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泰 張海冰
提 要:
應對短期挑戰,有時需要長期眼光;而扭轉長期變化,有時卻需要當機立斷。中國經濟十四年增速下行的背后,是三大長期因素長期下滑和中國經濟增長動力結構的改變。只有抓住上半年有限的時間窗口,及時大幅降息穩增長,才能避免下半年政策陷入經濟增速下滑疊加通脹壓力的“兩難”困境。
2022年1月,美國通脹再創40年新高。在中國,受疫情等多重因素影響,2022年宏觀經濟面臨的問題已經由2019年的“保6”爭論,變成了目前的“保5”挑戰。以美國為代表的全球通脹會不會擴散到亞洲?留給中國穩增長的時間窗口有多長?在這場賽跑中,中國應當做出怎樣的政策選擇?
從1978年算起,中國改革開放至今已經44年,如果剔除掉2010年在強力政策拉動下的反彈,中國GDP增長速度自2007年以后已經出現連續14年下滑。造成如此長期增速下行的,顯然不只是周期性因素,也有結構性因素和長期性因素。
從美國經濟發展的歷史來看,1930年大危機以后,美國也多次出現經濟增速下滑乃至衰退,但從時間上看,下行一般持續3-4年(如1936年至1938年,1942年至1946年,1950年到1954年),最長也不過6-8年(如1984年到1991年),就能回到正常增速軌道,并沒有出現像中國這樣連續十余年增速下行的現象(圖1)。
值得警惕的是日本經濟曾經經歷“失去的三十年”。1990年以后,日本經濟增速進入長達30年的長期下行通道。中國目前的經濟增速下行已經持續14年,占改革開放以來后三分之一的時段,如果增速進一步放緩,應引起足夠重視。
因此,站在2022年這一重要歷史時點,我們需要關注的不僅是需求收縮、供給沖擊和預期轉弱這三大短期經濟下行壓力,更應該關注那些影響中國經濟的結構性和長期性因素。
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前三十年,快速工業化和快速城鎮化是推動經濟發展的主要動力,由此推動了較長時間的固定資產投資和基礎設施建設上行周期、消費增長周期和信用擴張周期。但是從2009年前后,以上很多指標的周期性波動特征趨弱,進入了長期下行通道。
從固定資產投資和基礎設施建設投資增速來看,2009年左右就開始步入下行趨勢。2008年,為了應對全球金融危機,中國出臺了大規模的基本建設投資計劃來拉動經濟增長,導致固定資產投資和基礎設施建設投資增速出現大幅反彈,但2010年以后再次快速下滑(圖2)。
信用的擴張與收縮是導致經濟波動的重要因素。2009年之前,中國的社會融資規模存量增速一般在15%-30%之間波動,2009年達到34.8%的高點之后,中國的社融擴張速度放緩,2019年已經降至10.7%,2020年在疫情對沖政策的拉動下,反彈至13.3%,但2021年再度下滑至10.3%。信用擴張速度下滑,與固定資產投資、基礎建設投資增速下降相疊加,成為推動經濟增速下行的重要因素(圖3)。
從消費增速的周期來看,2008年以前中國基本上保持著4年左右的消費需求波動周期,2008年之后,中國的消費增速也開始進入長期下行通道,在本次疫情之后更是加速下行,2020年出現改革開放以來首次負增長。2021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雖然同比增長12.5%,但主要是上年低基數因素造成,實際絕對值剛剛恢復到2019年的水平(圖4)。

中國經濟不僅存在周期性和長期性的問題,更深的根源在于結構性問題。一方面,從增長的動力結構來看,到2021年四季度,三大需求中資本形成(投資)對GDP貢獻已經降至-11.62%,這是數據可查的2015年以來首次出現。而房地產業GDP當季增速已經連續兩個季度增長為負,三季度為-1.6%,四季度擴大為-2.9%。1992年以后,只有在2008年三四季度受全球金融危機沖擊,和2020年一季度受疫情沖擊全國大范圍停工狀態下才出現過這種情況。在中國經濟整體運行正常,工業收入和利潤均實現正增長的情況下,資本形成(投資)對GDP貢獻和房地產業GDP當季增速雙雙跌至負區間,說明中國經濟的傳統增長動力已經難以為繼(圖5)。
