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芳芳
(河南大學 音樂學院,河南 開封 475001)
2021年12月,河南省曲劇藝術保護傳承中心創排的大型原創現代曲劇《魯鎮》的上演,引起了戲劇學界、戲迷朋友和廣大網民廣泛而持續的關注,體現了該團的雄厚實力和曲劇藝術所有擁有的廣泛群眾基礎。據不完全統計,該劇在抖音等短視頻平臺點擊量逾8500萬次,全網點擊量超1.1億次。該劇每次上演,觀眾都是場場火爆,掌聲不斷,叫好連連。從某種意義上說,觀眾的選擇和認可,是衡量作品質量的重要指標。“沒有觀眾就沒有戲劇,觀眾是必要的、必不可少的條件。戲劇藝術必須使它的各個器官和這個條件相適應”[1]255《魯鎮》的上演成功,恰恰印證了該劇的編導演實力和水平,反映出該劇所蘊含的藝術性和思想性等重要“器官和條件”都是符合當下觀眾審美的。疫情三年來,演出市場受到了巨大沖擊,但是癡迷的觀眾讓該劇沖破重重障礙,不脛而走,廣泛流傳,一度成為眾多學者探討的熱門話題。該劇采用地方戲的形式,以《魯鎮》為窗,通過對魯迅《祝福》《狂人日記》《孔乙己》《阿Q正傳》等作品的融合改編,賦予其嶄新的思想意蘊,通過對社會群體悲劇命運的關注,揭露近代中國“損不足以奉有余”[2]204的社會本質,批判近代社會民眾的麻木和愚昧,以戲曲的方式反映小人物的坎坷和磨難,以文本創作、社會環境還原、藝術表演的精彩互動,展現覺醒者的苦悶和彷徨,謳歌革命者的抗爭精神和英雄精神,反映近代社會存在的諸多問題和變革劇痛,揭示“病態環境里,人人都是受害者”[3]23這一深刻主題。該劇編劇陳涌泉思想深邃,導演張曼君別出心裁,主演李晶花表演細膩,彰顯了曲劇藝術的思想內涵、獨特魅力和美學價值。
《魯鎮》是繼《阿Q夢》《阿Q與孔乙己》《風雨故園》之后,陳涌泉先生創作的第4部魯迅題材戲曲作品。該劇采用“遞進闡釋法”,把《祝福》和《狂人日記》結合起來創作,同時融進《藥》《明天》《風波》《頭發的故事》《阿Q正傳》《孔乙己》《長明燈》等作品里的人物和素材,把魯迅筆下的重要人物活靈活現地呈現在觀眾眼前,成功地創造了革命者形象——魯定平這個新人物。通過個性鮮明的人物,當代觀眾走近波詭云譎的近代社會,感受人性的幽暗和歷史的滄桑,傳承魯迅批判精神,進行自我反思。
用最簡練的語言來描摹人物。編劇陳涌泉揚長避短,注重個體命運的凸顯,不削減祥林嫂的分量,把狂人、魯定平、賀老六、阿Q、孔乙己、華老栓、衛胡子等魯鎮不同階層的代表性人物尤其是小人物置于特定環境中,塑造了眾多個性鮮明,貼近生活、貼近現實甚至是貼近每個人內心的典型人物形象。狂人的幽獨苦悶、祥林嫂的勤善悲苦、魯定平的英武豪邁、賀老六的誠樸老實、魯太太的尖酸刻薄、九斤老太的快言快語等形象躍然紙上。該劇中,陳涌泉的高明之處,在于牢牢把握住人物的性格、思想、行動、命運,找到人性的穩固性,揪住人性的陰暗面,在劇本中已經營造了“在場性”,為舞臺形象的塑造做好鋪墊。其筆下的人物,從遠方走來,從文字里跳出,在舞臺上淋漓盡致地呈現,讓人感到似曾相識,與讀者和臺下觀眾形成了靈魂互動,產生了超越時代、跨越時空的思想共鳴。
