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劇”風潮:歷史面影、生成機理及社會影響*

張 霆

(重慶交通大學 旅游與傳媒學院,重慶 400074)

“追劇”作為國人閑暇之余的一種生活休閑方式與精神文化活動,已經存在了多年。所謂“追劇”,直白地講就是追著觀看電視劇的行為,即人們在特定時段守候在電視機(或電腦)前持續觀看電視劇的行為。

在我國,從20世紀50年代末到90年代后期,電視劇主要是由電視臺負責攝制并播放給觀眾。之后,隨著“制播分離”運作機制的推行,專門的影視公司逐漸成為電視劇的生產主體,而電視臺則逐漸淡出電視劇的生產領域。電視臺盡管仍然會不時參與一些電視劇的投資與拍攝,但主要是擔任電視劇的播出平臺角色,依靠大量購買、播放電視劇吸引觀眾、拉動收視率。進入21世紀,特別是2012年以后,隨著網絡帶寬的提質增速,眾多網絡媒體(網絡視頻平臺)加入電視劇播放行列,在與電視頻道形成競爭態勢的同時,拓展和豐富了人們觀看電視劇的渠道,也為國人“追劇”創造了更為便利的條件。同時,本土劇的日益豐富多樣以及來自日、韓、美、英等國的引進劇的增多,為國人追劇提供了更加多元的劇種選擇。“電視劇是人民群眾精神文化消費的‘主餐’和‘家常菜’,人民需要電視劇,電視劇事業發展更需要人民。”[1]17在我國,可以說觀看電視劇幾乎是一種全民性的偏好;而巨量的觀劇人群,也支撐起了電視劇在中國當代社會文化中的地位。

電視劇,就其本質而言,是一種以情節見長,依靠故事性、趣味性和塑造形形色色的鮮活人物形象吸引和打動觀眾的戲劇樣態。在中國,60、70、80年代的人群,甚至年長一代的50后以及年輕的90后群體中的不少人,都有著較長時間的“追劇”習慣。當然,國人“追劇”風潮的生成,有其特定的社會邏輯和文化因由,也帶來了多方面的社會影響。

一、國人“追劇”風潮的歷史面影

“追劇”的出現,肇始于電視臺開播電視連續劇對觀眾收視熱情的激發與收視習慣的培養。對于在電視機的陪伴下成長起來的幾代國人而言,從小到大,看內地劇、港劇、臺劇、日劇、韓劇、美劇、英劇……從《敵營十八年》《蹉跎歲月》《武松》到《霍元甲》《萬水千山總是情》《上海灘》《射雕英雄傳》《義不容情》《幾度夕陽紅》,從《姿三四郎》《排球女將》到《血疑》《阿信》,從《冬日戀歌》《我叫金三順》到《大長今》《來自星星的你》,從《大西洋底來的人》《加里森敢死隊》到《24小時》《唐頓莊園》《破產姐妹》《權力的游戲》……國內外眾多電視劇接續登場,此起彼伏地掀起了一波又一波“追劇”浪潮。在此過程中,國人“追劇”所依托的媒介也經歷了從無線電視、有線電視到衛星電視、互聯網電視,從模擬電視、數字電視再到高清數字電視的變遷。特別是進入21世紀以來,數字電視技術、互聯網技術、移動通訊技術以及智能手機、社交媒體的發展,賦予了國人“追劇”以極大的便利。歷史地看,國人“追劇”風潮大體經過了四個階段的變化:

(一)“追劇”風潮的漸起(20世紀80年代初至80年代末)

1958年6月15日,北京電視臺(中央電視臺的前身)在60平方米的演播室里直播了第一部電視劇《一口菜餅子》,標著中國電視劇的誕生。由于技術條件限制,那時的電視劇都是采取直播形式,把攝影機拍攝到的畫面直接傳輸到電視屏幕上;劇作結構往往是“一條主線,兩三個場景,四五個人物,七八場戲,五六十分鐘”;藝術處理上接近舞臺劇,以內景、近景為主。由于錄制能力和設施條件的局限,從1958年到1965年我國僅播出70多部電視劇。所播出的電視劇,大多數是革命傳統教育和道德品質教育主題,顯示出濃重的宣教特征。進入“文革”時期,電視劇創作基本停滯。“從1958年到1978年這20年,中國電視沒有成為大眾媒介,中國電視劇也沒有成為大眾文化,即便作為政治宣傳工具,電視劇的重要性也顯然不能與當時中國報紙和廣播、電影等相提并論。”[2]125可以說,在我國電視臺開播電視劇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由于影響力有限,加之電視機的普及率不高,并沒有培養起穩固、持續的收視群體,自然沒有“追劇”現象。