2022年1月,中國CPI同比增速為0.9%,核心CPI同比上漲1.2%,表面上看起來還處在低位,通脹壓力并不明顯,但低通脹數據主要是受食品價格同比下降3.8%影響,其中豬肉價格同比下降41.6%,從而拉低了整體消費物價指數。
首先是中國工業通脹向消費品傳導。很多研究機構對2022年PPI走勢的預測都是高位回落,全年中數在3%-4%之間,下半年甚至可能出現負增長。但歷史證明,對宏觀數據的一致預期往往都過于“中庸”,最終的結果大都落在預測范圍之外。美聯儲在避免刺破資產泡沫引發硬著陸的顧慮約束下,緊縮政策的進度和力度未必如大多數人預期的那樣快和那樣強硬,其效果更有待觀察,國際市場上原油、芯片、鋰鈷等新能源材料和糧食等的漲價勢頭仍將持續。從更高頻的南華商品指數(日)和南華工業品指數(日)等數據來看,均出現回調到位、反彈上行的走勢,認為PPI很快逐級下行的觀點未免言之過早,去年12月PPI雖略有下降,仍然達到10.3%,中上游向下的價格傳導壓力仍然不小,工業通脹并未消退。我們判斷,2022年上半年中國PPI仍將在6%-10%的高位平臺波動,向下游傳導的壓力仍然有可能增大。
盡管從歷史數據來看,中國PPI到CPI的傳導機制并非立竿見影,但二者不可能真的“脫鉤”——上中游生產成本和出廠價格上漲,對中下游的壓力是客觀存在的事實。尤其值得重視的是,經過這些年的行業整合,再加上“去產能”、碳減排等政策的影響,目前中國消費品制造環節的競爭格局已經由之前的充分競爭,向壟斷競爭甚至寡頭壟斷轉變,少數頭部企業的價格話語權已經大大增強。如果中上游價格繼續保持高位,下一步下游消費品價格上漲將成為大概率事件。
實際上,2021年下半年以來,消費品領域的漲價信號已經屢屢出現,如調味品漲價3%-15%,方便面漲價10%-12%,部分新能源汽車品牌和型號也已經開始漲價,我們判斷二季度可能成為工業通脹向消費品通脹傳導的重要觀察期。
事實上,物價水平不能用CPI單一指標來判斷,除了要看核心CPI,還要把CPI和PPI相結合來觀察。最近筆者在與經濟學家徐洪才交流時,他提出一個看似玩笑但頗具啟發性的思路——如果用“(PPI+CPI)/2”的方式來衡量中國的通脹壓力,是不是更能夠說明問題?
其次是“豬周期”已接近見底,豬肉價格將再次成為CPI上漲的推動因素。中國CPI中食品分項權重約占到30%,其中豬肉對食品價格的影響又達到8%-10%,因此豬肉價格對CPI的影響非常顯著。當前豬肉價格正處在本輪價格波動周期中下行期的尾聲階段,很可能在二季度開始重新進入新一輪上升周期。根據券商機構對以往豬肉周期的觀察,本輪豬肉價格是從比以往周期更高的位置開始下跌,且下跌的時間更短,跌勢更急,因此更加有利于產能快速出清;目前已經進入新周期開啟前,行業出現大面積虧損的階段,且自繁自養模式經歷兩次虧損的條件基本滿足,下行周期即將結束(圖6)。
一旦豬肉價格供需狀況再度扭轉,由于豬肉的供需價格彈性很低,很小的供給缺口就可能引發價格大幅上漲,而且由于2021年豬肉價格經歷了深幅下跌,2022年上漲具備了低基數效應的條件,我們預計二季度豬肉價格將進入上行周期,如果6月豬肉價格上漲至26元/公斤以上的較高水平,則同比漲幅將超過50%,豬肉為代表的食品價格上漲將從年初的拉低CPI變成推高CPI水平。


再次,外部通脹輸入的壓力增大。一方面國際大宗商品價格持續上漲,抬升中國的進口成本。盡管美聯儲已經做出了將在3月初結束QE,很快就會適當地加息的表態,但原油、天然氣等大宗商品的價格仍然處于上漲通道,原油價格已經逼近100美元/桶,美國大豆期貨也連續三個月上漲,目前已經接近歷史高點,芯片等關鍵環節中間產品的價格在今年年內可能都不會明顯回落。這些中國對外依存度較高的商品價格上漲,將成為通脹輸入的主要途徑之一;另一方面,美國等國家消費品價格上漲,將帶動中國出口企業調高價格,在比價效應的帶動下,國內的消費品價格也將面臨上漲壓力。