在情感的推進中書寫人物的性格。該劇對祥林嫂內心世界的塑造有深度。在祥林嫂的短暫一生中,魯定平是一個繞不開的人物。魯定平幫助祥林嫂逃過了衛胡子等人的追捕,為祥林嫂提供了安身立命之處,還對其耐心勸解,傳授進步思想。魯定平是作為一個光明的使者出現的,他為祥林嫂的坎坷而悲苦的生命帶來了一抹和煦的陽光,讓祥林嫂感受到人間的溫暖。只有在魯定平面前,祥林嫂是被尊重的。祥林嫂對魯定平甚為感激,將對魯定平的感激化作對魯家的忠誠。在魯家,她任勞任怨。實際上,她對魯家的忠誠和能干,與魯四太太的尖酸刻薄形成強烈反差,祥林嫂對魯定平及魯家的報恩心理與魯四太太的無情算計造成了嚴重錯位。果然,好景不長。等待祥林嫂的坎坷和磨難在潛滋暗長,紛至沓來。
衛胡子再次出現,再次加劇了祥林嫂的悲劇命運。在祥林嫂依依送別魯定平的小橋旁將祥林嫂綁架。至此,祥林嫂被婆家轉賣到深山賀老六家。祥林嫂奮力掙扎,以死抗爭,終逃不過眾打手的魔掌。思前想后,祥林嫂在無處可去、無處可依、無奈之下選擇接受賀老六。在這段充斥著被賣、被逼的婚姻中,在與老實巴交的賀老六的交往中,祥林嫂無奈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賀老六的誠懇樸實讓祥林嫂心生感激,阿毛的出生讓祥林嫂有了情感的慰藉。但是,賀老六和阿毛的接連死亡,讓祥林嫂的心理受到重創,加速了祥林嫂的精神崩潰。在情感的反復修復與撕裂中塑造了祥林嫂的悲苦形象。
在戲劇情境中刻畫人物形象。惡劣的社會生態環境如同一潭苦水,讓祥林嫂飽嘗人間苦難。被族人再賣、被衛胡子追趕,與賀老六被逼成親,第二任丈夫賀老六意外身亡,而唯一的親骨肉阿毛被狼所弒等事件,對祥林嫂產生了致命打擊。當孤苦無依的祥林嫂再次回到魯鎮,受到的是無盡的嘲諷和揶揄。善良敦厚的她仍然寄托于來世的命運回轉,希望通過捐門檻來彌補再嫁的“過失”。其悲慘命運不僅沒有得到社會的同情,反而受到無盡的嘲諷、殘酷的斥責。當她拼命苦干、攢夠捐門檻費用卻因端供品被斥責時,她發現所謂的捐門檻僅僅是一腔情愿,根本改變不了世俗和“神靈”的偏見,導致其精神世界的坍塌。“貞節牌坊”“克夫命”“喪門星”等封建迷信思想成為祥林嫂揮之不去的陰影,成為其內心深處久治不愈、一直流血的傷口。最終,魯四老爺“寡婦再嫁,傷風敗俗,捐一百條、一千條門檻也贖不清你的罪孽”的斥責,摧毀了祥林嫂的精神信仰,導致其內心嚴重失衡。于是,她出現了精神錯亂、神態恍惚的狀態。以封建迷信為表征的神權壓迫成為擊垮祥林嫂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夫權、族權、神權的多次碾壓下,祥林嫂一步步被推入人間地獄,她到死依然在忍受著靈魂的折磨。
《魯鎮》中,編劇把狂人的“狂態”和清醒巧妙銜接。狂人精神荒誕不羈,卻保留了人的童真和善良,有著正常的人性和難得的良知,總想保護弱勢群體,他是罕見的未中封建社會之毒的人。“人僅憑一張嘴就能把你碎尸萬段,軟刀子殺人血不沾。人還有絕技大變臉,忽而人忽而鬼變化萬千。”[4]21該劇借狂人之口道出人性之惡,借狂人形象反映知識分子對現實的清醒認識以及無力改變的苦悶心情。最終,狂人在實在不能忍受日趨惡化的環境時,背黑暗而向光明,帶著對“空氣清新、人人相親相愛”[4]21新世界的無限向往,以玉石俱焚的勇氣,消失在漫天飛雪里,以示對萬惡舊社會的最后抗爭。該劇借狂人的形象,不但表達了作者對封建禮教的絕望,還傳達出其對丑陋人性的批判思想。