本質上看,“追劇”作為一種大眾文化消費行為,是電視播出的連續性所培養起來的觀眾“約會意識”在電視劇領域的生動體現。所以,若論起“追劇”的淵源,可以從20世紀80年代初國內電視臺播出電視連續劇引發觀眾持續收看算起。進入20世紀80年代,隨著信號覆蓋范圍的擴大和城鄉居民家庭電視機擁有量的顯著增加,電視的社會地位和影響力迅速提升。而電視劇以普通家庭為收視主體的、逐日連續播放的特性,使其成為老少咸宜、雅俗共賞的文藝形式。20世紀80年代初期,《敵營十八年》《蹉跎歲月》《魯迅》《武松》《上海屋檐下》《高山下的花環》《華羅庚》等電視劇相繼登陸熒屏,引發持續關注。80年代中期,《今夜有暴風雪》《新聞啟示錄》《四世同堂》《尋找回來的世界》《諸葛亮》《新星》等一批電視劇受到觀眾歡迎,在全國掀起收視熱潮,引發觀眾持續的追看行為。“追劇”風潮就此興起。另外,從影視創作與生產高度商業化的中國香港地區引進的一些電視劇,亦受到內地廣大觀眾的喜愛。除香港“亞視”出品的《霍元甲》于1983年在內地電視臺播映引發觀劇熱潮外,香港TVB出品的金庸武俠劇《射雕英雄傳》等,亦在內地引發“追劇”風潮。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電視劇逐步從戲劇和電影的遮蔽中走了出來,確立了自己作為一門獨立藝術的地位。電視劇所擁有的觀眾規模和影響,開始超過戲劇、電影、小說等文學、藝術形式。同時,電視劇藝術質量有較大提高,觀賞性越來越強,滿足了具有不同藝術趣味和審美要求的觀眾的需求。

這一時期的電視劇,創作風格、主題形式均豐富多樣。電視短劇、連續劇、系列劇、戲曲電視劇等都已出現并有長足發展,為不同喜好的觀眾提供了多樣化的選擇。同時,涌現了一批堪稱熒屏經典的佳作,如《努爾哈赤》《紅樓夢》《凱旋在子夜》《西游記》《雪城》《烏龍山剿匪記》《便衣警察》等等。《紅樓夢》《西游記》等電視劇還走出國門,打入了國際市場。此外,日本的《血疑》《阿信》、巴西的《女奴》、墨西哥的《誹謗》《卞卡》等譯制劇,也受到國內觀眾的喜愛和追看。而聚集式觀劇、露天式觀劇,都曾是此階段尚未普及電視機時國人追劇的形式。

(二)“追劇”風潮的增溫(20世紀90年代初至90年代末)

進入20世紀90年代,電視劇生產數量有所下降,不過質量卻在提高,各類電視劇佳作頻出,標志著我國電視劇創作達到了更高的審美水平。其中,呼喚美好道德情操的《渴望》,表現改革進程的《情滿珠江》,關注農民精神困境的《籬笆女人和狗》等劇作,在播出時都引起了廣泛追看。尤其是《渴望》,創造了“萬人空巷”的觀劇現象,極大地激發了國內的電視劇產業投資和創作熱情。隨后,《外來妹》《人間正道》《和平年代》等系列現實主義電視劇也都掀起了收視熱潮。另外,《圍城》《轆轤·女人和井》《楊乃武與小白菜》以及系列喜劇《編輯部的故事》等也受到觀眾的喜愛。可以說,許多契合時代潮流、社會文化氛圍和民眾觀劇趣味的電視劇作品的推出,不斷為人們的“追劇”行為添料,助推“追劇”風潮持續增溫。