由此來看,大多數機構對2022年中國CPI將溫和上行,中數在2%-3%之間的預測可能過于保守,根據歷史經驗,中國CPI一旦突破3%的臨界值,很可能就會形成通脹預期,將會在循環中不斷自我加強。這次美國的CPI在2021年3月達到2.6%之后,很快就上升到4.2%、5.4%、6.2%甚至7%,德國CPI在升破3%之后也在4個月之內就達到6%的高位(圖7)。
如果中國CPI在年中突破3%的臨界線,屆時下半年宏觀政策將面臨“穩增長”與“控通脹”的兩難選擇——穩增長所需的寬松政策將為通脹“火上澆油”,而控通脹所需的緊縮政策將為經濟增速下行“雪上加霜”。因此中國穩增長的時間窗口只有上半年幾個月時間,機不可失,時間緊迫。
在有限的時間窗口中,中國怎樣才能盡快擺脫目前的經濟下行格局,在穩增長與全球通脹的賽跑中贏得比賽呢?一種思路是通過改革的辦法讓經濟恢復活力,這是根本長效辦法,但遠水難解近渴。改革是通過調整政策和制度為經濟增長提供適宜的環境和條件,是解決長期問題的,而不是短期穩增長的。就像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余永定最近所指出的,“宏觀經濟討論的是短期問題,考慮的時間長度是年度、季度甚至是月度”。
主流聲音都認為,應加大基本建設投資力度來擴大總需求,這是當前穩增長的最主要選項。但近些年的實踐也已經證明,依靠財政政策和擴大投資穩增長的“老藥方”已經難以再挑大梁。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中國的基礎設施建設周期高峰已過,很多地方已經出現了明顯的“項目荒”,沒有好的項目來承接積極財政政策提供的資金。近日,余永定、中歐國際工商學院教授盛松成、國家金融與發展實驗室理事長李揚紛紛發表文章或演講指出,在經濟持續下行、預期不振的情況下,推動經濟增長只能主要依賴基礎設施投資,基建投資能促進經濟在較短時間內企穩,中國經濟增長在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相當長時期,都是投資驅動型的,等等。并且用數據說明中國基礎設施建設項目儲備很多,空間很大。
但實際情況很可能并非如此。根據我們和專業機構2020年聯合展開的專項債項目儲備和申報情況調研結果顯示,各地方普遍缺少有市場回報的優質項目,出現了不少為獲取專項債資金而在項目申報環節弄虛作假的現象。經過幾十年的投資建設,收費公路等基礎設施已經進入比較飽和的狀態,“空白點”基本被消滅,有市場回報的項目越來越少,加之前期推行PPP合作方式期間,對地方的可行項目已經進行了相當深入和徹底的梳理和挖掘,因此在較短時間內提供大量可用于投資的項目存在較大困難。
調研顯示,地方項目實際質量堪憂。一些地方通過倒算項目現金流夸大專項收入,為項目收益注水的現象也不少。例如,某省收費公路收入同比下降10%以上,但專項債項目估算現金流時,未來20年復合增速平均要在6%以上,明顯不符合實際。這種夸大收益的項目,將來收入落空導致政府性基金預算不能償付本息,地方政府將不得不用一般公共預算收入代償,使得專項債一般債化,導致政府債務風險不斷累積。因此,不能簡單從項目申報數量來得出中國基建投資還有不少項目儲備、積極財政政策的空間很大的結論。
同時,盲目擴大投資可能導致欠發達地方財政狀況惡化。中國的人口流動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分化和集中趨勢,在人口流出地區持續增加基礎設施建設投資,不僅不能產生相應的經濟拉動作用,反而可能會使地方政府背上更重的財政包袱。近期東北某些城市已經因為投資造成的財務負擔過重,而當地經濟缺少造血能力,導致財政無力償付,已經接受財政重整。這些現象都在說明,繼續依靠投資來擴大總需求,已經碰到了天花板。