魯定平作為陳涌泉用心塑造的嶄新人物,他身上寄托了劇作家改造社會的責任和理想。他出身地主,是魯四老爺的獨生子,早年受到正統的私塾教育,青年受到良好的新式教育,謙虛儒雅,溫恭敦厚,質樸善良,帶有濃郁的愛國思想和啟蒙思想,有著對勞苦大眾的樸素情感與體恤同情。面對萬馬齊喑、民生凋敝的社會現狀,他懷揣救國救民抱負,在黑暗殘酷的社會現實中以一己之軀與舊勢力斗爭,在沉淪、污濁的社會中迎風傲雪,擔當起中華民族的脊梁。
魯定平思想超前,精神獨立,雄姿英發,堅守正道,勇往直前,具有濃郁的家國情懷。假期歸來,他不勝感慨。面對日思夜想的故鄉,他既熟悉又陌生,愛之切,恨之深,思慮忡忡。“府學放假歸故鄉,愁緒綿綿意彷徨,魯鎮依然舊景象,空氣沉悶壓胸膛。仿佛一座鐵屋子,里邊人兒睡得香。不知中華正淪喪,虎視眈眈有列強。真想猛然擊一掌,喚醒民眾振家邦!”[4]7作為一名留學歸來的熱血青年,他看到列強對中國的血腥侵略,更看到故鄉民眾的麻木和愚昧。此時,故鄉舊景象與中華正淪喪的鮮明對比生成了他思想深處的一道沖擊波,激發了他沖破鐵屋子、喚醒民眾、拯救國家的責任意識。
魯定平既有傳統文士的悲憫思想又有現代知識分子的覺醒意識。強大的愛國情感與濃厚的鄉土情感讓其熱血沸騰,欲罷不能。面對素不相識、被惡人追趕的祥林嫂,面對周圍人的麻木和袖手旁觀,面對兇神惡煞般的打手,他胸懷正義,挺身而出,以一己之身與眾打手周旋追趕,最終救下祥林嫂。他心地善良,同情祥林嫂的不幸遭遇,為解決祥林嫂的后顧之憂,把她安排在自己家中當幫工。他受到民權風氣的深刻影響,面對童養媳泛濫、人口買賣之風盛行的社會現狀,道出“人不是牲口,不能任由買賣”的吶喊和對“好女不嫁二夫”落后思想的批判。
魯定平對待文化的態度是兼收并蓄,絕不固步自封,他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認識是辯證的。從他和狂人之間的對話來看,狂人對古書、古籍的看法是“吃人”,“你們不要笑。這書上都白紙黑字,不,是血淋淋,血淋淋寫著呢,從易子而食到割骨療親,從餓死事小到食肉寢皮,通通都有”[4]7。魯定平的看法則是辯證而謙虛的,“偶爾還看”。從二人的對話,可看出同為讀書人的不同思想境界和不同性格。他雖然有真實的新式學堂求學經歷,但是沒有“假洋鬼子”等人的賣弄和顯擺,沒有對中華古代典籍的排斥和偏見。他對“好女不嫁二夫”等陳舊觀念是批判的,他對傳統文化和倫理價值觀念的認知是正確的,他對待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他的價值觀念是超越時代的。
魯定平形象真實,情感真摯,有血有肉,思想豐滿。他孝順父母,專心讀書,關心國事。年假結束離家,細心孝順的魯定平對父母是百般叮囑。“康梁已成保皇黨,更有英豪起四方。民權日盛民心向,公行天下公理昌。革命風潮不可擋,順之者昌逆之亡。”[4]10魯四老爺對兒子的思想似乎有預感,他從愛子的角度對其百般勸阻。但是,在國家命運和民族存亡面前,魯定平對民權、公理有著深刻的見解,他已經做出了驚人的決定并做好了思想準備。他為人真誠,不顧世人對狂人的偏見,俠肝義膽,與狂人為友。他心懷仁慈,為陌生人祥林嫂提供無私幫助。無論故土家鄉的麻木冷漠,父母苦口婆心的勸阻,父親的嚴厲苛責,都沒有動搖他對革命的信念。他保持內心的善良,懷著對國家的責任,秉持斗爭的信念,堅定地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魯定平是時代的引領者和孤勇者。