90年代初,電視連續劇《北京人在紐約》應時播出。該劇緊密聯系當時社會生活中的“出國熱”,講述了主人公在美國紐約充滿奮斗與掙扎的生存故事,播出后在海內外華人文化圈引起強烈反響。繼80年代將《紅樓夢》《西游記》改編為電視劇搬上熒屏后,1994年和1997年中國電視劇制作中心又精心籌拍了84集電視連續劇《三國演義》和43集電視連續劇《水滸傳》,為四大古典名著的改編畫上了圓滿的句號。《三國演義》播出時,46.7%的高收視率意味著全國約有4億至5億人在同時收看這部電視劇。這期間,瓊瑤的《婉君》《青青河邊草》《一簾幽夢》等通俗言情劇,亦在內地引發了收視風潮。同時,以“戲說”的方式拍攝的歷史劇,如《戲說乾隆》(1993年)、《宰相劉羅鍋》(1996年)等,進一步激發了廣大民眾對通俗電視劇的收視偏好。

這一時期,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方向的確立以及對主管部門“弘揚主旋律,提倡多樣化”指導思想的貫徹,電視劇創作在保持數量高速增長的同時,其市場化特征日益明顯。各類電視劇制作機構如雨后春筍般出現,電視劇新作層出不窮,涌現了一大批反映城市、鄉村變革和“倡廉反腐”的優秀現代劇以及革命歷史題材劇。電視劇創作在加強時代精神的同時,觀賞性逐步增強。此外,電視劇創作市場化運作也逐漸走向成熟。以前,電視劇制作經費基本來源于政府撥款,到了此階段,電視劇的生產資金越來越多地來自社會各界,甚至來自港臺地區。我國的電視劇開始走上產業化道路,步入“基地化”生產模式,產量逐年劇增。

這一階段,在國家政策、市場環境、人才隊伍、技術發展等因素的助力下,受益于電視劇藝術本身的探索、創新,我國電視劇的題材、類型更加豐富,通俗劇蓬勃興起,創作風格多樣,藝術水平持續提高。而相對平緩的工作、學習節奏和持續向好的生活條件,也為人們追看電視劇提供了必要的物質條件、閑散時間和適宜的心境。在家中看電視劇,作為一種最為便捷而成本又十分低廉的文化娛樂方式,自然成為民眾茶余飯后的優先選擇,由此,大眾的“追劇”熱情也被充分喚起。

(三)“追劇”風潮的分化(2000—2012年)

2000年以后,中國電視劇保持了良好的發展勢頭,開始以質取勝,精品數量持續增長,觀賞性進一步提高,類型更加完善,涌現了不少熱播劇。“新世紀以來,電視劇已日益發展成為一種成熟的藝術樣式,集中反映了當代人的審美尺度、趣味和文化追求。”[3]92這一時期,反腐劇、農村劇、歷史劇、情感劇、生活劇等都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將大眾的“追劇”熱潮引向新階段。

一方面,一批弘揚優秀民族文化、反映革命歷史和改革開放題材的劇集,引發人們的觀劇熱情。例如,以《長征》《日出東方》《少奇同志》《向前,向前》為代表的重大革命歷史題材獻禮電視劇,在熒屏上形成了耀眼的風景線。一批直接反映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的劇作,如《忠誠》《大法官》《大雪無痕》《女子特警隊》等,在央視一套黃金時段播出,產生了較大的社會影響。此外,在題材廣泛、風格多樣、藝術創新諸方面,也有可喜進展。《康熙王朝》《大明宮詞》《天下糧倉》和《大宅門》等作品在場面調度、美工置景、演員表演、氣氛營造等方面取得了良好效果;電視短劇《咱老百姓》、系列劇《重案六組》《閑人馬大姐》等也在藝術上做了很多有益的探索。《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的播出,還推動了平民劇的發展。

另一方面,電視劇創作觀念有了進一步更新,一定程度上擺脫了過去同類題材“一窩蜂”的局面,創作力度顯著增強。《中原突圍》《羅榮桓元帥》等重大革命歷史題材劇,在弘揚“主旋律”時,更注重“以人寫史”,著力表現人物在特定歷史時期的內心世界,以此來反觀歷史,受到好評。軍旅題材的《導彈旅長》《DA師》《激情燃燒的歲月》《炊事班的故事》《亮劍》《士兵突擊》,改革題材的《省委書記》《沒有冬天的海島》《干部》,以及諜戰題材劇《暗算》《潛伏》等,塑造了一大批鮮活的人物形象,都取得了非常好的收視效果。