從不同資金來源的固定資產投資累計增速來看,2020年,在疫情對沖政策的推動下,國家預算內資金的投資增速大大高于貸款和自籌資金的投資增速,但進入2021年以后,預算內資金的投資增速快速下滑,3月就已經低于自籌資金投資增速,到年底下滑至-3.8%的負數區間。2021年,全國固定資產投資(不含農戶)54.45萬億元,比上年增長4.9%,但中國資本形成總額對GDP增長貢獻率已經在2021年三、四季度出現負增長,其中四季度的幅度達到-11.6%,說明依靠財政投資擴大總需求已經是“非不為也,實不能也”(圖8)。
而隨著快速工業化的結束,制造業投資也已經進入長期下傾趨勢,疫情之前的2019年底,制造業固定資產投資增速就已經降至3.1%的低位,2020年在低基數效應的作用下大幅反彈,2021年再次回到下降通道。而房地產投資增速的走勢也與之類似,且在2021年的下滑幅度還大于制造業投資,12月已經降至4.4%的低位,房地產行業GDP在2021年三、四季度已經轉為負增長(圖9)。
被很多機構和研究者所看好的5G網絡、數據中心、新能源車充電設備等“新基建”,一方面其總量有限,難以對總需求產生明顯的擴張作用,另一方面由于其技術更新快、市場化屬性強等特征,不宜作為財政政策發力的工具,更多應當由企業按照市場規律進行投資。
不可否認,在重大引調水、供水灌溉和防洪減災等國家水網骨干工程建設、城市地下管網建設、環境保護、生態恢復等領域,的確存在短板,在經濟增速下行時期,通過積極的財政政策擴大這些領域的投資規模來補齊短板是必要的,也是擴大內需的一種手段,但這些領域一般缺少明確的經濟回報,主要依靠中央財政以國債或財政赤字進行融資,規模有限。而城市軌道交通、城際鐵路、市域(郊)鐵路建設以及沿邊抵邊公路建設、城市間高速公路建設等,往往需要一定的經濟規模、交通流量來支撐其后續運營,在地方財政普遍困難的情況下,過度擴大這些領域的投資,將給地方財政帶來不可持續的風險,上文提到的地方財政重整的情況將會越來越多。

整體而言,中國經濟已經進入后基建時代,再靠投資驅動不僅不符合新時期經濟發展的實際需要,財政上也有巨大壓力。
要盡快扭轉經濟下行壓力加大的局面,同時為后面可能的通脹局面做好應對準備,目前恐怕必須充分發揮貨幣政策的作用,盡快大幅降息,我們建議降息和寬松速度也越快越好,幅度越大越好。
第一,降息可以全面降低企業的融資成本和利息負擔。疫情以來,雖然中國貨幣決策部門也增加了貨幣投放,并曾階段性地引導市場利率小幅下行,但總體貨幣寬松力度較小,降息幅度與發達國家相比更是相去甚遠。
從圖10看,2020年一季度中國國債收益率曾經有階段性下行,但二季度以后又趨于上行,且很快回到疫情之前的利率水平。2021年二季度以后,雖然有下行趨勢,但總體利率下行幅度有限,絕對利率水平與疫情之前相差無幾。而歐美日等發達國家的利率早已降至低位,2020年一季度美國國債收益率一度降至0.5%左右,2020年三季度以后開始震蕩上行,但與中國國債收益率相比仍有一定利差(圖10)。
事實上,這些金融市場利率的太小幅度的變化并不能真正引導企業實際融資成本的下降。以反映中小微民營企業的全國地區性民間借貸綜合利率指數(溫州指數)為例,從2017年以來并無明顯下降,總體仍然處于14%-15%的較高水平。
因此,從降低企業成本角度分析,降息對降低企業成本的效果遠遠大于任何財政政策,以當前中國非金融企業超過百萬億元規模的貸款余額計算,實際貸款利率每降低1個百分點,可降低企業融資成本近萬億元。從降低中央和地方政府債務成本角度分析,降息也可以極大地降低中央和地方的債務利息負擔。當前中央和地方顯性的債務總額月50-55萬億元。如果把各地方政府的隱性債務也算上,總規模上百萬億。實際利率的降低可以大規模地降低中央和地方政府的債務成本,增強政府對基建投資和社會保障的支付能力。