他的可貴之處在于見解超前且敢于付諸行動。這與一般的知識分子是有重要區別的。事實上,在時代的碾壓下,大部分知識分子是軟弱的,往往呈現出苦悶彷徨、畏首畏尾的心理,像魯迅先生那樣的吶喊者并不太多,像魯定平這樣的革命英雄則是鳳毛麟角,他是這個時代的孤勇者。魯定平自知自省,對舊思想、舊觀念、舊倫理做出理性思考。在國家危機、社會晦暗的危機環境中,他目睹民族危亡、列強四起的現狀,篤定革命信念,投筆從戎,棄文崇武,擔當起重振家邦、喚醒民眾的重任。
魯定平集書生與猛士為一體,懷揣革命理想,是混沌環境中保持清醒并敢于亮劍的孤膽英雄,是用血肉之軀擔當起社會變革的基石和中華民族的脊梁。為了打破落后愚昧的“鐵屋子”,他背離錦衣玉食的家庭,投身革命,成為近代社會探索中國道路的早期革命英雄,成為魯鎮上空一道搏擊長空的亮光,為中華民族帶來了新的希望。他是真的勇士,做好了拯救國家、獻身革命事業的思想準備。“愿將此生效秋瑾,雪泥鴻爪亦有痕。一腔熱血獻華夏,喚醒沉睡夢中人”[4]20,魯定平堅定的話語,似乎讓人聽到轟隆隆的革命聲音,讓人看到其打破鐵屋子、拯救國民的決心。魯定平作為一個革命者形象,傳達了陳涌泉先生對病態社會環境的冷峻思考,體現出革命先賢探索中國道路時的艱難和悲壯。作為推動中國社會變革的新生力量,他的英勇犧牲詮釋了百余年來中國形勢的復雜和革命道路的曲折,再次深化“病態環境里,人人都是受害者”的主題。
該劇融入劇作家的獨特體驗、獨特思考、獨特發現、獨特創造,對原著實現了當代的新解讀和改編的新高度。編劇通過多層次探索,在魯迅批判精神的基礎上建構了當代劇作家的批判空間和批判思想。
承襲魯迅的批判思想。陳涌泉站在魯迅的肩膀上,以忠實于原著的態度,用戲曲藝術的形式開啟一場跨世紀的對話和交流。魯迅是借抒情散文和小說為武器來批判,陳涌泉用戲劇藝術來批判,產生的效果是不一樣的。陳涌泉先生的魯迅作品改編和針對性創作,體現出他對魯迅作品的個人愛好和創造性能力,正如列寧所言,“絕對必須保證有個人創造性和個人愛好的廣闊天地,有思想和幻想、形式和內容的廣闊天地”[5]163。在形式和內容上實現了對原作的突破,并且形成了獨到的思想。陳涌泉承襲魯迅的批判思想,賦予其作品以戲劇性和現代性,真正實現“對魯迅作品和精神的一次高度升華”[6]2。這是對魯迅先生的致敬,是對魯迅作品的豐富和拓展,是對其批判思想的傳承和發揚,體現出其對社會生態環境、民眾思想以及復雜人性的再思考、再啟蒙。讓人感到欣慰的是,百余年來革新的思想和批判的聲音一直在延續。一百年前,以魯迅、胡適為代表的新文化巨匠一度將批判的矛頭指向中國戲曲。一百年后,魯迅的批判思想卻又在戲曲中得到更好的傳播。
陳涌泉把魯迅關于人性批判的思想濃縮在《魯鎮》中。通過對戲劇情境的精心營造,用祥林嫂的逃婚和魯家的過年祝福形成強烈對比,抨擊了“損不足以奉有余”[2]204的殘酷社會。勤勞善良的祥林嫂歷經童養媳折磨、祥林早逝、守寡被賣、被迫再嫁、再嫁夫死、子喪狼口、捐門檻贖罪、端供品被辱等沉重打擊,被殘酷的現實和虛妄的來世折磨得遍體鱗傷,精神失常。從其經歷的坎坷中,我們可以清晰地勾勒出其悲苦的命運。然而,祥林嫂之悲劇,看似是在命運,實則是由無孔不入的社會流毒侵害造成的,如扭曲人性的童養媳制度、封建倫理道德思想、封建家族勢力、人口買賣、封建迷信等等。