在這期間,電視劇市場涌現出了一系列流行風潮,如涉案劇、青春偶像劇、古裝武俠劇、神話劇、“紅色經典”改編劇、穿越劇、諜戰劇、家庭關系劇等,體現了電視劇創作的類型化特征和風格成熟。不過,這些流行風潮帶來了電視劇創作上的浮夸情緒,題材嚴重的撞車也造成了資源的極大浪費。另外,有些風潮的流行造成了負面的社會影響。譬如,涉案劇風潮引發人們對現實社會安全感評價的偏差,“紅色經典”改編劇風潮導致英雄人物事跡娛樂化、低俗化,“穿越劇”隨意顛覆歷史、宣揚宿命論、轉世輪回等消極、迷信思想的問題等等,使得主管部門不得不出臺整頓措施。此外,對于引進劇的收視關注,同樣值得一提。如《藍色生死戀》《黃手帕》《人魚小姐》《加油!金三順》等韓劇制作精良,畫面唯美,帶給人以充分的視覺滿足與審美愉悅,引起了一批追劇族的熱捧。

不同類型流行劇的播出,在迎合人們不同收視偏好的同時,也帶來了觀劇群體的分化,促成了不同追劇族群的形成。

(四)“追劇”風潮的升級(2013—2020年)

人們余暇時間的增多、電視劇數量的增長與質量的提升以及因傳播媒介的迭代所帶來的觀劇方式的多樣化與靈便化,推動“追劇”風潮進一步升級。“在新媒體語境下,影像、屏幕、觀眾三者間的關系被徹底改寫,電視劇的觀看方式迎來重大變化。”[4]11傳統的電視劇觀看模式,主要是一家人圍坐在客廳電視前,在一個特定時段共同體驗的審美活動。互聯網時代,個人在電腦及移動端上觀看電視劇的現象日益增多。這種觀劇方式,可以使觀眾擺脫電視熒屏每天2～3集的播映限制,一次性將自己想看的電視劇看夠。這個階段,在移動傳播技術的加持下,用手機、平板電腦隨時隨地“刷劇”,也演變為一種流行文化現象。火車上、輪船上、長途客車上,有人在“刷劇”;菜攤前、水果攤前、雜貨攤前,有人在“刷劇”;餐廳里、賓館里、候車(機)廳里,同樣有人在“刷劇”。“電視劇收視從網下轉移到網上,從家庭電視走向個體手機,傳統電視媒體與網絡視頻平臺‘臺網聯動’,形成了電視劇跨屏傳播的新格局。”[5]22

網絡劇成為“追劇”的對象,是此階段的一大熱點現象。2014年,國內多家視頻網站加大了自制劇投入力度,并提出2014年是“網絡自制劇元年”的概念。此后,《太子妃升職記》《萬萬沒想到》《盜墓筆記》等一批獲得高點擊率和關注度的網絡自制劇問世。2016年,網絡劇迎來了爆發之年。這一年里,大量的網絡劇涌現,其中不乏《余罪》《法醫秦明》《最好的我們》等口碑之作。樂視、愛奇藝、搜狐、優酷等視頻網站紛紛加大自制網絡劇的投入,在網劇上大做文章。也是在這一年,臺網壁壘逐漸打破,除了臺網聯播等形式,網絡劇開始反向輸入電視臺,電視劇、網絡劇的界限變得模糊。“先臺后網”“網臺同步”“先網后臺”等電視劇播放模式交替出現。一些播出平臺還嘗試以“饑餓營銷”的理念推出周播劇、季播劇,一度引發追劇族的質疑和熱議。

隨著社會的發展和生活水平的提高,人們的文化娛樂活動越來越多樣化,看電視劇在閑暇生活中的占比有所下降,加之劇集數量的龐大和類型的日益多元,使得人們的“追劇”行為越來越具有選擇性和指向性,進而“追劇”分群化特點日益突出。不同年齡段和不同文化層次、興趣愛好的觀眾,所追之劇已然不盡相同。尤其是,由于文化素養、價值判斷、審美取向的不同,不同觀眾對同一作品的評價越來越褒貶不一,甚至截然對立。不過,越來越多的案例顯示,一部電視劇在播放期間若要引發大眾的“追劇”熱情,除了需要劇作本身制作精良、情節精彩外,進行計劃縝密的營銷——開播前充分預熱,吊起觀眾胃口,開播后不失時機地制造話題,引發觀眾討論,占據各門戶網站、論壇的焦點,并成為社交平臺和朋友圈的刷屏利器,其作用已不容忽視。