第二,及時降息可以提振資本市場,增強財富效應和對實體經濟的支持能力。2021年,A股市場滾動市盈率呈逐漸下行走勢,市場的財富效應逐漸下降,同時居民的投資意愿也持續下降。從定向增發籌資額來看,市場的融資功能也有所弱化,未能較好地發揮對實體經濟的支撐能力。降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變資本市場的風險收益比,促進股市適度活躍,推動多層次資本市場健康發展,為實體經濟更好地提供融資服務,同時也可以形成居民財產性收入增加的財富效應,有利于擴大國內消費,啟動國內大循環(圖11)。


第三,貨幣政策不應被一些似是而非的觀念自縛手腳。我們都知道,繞過主動脈試圖實現毛細血管的供血充足,是不現實的;同樣地,企圖繞過大型金融機構和大型企業直接實現針對中小微企業的精準投放,也是不現實的。
2008年以后,全面降息降準等寬松貨幣政策一直被冠以“大水漫灌”的稱呼而成為貨幣政策中的“預先排除選項”,這實際上是值得商榷的。央行通過調高或者調低基準利率來影響整個經濟的融資成本和風險收益比,從而影響信用的擴張與收縮,這是各國宏觀調控的正常操作,而不應當被一個文學色彩很強的貶低性描述限制。
由于資金的逐利性質和金融市場的連通性,貨幣政策本身就具備很強的總量特征,而我們將最重要的總量政策“預先排除在外”,試圖用“精準的”貨幣政策來實現結構調整的目標,現實證明這是太理想化了。最需要資金的民營企業、中小微企業、三農、高新技術創新企業、綠色發展行業等行業和領域,恰恰又是缺乏“硬資產”抵押物和政府信用隱性背書的弱勢群體,在中國目前的社會信用體系和誠信文化氛圍下,結合“貸款終身追責”等一些不合理的責任追究制度,中小金融機構即使能從央行獲得更多的流動性,也難以按照貨幣當局的初衷將其完全投放到以上的預設目標領域,有時資金還會通過同業存放、拆借等方式再次回到大型金融機構,反而抬高了全社會資金成本。
無論是城商行、農商行還是信用社,這些中小金融機構都不是政策性金融機構,也不是風險投資機構,只要按照市場化規則運作,就必須要考慮投融資的風險收益比。因此,我們不能過于理想化地寄希望于通過精準投放或“滴灌”的方式讓資金繞過“大河”、直接流向“小河”,更不能期望央行投放的貨幣能夠精準地直接流到特定的領域里;大金融機構流動性充裕是小金融機構、小微企業可能獲得信貸資金的前提條件——只有讓大機構資金更多,小機構才能有充分的資金供給,同樣,只有取消對特定行業的貸款限制,讓市場來決定資金流向,實際市場利率才會真正降下來。
第四,低利率甚至零利率并不可怕。還有一種觀點,是對零利率甚至負利率存在恐懼心理,認為零利率或者負利率是經濟運行的不正?,F象,或者限制了央行的政策調整空間。實際上利率是由整體經濟的資產回報率決定的,當資產回報率自然下行時,市場主體的風險收益比將會下降,承擔風險的意愿降低,投資活動收縮,市場利率就會下行。而貨幣當局為了達到適當的經濟增長率,需要通過調節基準利率來改變市場主體的風險收益比,這時可能出現低利率、零利率甚至負利率,表面上看起來的“不合理”實際上是為市場主體承擔更多風險進行投資活動創造了空間,因此反倒是合理的。
2018年央行貨幣政策司司長孫國峰等人的一篇工作論文就指出,在現代信用貨幣體系中銀行并不依賴存款發放貸款,因此負的存款利率不會損害銀行業的存款和信貸供給。他們的研究表明,存款利率可以順暢通過零下限,中央銀行可以采用大幅度的負利率政策來應對通縮型衰退。2007年到2009年之間,美國即通過連續降息,將聯邦基金利率由5.32%降至0.08%的歷史低位,實際上為蘋果、谷歌等公司的移動互聯網等新產業提供了寬松的資金環境。如今美國的通脹率高達7.5%,但聯邦基金利率仍在0-0.25%的低位,美國2021年四季度經濟增速高達6.9%,創出近年來新高,2021年12月失業率3.9%,創出疫情以來新低。低利率的確為美國經濟復蘇創造了良好的資金條件。