批判中帶有溫情和期許。從創作思想上,陳涌泉傳承了魯迅的國民性批判精神。但是,陳涌泉和魯迅的態度是有區別的。陳涌泉對下層百姓報以同情之心,作品中展現出“含淚的微笑”的態度。魯迅從改良國民性出發高揚其批判的精神,其作品往往蘊含著“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思想。他們的著眼點是不一樣的,魯迅重在揭示封建禮教的吃人本質。陳涌泉主要強調的是病態環境對人的傷害,呈現出對病態環境的犀利批判,還有其對鄉土文化的難以割舍。魯鎮里,不僅有人與人之間的挖苦嘲諷、互相蠶食,還有目送少爺乘船的純真誠樸,有茅草房、小院子的恬淡安逸。陳涌泉筆下的魯鎮,是作為一個鄉土中國的真實文化符號,承載了數代人成長的記憶,在江南,在塞北,在中國人的心里。有時面目可憎,有時鄉情濃濃。因此,《魯鎮》在對封建文化和封建禮教進行批判的同時,還帶有溫情的成分,體現出其對封閉、狹隘的鄉土文化的絲絲包容和些許理解。
聚焦看客,營造典型的病態社會環境。陳涌泉把對封建禮教的批判層面延伸到具體的現實社會層面,并通過看客形象揭示了丑陋的人性和小人物的悲哀。該劇以看客群體為參照,突出對病態社會的批判。除了僅有的狂人和革命黨人魯定平外,祥林嫂身邊大多是等著圍觀的麻木而殘酷①的看客。通過孔乙己、華老栓等人的簡短話語,將竊書不能算偷、人血饅頭的場面浮現在觀眾眼前。以阿Q、孔乙己、華老栓、九斤老太、單四嫂子、N先生、小D為代表的看客,營造了面面相覷而又津津樂道的圍觀場面。小人物的不幸遭遇讓人同情,他們之間互相挖苦、互相蠶食的愚昧行為,讓人頓生悲嘆,不寒而栗。一再賒錢的孔乙己遭到咸亨酒店的小伙子和眾人的數落,祥林嫂的不幸遭遇成為九斤老太、N先生、小伙計、阿Q等眾看客的嘲諷對象。祥林嫂的傷疤,滿足了眾人的獵奇心理,引起眾人聽稀罕的興致,成為眾人品鑒和點評的焦點。咸亨酒店作為信息的集散地,所有的痛苦和不幸成為眾人乏味生活的調劑,為麻木的神經帶來一絲絲快感。人們大都企圖通過喚醒對方的創傷記憶,來獲得自我的心理滿足。劇作家用勾勒的手法,描摹出魯鎮人的麻木冷漠,還原互相傷害的病態環境,濃墨重彩地呈現出人們的集體無意識。在冷漠畸形的典型社會環境中,劇作家把眾所周知的魯迅題材進行陌生化處理,化有形為無形,不著痕跡地讓祥林嫂、狂人、魯定平等發生聯動,形成密不透風的病態環境,讓人物自然走向絕境。
批判中閃爍著哲學光芒,這對地方戲來說尤為難得。該劇語言鮮活而精警,發人深思。“人要活命,去打獵;動物要活命,便吃人。人和野獸就像人與人,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4]16從狂人的話語來看,賀老六跌落懸崖,阿毛被狼叼走,讓人同情,又令人反思。賀老六打獵與其子阿毛被狼吃的戲劇情境帶有復調色彩。人與獸之間的狩獵,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傷害,這種食物鏈般的互相吞噬,不正是悲劇的發端與結局嗎?由于人的自私和貪婪,才釀下了無數的社會悲劇。“鬼的模樣好認,小心尚可以防;可人是多變的,有的白天是人晚上是鬼,有的當面是人背后是鬼,有的外表是人內心是鬼,有的一會是人一會是鬼,讓你防不勝防。”[4]21陳涌泉運用質樸通俗的語言,傳達了以狂人為代表的舊式知識分子對社會現實的困惑和不滿,充分展現人性之惡和人性復雜,揭示出病態環境對人性的異化和扭曲,體現出其對社會環境和復雜人性的冷峻思考。