二、“追劇”風潮的生成機理

“追劇”風潮已經存在了相當長的時間。“追劇”風潮的生成,存在著多方面的誘致因素,有其特定的社會邏輯與文化因由。

(一)民眾自發性的觀劇行為所造成的“蟻聚效應”

在我國,追看電視劇的社會群體的形成具有鮮明的自發性、從眾性、非功利性特征。在大多數情形下,一部電視劇并非一開始就能夠激起人們普遍性的“追劇”行為,擁有巨大的觀眾流,而是有一個逐步聚集的過程。“這好像幾只螞蟻在發現一個骨頭之后,通報給其他同伴,再慢慢地聚集愈來愈多的同伴,最后搬走食物。這也是受眾流形成中所謂蟻聚效應。”[6]41而“追劇”風潮的生成,就是建立在大眾自發、不斷聚合的電視劇收視選擇所造成的蟻聚效應基礎上的。

1.將“追劇”作為一種體驗友好而低成本的生活休閑方式與精神文化活動

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溫飽問題的逐步解決,人民群眾的精神文化需求日益凸顯出來。而此時,隨著我國電視事業的快速發展、電視機在普通居民家庭的逐漸普及,電視臺播放的電視劇遂成為一種應時而又比較吻合普通百姓當時的審美水平和文化趣味的精神食糧。在大眾文化產品尚比較缺乏、生活休閑方式尚比較單一的歲月,對于大多數普通民眾而言,居家看電視特別是追看電視劇,顯然是一種體驗友好而低成本的生活休閑方式與精神文化活動。20世紀90年代后,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與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人們越來越強調自我,也越來越追求有質量的生活,其中也包括有質量的精神文化生活。而通過追看內容豐富多彩的電視劇,人們可以以極小的成本有效充實自身的精神文化生活。電視劇用大眾化的視聽語言,講述兒女情長、生死離別、真幻際遇,能夠讓人們在觀看過程中獲得身心愉悅和精神快感。許多電視劇不僅可以通過生動、曲折的故事講述和巧妙、綿密的情節設置讓觀眾被劇情深深吸引,而且能夠以敘事的虛構機制為觀眾圓一個個在生活中無法實現的夢,使觀眾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某些無意識欲望得到宣泄或假想式的滿足。在追劇中,人們能夠獲得情感代償,滿足喜新獵奇的心理和求真向善的倫理體驗,從而給平淡的人生、瑣碎的生活增添幾許超脫日常羈絆的樂趣。在很多時候,一部電視劇播完,觀眾會感到悵然若失,就是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每天與劇中人物隔著熒屏相見,習慣了劇中的悲歡離合所帶來的審美體驗。

2.在追看電視劇中豐富自己的社會、歷史、生活認知

電視劇是一種虛構藝術,但是電視劇中所呈現的人、事、物,都是由現實生活中活生生的人創造出來的,都潛含著創作者們對社會、歷史、人生、人性的認知、體察與感悟,也毫無例外地影響著他們(社會群體的一部分)對現實社會、歷史生活、虛幻世界的某種認知和理解。同時,電視劇作為現代科技催生而成的大眾傳媒藝術,是現代社會最貼近生活、最具有時代氣息、最面向大眾的大眾化藝術形式,它又是最擅長描述家長里短,借家庭、婚姻、道德等倫理話題來述說人生、表達大眾關懷的藝術。那些年代感十足的服裝、道具、妝造以及相應的光影色調,可以原汁原味地呈現時代特色、生活氣息,營造出強烈的情景真實感,引導人們進入一個個假定的情境當中去,感受人生悲歡、生活苦樂、命運浮沉,進而讓人們在觀劇的流水歲月中獲得一份生活的趣味和情懷。因而,電視劇理所當然可以作為追劇族認知和理解現實社會、歷史生活、虛幻世界的一面棱鏡,成為他們拓展自己的社會、歷史、人生認知維度的一種渠道。“電視劇展現百態人生,熒屏世界包羅萬象,千姿百態的人物形象與多元題材的情節表達極大地豐富了觀眾的認識經驗,拓展了家庭成員的話題范疇。”[7]130尤其是一些優秀的電視劇,可以在不同階層、不同年齡、不同職業的人群中引起共鳴與共情,引發人們對社會歷史、人生人性的思考。

