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博納富瓦認為,詩歌的任務是反映“在場”,在場即是我此時此刻生存于我所在的世界,是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在場經歷。作為一個狀態名詞,它強調當下呈現的事物、經驗的直接性,只有這樣,詩人寫出來的詩歌才能減少隔膜感與距離感。韓東作為第三代詩歌運動的代表,他以個體經驗為切口,有力地介入到生命存在的現場,表現出生命的不同時刻所獨有的色彩美與動態美。同時,他也不斷向下挖掘,自覺地潛入到日常生活底部,書寫了個體生命中的痛感和快感,從而使讀者能夠更加真切地進入詩所營造的“場域”之中。
生命是色彩的來源,正是由于地球上各種生物的存在才構成了豐富多彩的大千世界。而詩歌的顏色意象既有單純之美,也有復色的絢麗之美。顏色在這里不單具有審美作用,更多是作為生命的表征,可以說顏色的力量就是生命的本質,是詩人自己主觀情感的寄托,它象征著五彩繽紛的生命樣態。“黃河邊的沙地/兩頭披紅掛綠盛裝的騾子”(《母親河》),“四周散落著刺目的白骨/白色的他看上去有些陳舊”(《白色的他》),“一條綠蛇纏住一只綠蛙/即使在朦朧中外公也看清了那綠色”(《玉米地》),“紅與黑交疊的顏色/菜市場,菜市場/既是喂養你長大的地方/也是屠殺生靈的場所”(《菜市場》)?!凹t、白、綠、黑”四種顏色或烘托熱情和莊嚴或寓意生機與凋亡,總之,都是對生命在場性的書寫,一方面生動傳神地表達了詩人對自己設身處地所看見的人和事物的熱愛與悲憫,另一方面也從中見出詩人內心復雜的情緒體驗,與詩人所要表現的情感是不可分割的。
韓東在詩歌中經常把色彩與展示生命節奏的律動之美結合起來,從而在視覺上能帶給人極大的震撼。德國的萊辛在比較詩與畫的差異時提出“詩善于化靜為動,描寫連續動作所產生的美感”。因為凡事物皆處于運動變化之中,這是對生命本真狀態的一種回歸,通過線條、肌肉、動作“三元一體”的相互融合,共同形成一種優美靈動的姿態,這也與表現對象的生理特點、個性和氣質緊密相連?!按髽潇o止不動,小草微微而晃/我邁步上前,兩只腳/一左一右/輕快有力”(《在世的一天》),“一群老太太/在院子里做操/轉動腰身/樂感因人而異……樹葉隨風輕顫/她們動了又動/像一些果子/東一個西一個”(《夏日窗口》),“我們抓住了,抓住了/左一條,右一條/像夜那樣光滑/像夜那樣冰涼”(《抓魚》)。在這里,詩人對周遭世界的觀察雖然仍是由視覺出發,但是從靜態延伸到了動態,這是一種更為多樣的把握世界的方式。通過筆下“一靜一動”的對比,不論是晨起做操的老太,還是夜晚結隊抓魚的“我們”,所有的情景在詩人的筆下都充滿了“在場”的畫面感,給人一種身臨其境之美。
韓東童年時期曾經隨著父親(作家方之)下放到蘇北農村,在那里對于生活有了深刻的體悟,后來經歷婚姻變故、親人和朋友的離世給他精神上帶來的“疼痛感”讓他內心有了更為濃厚的時間與生命意識,也逐漸形成了他性格中“溫柔的部分”。在《悼念》這首詩中,他這樣寫道:“有一條路是從家到醫院到殯儀館到不知所蹤/他們說是從安適到病苦到抗拒到解脫”。2017年,韓東在知曉詩人“外外”的意外離世之后,他說:“毫無疑問,我的確懷有一種負疚心理,但這甚至不是忽略一個朋友造成的愧疚,而是,對于一個天才視而不見的難辭其咎”。外外是韓東多年的朋友,曾經長期處于隱性寫作的一種狀態,雖然他具有極高的才華和天賦卻一直未被詩歌界所熟知。韓東在這首詩作中哀悼外外,回憶中夾雜著深切的痛楚,它超越了物理性而上升到精神層面,這種具體的在場情感猶如一座永恒的紀念碑矗立在韓東的內心深處。