陳涌泉站在魯迅的肩上,對看客場面的細節描摹與對社會環境的批判顯得冷靜而睿智。整體上,該劇站位高、思想深、情感濃,有哲理、有批判,是對近代社會環境和民族性格的再認識。批判鋒芒尖銳,創作主旨鮮明,藝術呈現含蓄,既有對舊社會的尖銳批判,也有對新社會的由衷期盼,還表達了對徐錫麟、秋瑾、魯定平等革命烈士的敬仰之情和對他們革命精神的由衷贊美,延續了魯迅改造國民性的思想,體現了陳涌泉關注社會發展、關心民眾的民本情懷。迄今為止,陳涌泉已經改編4部魯迅作品,被譽為戲曲界的“魯迅專家”。他堅守人民立場、堅持守正創新,批判中帶有溫情,真正做到了用心用情用功地講好中國故事。
《魯鎮》采用人像展覽式結構,與中國話劇史上的名作《茶館》和《上海屋檐下》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時,注重對戲曲地域特點的彰顯,突出對典型人物的塑造。該劇以“魯鎮”為窗口,圍繞祥林嫂、狂人、魯定平三個人物的家庭,用遞進闡釋的敘述方式,為世人展現了多個小人物的落后愚昧和辛酸苦楚,揭示社會環境的陰暗、民眾精神的頹敗以及正常人性的扭曲,為當代人展開了一幅高古悲涼的水墨畫卷,再現了近代社會普通民眾的真實處境和思想狀態。陳涌泉把主要思想和所有的創意都巧妙地融化在一臺戲中,實現了結構的完備性和均衡性。他堅持外松內緊、形散神不散的創作原則,讓祥林嫂、狂人、魯定平、阿Q和孔乙己等人置于同病卻難相憐的冷漠社會關系中。劇中人物既各自獨立,又相互聯系,以其不同的人生境遇形成一種“合唱”效應,共同唱出對舊社會的挽歌。
劇作家賦予狂人以解說功能,讓狂人采用全知敘事的形式,使“狂人的每次出現都是對戲的延展、推進、深化”[3]23,利用狂人帶有“預見性”的話語,把眾人的命運編織在一起,讓社會不同階層人物之間形成一個龐大的關系網,以反諷和隱喻的藝術手法指向歷史真實,洞察人性,共同服務于一個主題。淺表層面上,狂人起到推進劇情、串聯人物、深化主題的重要作用。實際上,狂人作為一個敘事符號,還承載著“文化批判”的功能:不僅有對封建禮教和封建思想的批判,還有對性格麻木、思想迂腐的國民性格的批判。借助狂人之口,道出革命者徐錫麟被剖腹挖心的悲慘行為,批判了華老栓用饅頭蘸血的麻木愚昧,揭示悲劇發生的普遍性和必然性。
該劇戲劇性強,沖突激烈,布局合理,實現了鳳頭豬肚豹尾②的藝術形式。從開場的魯鎮新年祝福和祥林嫂被族人追趕,到祥林嫂被賣和阿毛被狼吞噬,再到魯家對魯定平祭奠以及祥林嫂的凄慘離世,戲劇沖突激烈,情節曲折,悲劇氣氛逐漸加劇。尤其是在新年祝福聲聲與普降瑞雪的映襯下,魯定平與祥林嫂相繼離世。頓時,悲情從四面八方涌來,帶給人極大的沖擊力。魯家一心信佛,每年精心準備除夕福禮,新年祝福規矩極為嚴格,場面極為排場。然而,新年祝福和獨子去世竟然鬼使神差般同時發生。魯鎮的過年祝福場面與魯定平、祥林嫂的悲劇結局形成巨大反差,在悲劇與喜劇的氣氛交織中帶來了震撼人心的悲劇效果。應該說,結尾處戲劇情境呈現的震撼力和強烈的感染力都達到了舞臺效果的極致,甚至,戲劇藝術所產生震撼人心的藝術效果是小說達不到的。“大多數偉大的小說里都包含了許多人的大量生活片段,而戲劇卻只給我們展示幾個頂點,展示兩三個不同的命運。”[7]35很顯然,“生活片段”和“頂點”對觀眾的影響效果當然是不一樣的。劇作家通過對魯迅作品的題材選擇,巧妙地提煉出魯迅作品的典型人物和典型事件,對原作實行了創造性改編,不僅展示出祥林嫂、狂人、阿Q的生活片段,還達到了“頂點”的藝術效果。敘事方式上,該劇主要采用線性敘述,局部采用時空交錯式方式,新穎別致,語言嫻熟,極盡戲謔,諷刺幽默,體現出編劇、導演對戲曲藝術的創新和對戲曲創作規律的探索,具有現代戲曲的探索意義。