(二)電視劇制播機構所開展的營銷活動的有力推動

實踐表明,一部電視劇的播出效果不僅要靠電視劇本身的質量,而且也要靠適度的營銷手段來加持。它能夠為一部電視劇的播出壯大聲勢,進而為其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占據優勢地位。因此,一部新劇在推出之際,制作機構、播出機構往往都會為其推出一些相應的宣傳、推廣活動,為其播出造勢,以便吸引更多觀眾收看,從而取得出色的收視效果(良好的收視率、收視份額、社會評價)。其中,有不少電視劇制作完成后,尚未播映,片方就開始邀請媒體進行殺青報道、舉辦新聞發布會,開展話題營銷,吸引人們關注,進而將電視劇的影響帶入人們的生活,借機提高劇作的知名度。從出品方來看,話題營銷與口碑營銷是重點,跨界聯合營銷和衍生品營銷是重要組成部分。從播出平臺來看,利用大眾媒體的影響力和品牌來進行電視劇營銷傳播是其主要策略。

近年來,全媒體整合傳播成為主流趨勢。不少電視劇在發行、上線之前,就提前進行市場預熱,營造話題熱度,加大傳播的力度和廣度,如創建官方微博賬號、微信公眾號、百度貼吧,以此作為面向外界的信息窗口,把握時機推出預告片、主題曲、獨家花絮等,以及與觀眾進行即時互動交流,有助于觀眾提前了解劇情,為正片的發行蓄勢。例如,CCTV電視劇頻道不僅有節目預告(電視劇播出預告)這種傳統的推劇、薦劇方式,而且其微信公眾號還專門為用戶推出“追劇日歷”,供人們進行追劇選擇,并對一些熱播劇進行評介,吸引人們關注。在電視劇制播機構策劃性營銷活動的有力推動下,大眾“追劇”的熱情不斷被激發出來,追劇族的規模也不斷擴大。

(三)電視劇時常成為社交談資之大眾審美風尚的有效加持

歷史地看,電視劇成為大眾的一種社交談資,自電視劇問世伊始就一直存在著。人們議論著熒屏中的奇特世界,品評其間的各色人物,評判著臺前幕后的種種是是非非,并在這種議論與評判中生活和成長,不知不覺地告別了一個又一個時代。“每當茶余飯后,人們坐在電視機前收看評論電視劇的時候,電視劇其實就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觀眾的情感和思想,電視劇中的某一段情節、某個角色的某段表演,甚至某個演員穿的某件衣服往往都會成為街談巷議的主題。”[8]162隨著休閑時光的增多,聊電視劇逐漸成為普通民眾生活中一種頗受歡迎的文化娛樂活動。“人類喜歡與人分享對事物的情感和態度,我把這個稱為表達或分享的動機。”[9]64顯然,聊電視劇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人們的表達或分享的需要。尤其是年輕人、女性群體及一些知識分子群體,更喜歡通過邊追劇、邊聊劇來尋求與周圍人的共鳴與共情。每逢有新劇登上熒屏,就有不少人在他人的推薦、帶動下,通過觀賞和評議電視劇,為平淡的生活增加“佐料”,令自己的閑暇生活更有意趣。其間,話題所及從導演、主演到編劇、制作再到宣發、營銷等等,都可能被評論一番。顯然,這賦予了人們將自己生活后臺區域的私人性的個人觀劇體驗同生活前臺的公共區域的社交話題、大眾審美趣味進行對接的機會。在這種對接、互動中,人們可以暫時從俗事中解脫出來,獲得一種精神出逃、情感釋放的滿足。

