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是一個大的概念,更多的是指大眾,指生活在底層的民眾。詩歌的人民性更應該回歸社會基層,回到普通的勞動人民當中,反映他們喜怒哀樂的生活,同時激濁揚清,弘揚和激發正能量。前不久召開的中國作協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習近平總書記在開幕式上的重要講話,在全國引起了強烈的反響。習近平總書記“希望廣大文藝工作者堅守人民立場,書寫生生不息的人民史詩。”“源于人民、為了人民、屬于人民,是社會主義文藝的根本立場”“生活就是人民,人民就是生活。”習近平總書記的重要論述為新時期文藝指明了前進方向,提供了根本遵循。中國作協黨組書記張宏森代表中國作協所作的工作報告,也在全國文藝界產生了廣泛的共鳴。工作報告向全國文藝工作者發出號召并提出了時代文學的使命和要求:“新時代文學是以人民為中心,激勵人民創造美好生活的文學”,新時代文學要以“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作為根本的立場和方法。我們必須學深弄懂悟透會議精神。人民性,已成為文藝工作者打開文藝殿堂的金鑰匙;文藝工作者必須具有人民情懷,才能創作出無愧時代的作品。
回歸社會基層
回歸社會基層,實際上是回到工人、農民和普通公民的三十六行當中。這主要反映在“寫什么”的題材上。我認為當前最重要的題材,主要有以下兩個方面:
一是“工業時代”的抒寫。我國從農業國躍向工業國,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作為經濟動物的工業和工人群體自然是值得關注的對象之一。詩人李少君說,“塑造新時代的主體是人民,故而,新工業詩歌是屬于人民的詩。新時代的詩歌要確立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詩歌評論家劉曉彬認為:“直接描寫產業工人自己生活的詩作,有許多具有豐富的人民性,而優秀的工業詩歌往往都出自于車間流水線上脫穎而出的工人詩人。”他以詩人靈川的組詩《鋼鐵群英譜》為例,認為這組詩鮮活地再現了爐前工、拉鋼工、煉焦工、行車工、電焊工等產業工人的性格和有血有肉的精神世界。攀枝花女詩人月光雨荷,作為一個電焊工,她把寫作作為日常工作的另一種延伸,在工礦詩歌中彰顯自己的人民性。她說:“我的詩主要是以采場為核心,所創作出的一系列現實題材詩歌,把工作和詩歌和工人(人民)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向下,從低處開始,從細微處下筆,呈現、還原真實的采場場景,還原真實礦山里的人、事、物。”一個工人的生態,反映了一個工業時代的風貌,他們可感的形象和我們偉大的時代相互印證。“工業時代”的抒寫是寬泛和包容的,它是工業在當下的全景模式的對應抒寫,既有“工業時代”初期的“打工詩歌”“底層寫作”在流水線上痛苦經驗的記錄,以及“卑微、尷尬、對抗的‘卑賤意識’”(周思明語),更有新工業時代詩人們的覺醒:他們重新審視工業現場,人與現代工業關系更加緊密,人不僅僅是工業的觀察者而且零距離的接觸者,工業已成為人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新工業給人們的生活、大自然、宇宙和未來帶來巨大深刻的變化,改變了讀者對工業詩歌閱讀的期待,逼迫著詩人改變已有的思維方式、精神向度和審美向度。新工業敘事明顯更具深度、廣度、高度與亮度,而且變得宏大:“新工業詩歌寫作者追求能使人變得高大的東西,而不是對人性進行簡化和粗化。新工業詩人是思考者,他們追求藝術精湛,也承擔社會責任;他們思考自身的生存發展,也背負民族國家的希望”(周思明《新時代呼喚新工業詩歌寫作崛起》)。