該劇編劇、導演強強聯合,編劇和導演頻頻出新,演員表演樸實自然。張曼君深挖中國傳統文化的符號內涵,以黑白灰的舞美設計,體現出典型的中國審美風格,賦予《魯鎮》以歷史的厚重感和時代的滄桑感。一扇扇大門和高高的圍墻,發揮了布景的多重功用,富有視覺沖擊。張曼君以女性的視角,排戲細膩,又很大氣。在她的調度下,演員、道具和舞美變得靈動而和諧,戲劇情境顯得真實而感人。張曼君運用高科技之聲光電,調動能為之利用的現代元素,不斷沖擊觀眾的感官,豐富觀眾的感知世界,在機械時代創造了戲曲藝術的光韻[8]53,真實地刻畫出人物思想的保守和靈魂的麻木,喚起觀眾對自我靈魂的叩問和思想審視,呈現出本劇的文學性和思想性。她采擷魯鎮、小橋、燈籠、小船、紅門、青瓦、紅綢帶等意象,通過意象的組合和氛圍的營造,呈現出充滿詩意、美輪美奐的舞臺效果,細膩精致,古樸大氣,完美地呈現出魯鎮的自然環境之美,以藝術的形式反復咀嚼漸行漸遠的族群記憶,喚起當代人思想深處的鄉土情感。
該劇演員陣容強大,梯隊建設合理。其中,曲劇名家楊帥學、張轉社、劉艷麗、李亞軍等互相配合,多名一級演員同臺演出,共同擔當起傳承曲劇藝術的重任。祥林嫂扮演者李晶花作為后起之秀,其表演從體驗人物出發,在對祥林嫂的思想和情感的準確把握下,把科學發聲與曲劇傳統唱法相結合,吐字清晰,其嗓音明亮,磁性飽滿,唱腔圓潤,聲中傳情,唱中透悲,讓人感受到祥林嫂的坎坷命運和曲劇的宛轉悠揚。如《目送少爺乘船走》一場,從戲劇情境和人物性格出發,李晶花傾盡情感,為了表現祥林嫂對魯定平的救命之情,采用簡約而舒緩的宣敘調,刻畫出祥林嫂的樸實性格和感恩心理,營造了目送少爺乘船的唯美情境和詩意畫面。此外,隨著劇情的推進,李晶花已經徹底融入祥林嫂的角色里,結尾處“表演者非常專注或專注于某一時刻”[9]343,采用詠嘆調來揭示祥林嫂內心的悲苦之情,利用曲劇的特色腔彎,唱出其坎坷命運,她通過體驗情感和真實表演營造了良好的“在場性”,渲染了該劇的悲劇氣氛,讓觀眾產生了強大的情感共鳴。
《魯鎮》作為現代戲,其表演風格上吸收話劇的成分,演員的臺步、念白等趨向生活化和寫實化。唱腔以曲劇為主,吸收了部分豫劇、河南民歌、歌劇、戲歌等元素,對曲劇的唱腔進行改良,聽之讓人舒服愜意。該劇注重音樂的渲染和環境的烘托,通過其充滿感染力和抒情性的表演,用唱腔的魅力、音樂的旋律、戲劇情境的營造來帶入觀眾,打動觀眾,以觀演交流、思想共鳴的方式較好地實現了戲劇的“在場性”。該劇不僅凝聚了巨大的觀眾群,還獲得了戲迷觀眾的極大認可,這是很不容易的。從某種意義上,觀眾不是文化生產的獨立主體,表現出更加真實、更為強烈的批評聲音。從接受美學的角度來看,《魯鎮》無疑是成功的,做到了劇作、表演、觀眾的無縫銜接,實現了演出精彩與傳播迅速的完整性,用至美的表演藝術展現出地方戲的當代魅力,獲得了專家和觀眾的廣泛認可,短時間內實現了經典作品的生成和推廣。
