轉讓主要發生在2005年后，即第3個階段，因此本文將3～5階段(2005-2013)作為前期，6～7階段(2014-2019)作為后期，結果如表4所示。可以發現，先發地區的技術關聯在前期作用較強，在后期作用減弱。這主要是因為先發地區已經擁有一定技術存量，早期通過存量技術發揮技術關聯效應且能夠較好地實現技術演化，但隨著技術存量進一步增加，技術關聯的邊際作用開始下降。后發地區由于前期技術存量積累較少，技術關聯的作用受限，隨著技術積累增加，技術關聯作用開始增強。考慮到依時間劃分階段對結果的不同影響，本文亦將3～4階段(2005-2010)作為前期，5～7階段(2011-2019)作為后期進行穩健性檢驗，其結果仍然穩健。

表4 技術關聯效用的時間階段性差異Tab.4 Impact of technology relatedness in different stages

3.2.2 技術異質性分析

根據專利分類號，對照專利分類代表的國民經濟行業，將電子信息、生物醫藥、車輛及有關運輸設備制造、精密儀器制造等歸為高技術含量專利，農作物種植、食物烘焙、家具生產、建筑水利等歸為低技術含量專利。表5中第(1)、(2)、(5)和(6)列結果顯示，技術關聯在兩種技術領域均對區域技術演化有正向作用，但在低技術含量領域的作用更強；技術轉移則相反，在低技術含量領域作用較弱。這主要是因為低技術含量領域的技術轉換門檻較低，例如企業前期擁有桌子制造技術(A47B)，那么后期演化出椅子制造技術(A47C)則較容易。但在高技術含量領域，技術專業性更強，形成新技術所需的專業知識和研發設備等要素投入要求更高，且要素具有專用性，導致技術轉換較困難，例如具有生產電纜和導體(H01B)技術的企業較難演化出電阻器(H01C)技術。技術轉移對于轉入地而言是一種外部技術沖擊，這種沖擊會為本地帶來與新技術相關的知識和技術設備，如果轉入的是低技術含量專利，這與其已有技術的差距不大，不利于本地知識更新，其沖擊作用較弱，不利于演化出新技術。因此，技術轉移在低技術含量領域的作用較小。同時，比較第(3)列和第(5)列可以發現，當加入技術關聯后，技術轉移系數不顯著，說明在低技術含量領域技術關聯會替代技術轉移的作用，低技術含量領域主要通過發揮技術關聯的作用實現技術演化。

表5 技術異質性分析結果Tab.5 Technical heterogeneity analysis

3.3 穩健性檢驗

本文解釋變量技術關聯通過不同技術在同一專利中出現的概率反映，由于樣本量較大，兩項毫無關聯的技術只要在同一專利中偶然出現，就會被賦予一定關聯值。盡管這個值很低，但仍會高估技術關聯對技術演化的作用。因此，本文將變量技術關聯(Density)小于25%分位數的值設為0，其余值不變，其結果如表6中第(1)列所示。同時，技術轉移年度變化較大，且呈現離散狀態，考慮到變量的數值特性和數理統計分布，本文將變量技術轉移(Tra)大于1的值定義為1，小于1的值定義為0，結果如表6中第(2)列所示。最后，同時將兩個變量一起替換，結果如表6中第(3)列所示。整體來看，回歸結果與基準結果一致，模型具有較強穩健性。

表6 替換解釋變量的穩健性檢驗結果Tab.6 Robustness test of alternative explanatory variables

在時間階段的劃分中，本文將1999-2019年按每3年等分為7個時間階段，考慮到技術演化時間可能大于3年，該值選擇可能對結果造成影響，因此按照5年等分，將研究期劃分為4個階段，其結果依然顯著，如表7所示。