二是“鄉村振興”的抒寫。中國一直以來都以農業大國自居,鄉村的抒寫曾經一度成為中國詩歌的主流抒寫。當下詩歌的人民性,還必須聚焦三農,聚焦鄉村振興。詩人干海兵認為:“我們的詩歌寫作,離不開現實,如鄉村振興,這是當下中國的現實。”如何寫好鄉村振興題材,是詩人們在當下的中心任務之一。要寫好鄉村振興,必須把握住當前鄉村的現狀。農業提高集中度后的工業化,農業向第三產業的餐飲、民宿、旅游業邁進等,將改變中國農業的傳統形態,鄉村振興中涌現的新型農民也必然從農耕時代的農民形象中脫胎換骨。詩人龔學敏在一次散文詩研討會上談到,鄉村寫作到今天,天燃氣、電的使用,已不見傳統的炊煙;今天的田野已被一條條柏油路、鐵路切割,也不再是傳統意義的田野;農村也在玩微信,玩抖音,叫外賣,寄快遞,再田園牧歌式傳統地抒寫鄉村就是寫假詩,“因此,怎么寫鄉村,怎么寫鄉村振興的散文詩,這個探索很有意義,我們必須踏實,必須深入,才能寫出真正的無愧于時代鄉村振興的散文詩來。”詩人段新強認為,農村“固守土地”與“離開土地”的尖銳矛盾正在消失;很多農民開始返鄉創業,曾經極其壯觀的“打工潮”,現在也變成了“返鄉潮”;土地還是那片土地,但是農民在土地上看到了新的希望,“關鍵就是‘人’的因素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從農耕傳統中脫穎而出的新型農民,將成為中國鄉村未來的主人和靈魂。”浙江詩人楊雄的“越人部落”詩社經過對沿海、沿江村落的詩歌調查,指出了當下鄉村存在著“集體經濟薄弱,持續造血功能不足,無法與附近城鎮產業鏈形成緊密對接”;鄉村“空巢”“空心化”情況嚴重;村民“等、靠、要”的陋習也很根深蒂固等問題,呼吁詩人們要走進農村,“要主動寫出接地氣的作品,主動記錄當下農村的真實狀況,主動思考城鄉差距以及同樣是共和國公民身份卻始終存在的巨大鴻溝。”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是國家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的具體體現,是關乎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大業。“鄉村振興”的抒寫,必須以人民的情懷,關注社會變革時期三農涌現出來的社會矛盾和存在的問題,要關注農民這一人民主體的酸甜苦辣及社會轉型期的陣痛,激活他們的精神活力,謳歌廣大農民的積極性、主動性、創造性,助推鄉村振興。“鄉村振興”的抒寫,是復合的。現實往往超過作家的想像力,所以當下文壇在倡導“非虛構”,鼓勵駐村書記、干部來自第一線的抒寫;鼓勵作家俯下身子沉到鄉村,并推出蹲點或掛職的“駐村作家”“駐村詩人”;貼近,無限地貼近,進入,或融入,深度地融入鄉村,觸及我們這個偉大時代基層的苦難和對苦難的拯救,根治傳統農業文明的痼疾提振民族的魂魄,創作出無愧于時代和人民的浩歌。
向生活轉向
在詩歌的開放與發展中,主流詩歌曾一度有“脫離生活、俯視生活,拒絕和生活交流,拒絕和讀者交流”(詩人黃梵語)的傾向。詩歌呈現出矯情的部分,朦朧詩、新意象派等一部分所謂現代派詩歌皆如此。詩歌雖然可以玄之又玄,躲在象牙塔中成為一小部分人玩賞的籠中蟋蟀,但經過近幾年的自我淘洗,已逐步向現實轉向,回到大眾群體,回到日常的生活當中。詩歌只有接地氣,才更可感和有溫度。
現實主義詩歌應是關注社會生活詩歌的總稱,從《詩經》以降,在漢文化的發展中始終彰顯著魅力。第三代詩歌中,已有很多流派和口語詩在直擊生活,崇低、貼近地面、進入泥土,把詩歌根須伸入生活或工作的細枝末節當中。