在實際生活中,每位觀眾的文化知識、生活閱歷、觀劇經驗及審美素養在既定的時間節點往往是相對有限的。“作為反映現實生活的影視文本,它總是通過對人物形象的塑造來表達特定的思想以及某種價值觀念。”[10]75而在追劇過程中“聊劇”,可以使不同觀眾在交流中,獲得對劇集更深入的感知和體味,如它的劇情、主題、角色塑造、取景、特效等等,進而增加自身在此方面的專門知識、觀劇經驗及審美能力。有些人也可以借談論電視劇展現自己的修養、學識、趣味、價值觀等。特別是有了網絡論壇、貼吧、微信等社交媒介后,言說者可以將這種展示酣暢淋漓地送達廣大“粉絲”群體及陌生網民,其間的成就感不言而喻。例如,2019年電視劇《都挺好》播放時,所引起的有關原生家庭、男女平等問題的熱烈爭議等等,都存在此情形。

移動互聯網時代,人們借助微博、微信、貼吧等便利的社交平臺,依托圖文發布、點贊、分享、評論等手段,分享一些熱播電視劇的動態訊息,透露自己“追劇”的觀感,并與“共同偏好者”進行互動,已然成為一種大眾審美趣味。當網民看到自己的朋友圈被某部電視劇的相關話題刷屏后,自己要是沒看過該劇就會覺得很落伍,不能參與話題就會很著急。可以說,這種心理效應的存在,也一定程度上推動了追劇風潮的不斷延續。

三、“追劇”風潮的社會影響

隨著社會經濟的迅速發展、生活水平的提高,人民群眾對精神文化的消費需求不論在量上還是質上都有了極大提高。追看熱播電視劇就是這種需求的一種直觀體現。通常一部電視劇的傳播,要涉及三個主體:一是生產主體,即電視劇的出品機構,主要負責電視劇的創作、生產和出品;二是傳播主體,過去主要是指電視臺(電視頻道),現在還包括了視頻網站這一類新興媒體平臺;三是接受主體,即電視劇觀眾——追劇族(電視劇的收視群體),是電視劇傳播的服務對象。三者在促成“追劇”潮流生成過程中都扮演了重要角色。盡管“追劇”風潮所帶來的社會影響是多方面的,但最主要的影響仍與這三者直接相關。

(一)對電視劇生產機構的影響

作為一種大眾文化產品,電視劇在生產出來之后,需要像一般商品那樣經由流通、分配環節,進入消費環節(觀眾觀劇),進而在這種“生產—消費”的循環往復中不斷向前發展。所以,作為觀眾觀劇之特別形態的“追劇”,自然會對電視劇生產主體產生重要的影響。

1.為電視劇生產機構提供了獲取價值回饋的重要支點

自1958年以來,中國電視劇已經走過了60多年的發展歷程。這期間,既有藝術創作上的突破與創新,也有行業、產業發展方面的興盛與繁榮,當然,也存在著變革的焦慮與企盼。而其依托的力量,則是龐大的觀劇群體所貢獻的收視率帶給它的價值回饋。“作為一種商品,電視劇的銷售也像其他商品一樣必須通過市場來完成,電視劇生產必須適應市場需求方能得以順利進行,失去市場的生產勢必難以為繼。”[11]11沒有數量可觀的追劇群體,電視劇的收視率必將難以保障;沒有一定的收視率,則無法帶來相應的社會影響和廣告投放,那么其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也將無法保障。如此,電視劇生產主體所生產和出品的電視劇不僅難以進行相應的價值變現,而且其先前的資金、人力、物力投入,勢必也都無法獲取正常的價值回饋,其今后的發展必將陷入嚴重困境。