在生命的某一時刻,韓東也能感受到生理或心理方面的“快感”,它不僅來源于可用感官感知的“色形聲”,也可能是在把握世界的過程中獲得的某種精神上的愉悅和滿足,在一定條件下,它與痛感可以相互轉換。因為快感建立在正確把握世界的基礎之上,所以詩人對生命活動的認知更為深刻。例如:“生命常給我一握之感/握住某人的小胳膊/或者皮蛋(詩人的小狗)的小身體/結結實實的”(《生命常給我一握之感》),“她用一只蘋果喂馬/那馬吃得口沫飛濺/馬嘴就像一臺榨汁機”(《我因此愛你》),“桌子上有兩只毛茸茸的小雞/一只喝功夫茶的小碗里盛著清水/是誰將這景致放置在這里/讓我們看見/動物小的時候都那么可愛”(《生日記》),“夜里他趴在一具此刻也在忍受(忍受愛情)的身體上/一面抽送一面哭泣/那場雨要到夜深人靜/某種靜靜的釋放和風暴”(《致卡瓦菲斯》)。這些都是詩人呈現于當時的感受,既有直觀的視覺和觸覺上帶來的快感,也有借助想象得到心靈上的“某種靜靜的釋放和風暴”,與個體生命息息相關??旄惺呛侠砘纳眢w欲望和可實現的心理訴求,痛感是身體被壓抑或變形而產生的狀態,前者是身心的暢通,后者卻是抑制。詩人所有在場的生命經驗和覺悟都通過語言來傳達,不僅顯示出他出色的詩性敏感與綿密的情思,而且正是由于語言這把戒尺,使得這種快感不至于流俗乃至頹廢。
值得一提的是,韓東特別喜歡薇依,幾十年來一直是她的忠實讀者,他也陸續寫下了《讀薇依》《西蒙娜·薇依》等詩向偶像致敬。無可厚非,韓東的詩歌汲取了她思想中“觀”的藝術,而觀(看)不僅來自觀察者,也來自“在場者”,是一種自然地“在世界中”,所以更加確證了韓東的美學追求,即“在場性”的審美體驗,并達到“美”與“真”的有機統一。
2021年10月,由江蘇作協主辦的“韓東詩歌創作研討會”在南京舉辦,這是60歲的韓東生平里的第一次個人創作研討會。評論家張清華認為,作為從1980年代中期成長起來的重要詩人,韓東擔得起“詩人中的詩人”這個稱謂。對于韓東來說,詩歌已經全然成為他認識和把握這個世界的一種獨特方式,哲學系出身使得他相較于同代人更容易參透事物的本質,特別是在他經歷了人生的一系列的變故和磨礪后。從而對當下生活、生命存在有自己獨特的詩性思考與感悟,在長達四十余年的寫作中,他不僅關心時代,而且日益注重關注個體的靈魂,在不斷探索的同時詩藝也日臻成熟,逐漸建構起了自己的詩學體系。韓東敢于把朦朧詩所建立的崇高化、理想化的美學原則進行大膽的顛覆與解構,無論對于當下還是對未來當代詩發展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特別是他“詩到語言為止”的詩學思想具有強大的現實意義。
[附] 韓東的詩兩首
母親的房子
這是我母親生前住過的房子
我仍然每天待在那里
一切都沒有改變。
空調壞了我沒修
熱水器壞了也有兩年。
衣櫥里掛著母親的衣服
她睡午覺的床上已沒有被子了。
母親囤積的肥皂已經皺縮
收集的塑料袋也已經老化
不能再用了。
鏡子里再也照不見她親切的臉
但母親的照片仍然在,并且
不是加黑框的那種。
母親喂養的狗還活著
照顧母親的小王每天都來
也沒有多少活兒可干,只是
把這個簡單的地方收拾干凈。
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每天燒香并且抽煙
不免香煙裊裊。三個房間
一間堆放書刊,一間如母親生前
(那是她的房間)
我在最小的房間里寫作
桌子也是最小的。其實
那是媽媽當年用過的縫紉機。
真的,一切都沒有改變。
狗會守候主人
狗會守候主人
小孩會等待媽媽。
他領著一條狗走出去很遠。
那時辰天地就像是空的
田野里沒有人,收工的喧嘩已過
他并不感到寂寞。
一路看著西天,路卻是向北的。
有一陣他被晚霞吸引
忘記了自己的目的
就像媽媽把他和小白留在了這世上
他并不感到寂寞。
我守候的人已經故去了
跟隨我的狗也換了好幾條。
這里是多么的擁擠和喧鬧
在那空空如也的土地上媽媽回來了。
推著她的自行車
我聽見了鈴鐺聲。
接著天就完全黑了。
(選自《奇跡》韓東著,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1年3月出版)
岳湘凡,男,2000年出生。陜西省青年文學協會會員?,F就讀于西安建筑科技大學文學院。作品散見于《延河》《文化藝術報》等。曾獲第七屆中國海寧徐志摩微詩歌大賽大學生特別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