表7 按照5年等分時間的穩健性檢驗結果Tab.7 Robustness test by 5 years

3.4 進一步討論

3.4.1 鄰近地區的溢出效應

前文中的技術轉移是基于專利等可編碼知識的擴散活動，這種轉移受地理距離的影響小，例如成渝地區接受來自北京、上海和深圳等地的技術轉移要遠遠多于距離較近的武漢地區的技術轉移。但對于不可編碼知識，距離則變得非常重要，這種不可編碼知識伴隨科研人員的區際流動、面對面技術交流和共享區域科研設施而實現轉移。因此，本文認為區域技術演化不僅受到遠距離技術轉移的影響，同時受到鄰近地區知識溢出與技術轉移方式的影響。本文基于鄰近性構建地理空間權重矩陣，并加權形成Wentry、Wdensity、Wtra3個指標。其中，Wentry 表示鄰近地區在某項技術上是否實現演化，Wdensity表示鄰近地區在某項技術上的技術關聯密度，Wtra表示鄰近地區在某項技術上的轉移數量。將其納入模型，其回歸結果如表8所示。可以發現，如果鄰近地區在某項技術領域實現技術演化(Wentry)，將會促進本地在該技術上實現演化，說明存在空間溢出效應。另外，從第(2)和(3)列看出，當加入Wdensity和Wtra后，Wentry的影響系數變小，說明鄰近地區技術關聯密度和鄰近地區技術轉移是溢出效應的部分作用渠道。

表8 鄰近地區溢出效應對區域技術演化的影響Tab.8 Impact of spillover effect of adjacent areas on regional technology evolution

3.4.2 技術關聯、技術轉移的“倒U型”效應

技術關聯反映技術i與技術j之間的關聯程度，如果僅發展與區域現有技術關聯性較強的技術，將導致區域知識無法得到更新，這種發展方式表現為現有知識間的一種組合，難以達到“破壞式創新”效果，進而導致區域后期缺乏技術演化動力。此外，技術關聯也反映技術i與技術j之間的距離，若技術關聯度太小，即使區域在i技術上具有比較優勢但是實現j技術演化的可能性很小。若技術關聯度太大，意味著技術i與技術j之間的距離很小，由技術i與技術j分別形成的產品在功能上差異也很小，技術i與技術j之間可能存在一定替代效應。在此情況下，盡管區域已經在技術i上實現比較優勢，基于沉沒成本考量，區域仍會持續推進i技術發展。因此，本文將技術關聯的二次項納入模型，其結果如表9中第(1)、(3)列所示，技術關聯與技術演化呈現“倒U型”關系，即技術關聯太小或者太大都不利于區域技術演化。

表9 技術關聯、技術轉移的“倒U型”效應分析結果Tab.9 Inverted U-shaped Effect of technology relatedness and technology transfer

技術轉移是區域直接引入外部技術、進行區域技術演化的外生動力。技術轉移通過促進區域技術更新，推動區域模仿和學習，進而在該技術上逐漸形成比較優勢。但技術轉移過多，也可能導致區域失去該項技術的自主創新動力，傾向于直接引進技術，并進一步抑制本地區創新能力形成，陷入“引進技術—抑制本地創新—引進技術”的循環陷阱，不利于區域技術演化。本文將技術轉移的二次項納入模型，其結果如第(2)、(3)列所示，即一定的技術轉移有利于區域實現技術演化，但過多的技術轉移會阻礙區域技術演化。由此，驗證了假設H1和H2中的觀點，即過度依賴技術關聯和技術轉移不利于區域技術演化。

4 結語

4.1 結論

本文基于成渝地區區縣技術層面的專利數據，討論了技術關聯與技術轉移對區域技術演化的影響，并進一步進行了異質性、穩健性等分析。研究發現：

(1)技術關聯顯著提高了區域技術演化概率，技術轉移以及鄰近地區知識溢出同樣對區域技術演化具有正向作用，但作用較技術關聯弱。

(2)技術關聯與技術轉移在不同區域、不同技術領域具有異質性影響，發揮作用的方向和程度因地區技術積累和技術行業進入門檻而異。具體而言，技術關聯在低技術領域和先發地區作用更顯著，而技術轉移在高技術領域和后發地區作用更顯著。