與此同時也要看到,當前及時降息,是前瞻性地擴大了后續通脹壓力高漲時的政策選擇空間,屆時貨幣當局可以從容加息來平抑通脹壓力。如果此時遲遲不動,不但經濟下行時不能發力穩增長,而且如下半年通脹壓力全面上升,屆時央行沒有加息空間,又喪失了控物價的貨幣政策手段。
前文已經指出,中國的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增速、基礎設施建設投資增速、房地產開發投資增速都已經過了長期曲線的高點,進入長期下行通道,在一些情況下甚至開始負增長,投資(資本形成凈額)對GDP的貢獻和房地產增加值季度增速轉負,也都標志著靠投資拉動經濟增長的選項已經難以承擔主角,中國作為全球范圍的超大規模市場,消費必須在穩增長中承擔主力軍的角色。
而2008年之后中國的消費增速就進入長期下行通道的情況是不正常的。其中有經濟增速下行導致收入增速降低的原因,也有收入分配不合理導致勞動、技術、管理等要素未能獲取與其貢獻相等的報酬的原因。以上因素都應當通過改革等措施來扭轉,但都需要較長周期。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中國長期保持了較高的利率,在一定程度上扭曲、壓低了中國居民的消費傾向。而這一點是可以通過調整基準利率在較短時間內加以改變的。
從數據來看,由于中國沒有調低存貸款利率,2020年在中國居民收入增速大幅下滑、全年整體少增1.7萬億的情況下,造成住戶存款同比卻多增加了1.6萬億元。2021年,居民新增人民幣存款同比減少1.4萬億元,但剛剛公布的2022年1月金融數據顯示,居民存款54100億元,同比多增39300億元,比2020年和2019年分別多增11700億元和15500億元。因此,通過降息改變儲蓄收益比,提升居民消費傾向,是提振消費、啟動國內大循環的重要舉措(圖12)。
央行的城鎮儲戶季度調查顯示,傾向于“更多儲蓄”的居民占比在波動中持續擴大,到2021年四季度傾向于“更多儲蓄”的居民占51.8%,比上季增加1.0 個百分點,傾向于“更多消費”的居民占24.7%,比上季只增加0.6 個百分點(圖13)。
當前中國的居民收入結構顯然不同于上世紀90年代初期的日本老齡富裕社會,因而中國人對利率的反應模式也不同于90年代初期的日本。當前中國9億中低收入人群和4億中等收入群體占人口大多數,其收入的主要構成部分都是工資性收入;中國的富裕、老齡化人口占比較少,與1993年以后日本的情況截然不同——從當前的實際發展階段出發,倡導保護存款者收入以穩消費是不符合中國家庭收入結構的實際情況的,只有盡快降息,才能推動減少儲蓄傾向、增加消費意愿,提升消費傾向。

除了通過降息等措施盡快扭轉儲蓄過快增長、消費傾向下降的趨勢,還需要有短期能夠扭轉消費下滑趨勢的強力措施。建議將中低收入者消費補助的問題提上政策議程,為中國消費市場注入強大的啟動能量,這不僅可以快速啟動內循環,而且可為外部需求下降時的大量外向型產能找到承接力量。
無論是降息還是中低收入者消費補助等穩增長政策,都需要在CPI處于低位時盡快實施,以免在CPI上行階段加大通脹壓力。當然,我們還需要從激發新供給、打造新場景、創造新需求的角度來提振消費,但這和改革措施一樣,屬于長期治本措施,需要久久為功,難以作為短期促消費的政策抓手。

應對短期挑戰,有時需要長期眼光;而扭轉長期變化,有時卻需要當機立斷。中國經濟十四年增速下行的背后,是三大長期因素長期下滑和中國經濟增長動力結構的改變。只有抓住上半年有限的時間窗口,及時大幅降息穩增長,才能避免下半年政策陷入經濟增速下滑疊加通脹壓力的“兩難”困境。如果能夠擺脫那些似是而非的觀念束縛,放心大膽地選擇真正適合的貨幣政策工具,后基建時代的中國經濟,既不放棄投資拉動的“老藥方”,同時更注重培育短、中、長期的消費動力,才能夠扭轉經濟增速下行的勢頭,讓中國經濟在新時期行穩致遠。
(作者單位為萬博新經濟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