詩壇近來也有意識地把詩歌聚焦到生活第一現場。一批帶著生活溫度的工人、農民詩人紛紛登場,他們的詩歌給詩壇帶來了一股樸實強勁的東風。一邊放羊干農活一邊寫詩的李松山,4歲患腦膜炎跛了一只腳,說話也受到影響,9歲輟學開始放羊。他并沒有被命運擊倒,反而把生活過成了詩:“我把羊群趕上岡坡,/陽光在麥苗上驅趕露珠。”“一朵云累了,在山頂小憩。”“把自己無限縮小,/這并不矛盾。/羊蹄印里有遼闊的水域。”“九月的積雨云散后,/羊群扯下云朵的棉褥。”“他不知道她名字,/甚至不知道她的年齡。/兩群羊在午后的河灘合為一處,/它們犄角相抵,以消除彼此的陌生感。”“他夢到一個叫佩索阿的青年,/他手中的筆陡然變成牧羊人的皮鞭,/在草紙上驅趕羊群。”羊群、岡坡、河灘、麥田、云朵,構成了“山羊胡子詩人”李松山鄉間放牧孤獨而開闊的詩歌世界。李松山創作的詩歌有著強烈的生活直覺,充滿生活和生命的熱力。他還把鄉村生活的瑣碎與個體生命的痛感結合在一起,冷酷又溫情地呈現在詩歌中。如《石榴樹》中,“老姨叫著母親的小名,/她們的雙手緊/扣在一起。/嘮一會兒哭一會兒,/像枝頭兩顆咧嘴的石榴。//她們的談話陳舊、灰暗,/卻不斷碰撞出火花。/起風了,頭頂的石榴樹晃動著,/咯吱咯吱——/發出骨頭松動的聲音。”他將勞動與生活視為詩歌的內核,他說:“以現實中的我入場,我是麥子,也是玉米,我在感受,也在回憶。”詩人周所同說:“李松山文字中撲面而來的生活氣息和接地氣的風格,是我們現在詩歌最需要的內容。”
抗疫,也是近兩年百姓生活中無法繞開的話題。自疫情爆發以來,詩人熊國太宅家的時間很長,至2020年1月才回單位。據他說,這是他個人精神史最長的受孕期,當然,他還戴紅袖套,在小區值守,并為來往的人員測量體溫。由于他供職溫州某學院,疫情期間還通過微信等對居家的學生進行管理、參加學校的視頻會議、開講網課等。疫情期間,他最大的收獲是思考和寫詩,創作了《微信中消失的人》《口罩的階級性》《庚子春了歌》等五十多首“抗疫”詩。“我曾到社區做疫情防控員/我曾用額溫槍瞄準過不少行人/還用詩歌怒斥過新冠病毒”(《紅色健康碼》),詩歌摘取生活的片斷,展現了人在疫情中的困境、煎熬和阻擊,激發出廣泛的共鳴。談到詩歌與現實生活的關系時,熊國太認為,詩歌要給現實一絲光亮,太郁暗的東西,不能給人以明亮,本身沒有閃光之處;在具體創作中,要處理好宏觀與微觀的關系,選題選材,要小中見大;要呈現人在當下生活中的生老病死,喜怒哀樂和吃喝拉撒,如果詩歌拔得太高往往會得敗血癥。
詩歌向生活轉向,有時還必須將觸角伸向柴米油鹽。詩人張執浩近年來的詩歌創作發生了較大的變化,他從高蹈的“美聲”中折身,語言更接近口語的平易,詩歌的題材也從宏大回歸到日常,回歸到自己能夠感受到的、能夠產生感情的東西。他寫了大量的“廚房詩”,如《砧板》《魚刺》《秋葵》《熬豬油的男人》《一點生活》《中午吃什么》《你把淘米水倒哪兒去了》,從日常的生活中尋求詩意:“我一天打一次雞蛋/很久沒有聽過雞鳴聲了/很久了,我靠這些蛋殼維系著/似有似無的/我與你”(《打雞蛋》);“我在上面切過蘿卜也切過手指/我切過母親出現的一幕/也切過母親消逝的一幕”(《砧板》)。評論家霍俊明認為,張執浩的詩歌對“生活”“現場”“現實感”予以了格外的凝視:“一個詩人能夠對日常狀態、物體細節、生活褶皺以及命運淵藪予以發現,這無疑更具有精神難度”(《拉扯出“房間里的大象”——讀張執浩詩集〈萬古燒〉》)。
詩人李章武認為,詩歌要接地氣,甚至還得“油膩”一點。他也這樣踐行著詩歌創作,在《給萌寶兩周歲》的詩中,他將銀行卡、公交卡、醫保卡、鍋鏟、插座、箱子、舊手機寫入詩中,讓詩有了生活的在場感。他的詩《煮婦》,也進入了生活的日常性,煤氣、回鍋肉、青椒、燜熟的茄子等,讓色香味還原我們的視覺、嗅覺和味覺。但他的詩不止于此,他說:“對于我近五年的寫作而言,很多作品實際上是在努力重新潛入生活……沉入到生活的深處與痛處”(《走出先鋒》)。在《煮婦》中,詩不是詞的簡單羅列和呈現,而是讓日常生活躍升為深刻而灼痛的詩意,“在攪拌中/時間在光的陰影中挪動其沉重的肉體/一個未發育的時刻提前到達成熟后的地點”。正如小說家馬小鹽評李章武的詩,“游刃于低俗與高雅之間,并將低俗以加速的方式提升至高雅之地”。
汪峰,60后,江西鉛山人,現居西昌,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