一部戲初立舞臺,難免會有不同的聲音。該劇作為一部革新的現代戲,也受到了個別人士的批評,譬如唱腔改革力度過大,風格上有點像話劇,某些唱段的唱腔不太像曲劇,不像現代戲,有傳統戲的嫌疑等。有人指出,結尾處祥林嫂的大段獨唱過于冗長,在現代戲中并不多見。該劇祥林嫂去世前的獨唱與豫劇傳統戲《三上轎》中崔金定上轎前的獨唱風格上有點相近,盡管這段唱詞很美,但是過于冗長,與現代戲的總體風格稍顯偏離。從劇情來看,祥林嫂在捐門檻后已經神志模糊。因此,結尾處的祥林嫂清醒狀態有反常態之嫌。此時的祥林嫂神態過于清醒,似乎有點游離人物的性格,此時的她應該是瘋瘋癲癲的。表演方面,此時的祥林嫂動作上有點過于蹣跚,與祥林嫂去世時的年齡稍微有些偏差,畢竟她去世時還不到30歲,這種處理使人物的舞臺形象多少有點遺憾。
一代有一代之文學,今天,應該有屬于我們這個時代的戲曲。當年,豫劇《朝陽溝》上演,起初也受到不少觀眾的嚴厲批評。“字不正,腔不圓,丟腔掉板不沾弦;走臺好像扭秧歌,道白表情不自然。”“不穿箱,不化妝,唱起來都是賣紅薯腔。”[10]104觀眾認為《朝陽溝》的唱腔、程式、念白革新步伐太大,不像豫劇。實際上,豫劇三團就是原來的河南省歌舞劇院,在現代戲創作上堅守豫劇的唱腔歸韻,吸收了很多歌舞元素,取得了較大的成就,歷來就走在全國現代戲的前列。從辯證法來看,時代在變,戲曲藝術也在發生著潛移默化的變化。從這個角度來看,《魯鎮》的革新思路是正確的。從《魯鎮》的廣泛傳播來看,該劇的改革是符合這個時代的審美。
該劇的典型特征就是在藝術本體上的改革創新,總體上遵循其虛擬性,尊重中國戲曲的發展規律,借鑒話劇的寫實和電影的蒙太奇手法,程式化表演上有所革新,尊重當下觀眾審美,融合現代歌舞和合唱藝術,體現出地方戲曲的跨界融合的現代轉型特質,展現出中國地方戲曲的魅力和地域文化的美學價值。從編劇、導演、演員的創作實力,觀眾喝彩不斷,學者持續關注,傳播廣泛等因素來綜合評判,《魯鎮》激發了人們對編劇創作、現代戲改革、戲曲傳播的思考,體現出編導演團隊的革新精神和藝術實力,不愧為地方戲改革的力作和先聲之作。
《魯鎮》以忠實于魯迅原作的態度,對其作品實現了創造性改編,形成了戲曲藝術與文學經典共振的傳播效應。該劇再現了下層百姓祥林嫂、覺醒知識分子狂人、革命黨人魯定平等人的真實處境,以至悲至美的戲曲藝術讓人感受到近代社會的殘酷和社會變革的血腥,是一篇傳播魯迅思想、弘揚其批判精神的佳作。祥林嫂的悲苦命運,讓人同情,引人深思。魯定平的革命人生,讓人嘆惋,令人敬仰。狂人之狂,反添可愛。編劇借狂人之口傳達了對新社會的期盼,喚起我們對當下社會的珍惜之情。該劇承襲五四的啟蒙精神和魯迅的批判思想,以理性的自我反思來反映人性的優缺,重新審視國民性的改造問題,用犀利的語言刺痛當代人的神經,對當下構建和諧社會依然有著重要的警醒作用。該劇體現出重要的人文價值、藝術價值和思想深度,具有思想史和戲劇史雙重意義,是戲曲現代戲的主動革新和自我突圍,為新時代戲曲繁榮、經典作品培育提供了新鮮路徑和高質量探索。
①參見錢理群《“我”的故事與祥林嫂的故事》,錢理群、孫紹振、王富仁《解讀語文》,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07頁。
②參見(元)陶宗儀著,武克忠、尹貴友校點《南村輟耕錄·卷八·作今樂府法》,齊魯書社,2007版,第11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