(3)技術關聯和技術轉移均存在“倒U型”效應，長期來看，過度依靠技術關聯和技術轉移均不利于區域技術演化。

4.2 政策建議

近年來，成渝地區科技創新正致力于從后發向前沿邁進，部分技術甚至處于世界領先水平，然而與粵港澳大灣區、長三角地區和京津冀地區間的差距也說明成渝需要繼續推動技術創新，縮小與前沿地區間的技術差距。為了加速推進成渝地區技術演化、實現新舊技術替代，地方政府提出了加大研發投入、加強高新技術培育和加大引進力度等政策。但需要注意的是，在推動技術演化過程中，不僅要關注投入數量問題，也要關注投入結構問題，同時，結合地區異質性，實施差異化創新政策。結合以上研究，本文認為：

(1)成渝地區應將研發要素投向技術關聯緊密領域，例如電子信息和汽車制造等，持續鞏固成渝在此類技術上的優勢，避免技術不相關帶來的資源分散和不確定性風險等負面影響。在推進新技術發展時，需要強化其關聯技術的協同培育，充分發揮技術知識溢出效應，提升新技術演化概率；探索與實施成渝創新鏈“鏈長”制度，梳理成渝地區優勢技術以及未來技術，根據技術關聯性，編制技術關聯表，選擇成渝地區產業發展急需、具有高度關聯性的重要科技領域，發布關聯技術集群攻關項目；鼓勵行業龍頭企業與其它企業建立合作研發平臺，整合產業鏈企業創新能力，加速形成優勢技術集群演化格局。

(2)在發揮技術關聯作用的同時，鼓勵成渝落后地區進行技術引進，充分發揮后發優勢，避免“村村點火”帶來的效率低下問題。同時，落后地區加強對外開放，積極融入全國技術創新網絡，引入本地創新鏈缺失環節，加速技術演化，避免陷入持續性衰落窘境。探索實施創新幫扶制度，持續完善成都、重慶與其它地區的合作模式，通過國家級高新區—地市州、省部級高校—地市州等方式實現結對子技術創新幫扶，加速先進技術向后發地區的轉移轉化，破除技術由創新核心向創新邊緣擴散的桎梏。

(3)由于鄰近地區間存在正向知識溢出效應，成渝地區應破除行政區劃對研發要素流動的空間限制，完善區域協同創新的頂層設計，搭建區域技術創新合作平臺，強化共性技術研發，通過開展區際科技創新合作，為區際知識溢出提供通道，進而提升成渝地區整體技術創新水平。探索實施經濟區與行政區分離的辦法，促進成渝間創新要素合理流動，完善人才互認辦法和戶籍制度，打破區際人才流動壁壘，搭建科研設備共享平臺，推動實現重大科技設施共建共享，強化知識溢出效應；探索發布區域科技合作項目申報計劃，鼓勵企業和高校等進行跨區域聯合申報。

4.3 研究貢獻

區域技術演化是區域內部和外部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與已有研究僅關注區域研發投入[27]、政府補貼[28]等區域內部因素和基于地理鄰近的知識溢出[24]等外部因素不同，本文在此基礎上關注創新要素投入領域與現有技術之間的關聯問題，并將長距離的可編碼技術轉移納入研究框架。同時，從區域技術演化角度分析專利技術創新，探究新技術在區域形成比較優勢的過程，是對現有專利技術數量或者質量[29]等研究的補充，為區域專利技術研究提供了結構方面的新視角。

4.4 不足與展望

綜上，本文探究了技術關聯、技術轉移對區域技術演化的影響，研究結論符合理論預期和實際，但仍存在一些不足：一方面，理論上影響區域技術演化的因素很多，但由于本文研究的地理尺度是區縣，數據可獲性不強，可能存在控制變量考慮不全等問題；另一方面，技術轉移變量僅考慮了專利轉讓，尚未對技術許可、合作研發等技術轉移模式進行考量。同時，現有技術關聯計算方法難以捕捉技術關聯的動態變化性。綜上，未來研究可以基于全國城市尺度，研究不同技術轉移方式，以及采用動態技術關聯計算方法，以更加準確地分析區域技術演化影響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