2.提供了一種直觀、易明的電視劇評價尺度

一部電視劇的市場價值,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大眾對它的態度和評價。“大眾聯系著藝術價值和商業價值的兩端。成功的電視劇敘事是在大眾的基礎上尋找藝術和商業價值的平衡,單方面地放棄大眾或放棄藝術追求,都會因破壞自身生態環境被環境淘汰。”[12]21所以,爭取大眾的關注、支持與良好評價,是一部電視劇成功的基礎。然而,大眾的態度與評價具有較大的主觀性、相對性。在社會經濟不斷發展、外來文化影響不斷深入的背景下,電視觀眾的眼界在不斷提高,審美標準也在不斷變化。這使得他們對電視劇的態度、評價,常常莫衷一是。面對同一部電視劇,喜歡它的人,會盡數它的優點;不喜歡它的人,則可能會從多方面詆毀它。在此情況下,人們顯在的“追劇”行為則為社會提供了一種直觀、易明的電視劇評價尺度。毫無疑問,那些能夠引來大眾追看的電視劇必然有較高的市場價值。由此類推,一部電視劇值不值得人們去看,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以它造成的追劇人群的規模、所引發的追劇熱度來考量。所以,在深入分析和把握大眾“追劇”風潮的基礎上,堅持守正創新,探索運用電視劇講好中國故事的藝術手法和形式,是時下電視劇行業特別是電視劇生產機構需要著力解決的重要問題。

3.推動電視劇收視市場的結構性變化,使電視劇行業競爭更加激烈

在我國,看電視劇是普通民眾最熱衷的一種精神文化活動之一。現階段,我國電視劇產量年均300部左右、2萬多集。毫無疑問,電視劇產量的豐富與品種的繁多,既是我國經濟發展、社會進步的表征,也是我國文化事業走向繁榮、文化產業充滿活力的體現。

然而,我國每年生產的電視劇有相當一部分在生產出來之后沒能在電視頻道播出,只能尋找其他播放渠道;同時,能夠播出的電視劇中真正實現盈利的也不多。盡管每年也會有一些精品電視劇面世,但乏善可陳的電視劇更多。供求結構失衡,產銷不成比例,劇集“注水”現象較多,投資風險的不確定性較高,交易市場存在一定扭曲,海外市場擴展能力低等問題日益突出。這些問題的存在,影響了我國電視劇產業的健康發展。因此,在中國經濟進入新常態的形勢下,需要從供給側改革的角度對我國電視劇產業發展進行調控,促使其健康、有序發展。而大眾的“追劇”行為,恰恰可以為我國電視劇產業的供給側改革提供一種參照。通常,人們對于愛看的內容,才會去追著看。大眾“追劇”,固然能夠刺激和推動規模化、類型化的電視劇生產和創作,導致電視劇創作上的同質化現象;然而,大眾喜新厭舊的本性使其“追劇”行為在客觀上催生了一波波流行風潮,如涉案劇、穿越劇、諜戰劇、青春劇、職場劇等等。不管是何種類型、曾經怎樣火爆過的電視劇,通常也只能曇花一現。在一波波“追劇”風潮的刺激下,擁有雄厚資本實力和產業優勢的電視劇生產機構、播出平臺必將時刻注意觀察和把握大眾的觀劇熱情與興趣,及時部署和調整電視劇生產、播出計劃。這樣,必然推動電視劇收視市場的結構性變化,使電視劇行業的活力得以充分釋放。特別是在當前社交媒體環境下,大眾“追劇”的這種效應就更為突出。“借由社交媒體,粉絲群體實現了虛擬空間的快速結社,利用強大的輿論傳播力,將對于特定電視劇文本、影視明星的迷戀和追逐轉化為潛在的收視需求,并吸引資本進行布局謀劃。”[13]69事實上,針對大眾追劇中偏愛的劇類、劇種、劇型,開發、創作、生產相應的劇集,已然是電視劇生產主體的一種自覺意識。

(二)對電視劇播出平臺(電視頻道/視頻網站)的影響

“追劇”風潮對電視劇播出平臺(電視頻道/視頻網站)的影響,具體表現在以下方面:

1.為電視頻道/視頻網站提供了可觀的收視群體,助力其提升經營效益與社會影響

在電視界,新聞、綜藝和電視劇有著電視節目的“三駕馬車”之稱。這三者通常被認為是一家電視臺(電視頻道)的收視保證。特別是電視劇,因其可以老少咸宜、雅俗共賞,常常擁有良好的收視保障。一家電視頻道選對了電視劇,就會在競爭收視率上占了先機;選錯了,就會對收視率帶來很大負面影響。不過,這“選對了”還是“選錯了”,事先并不好預判。有些事先并不被“看好”的電視劇,卻意外地取得了不錯的收視率;而有些事先被“看好”的電視劇,卻未必就能獲得預期的良好收視表現。所以,能否爭取到數量可觀的收視群體,能否贏得大眾的喜愛、追看,是衡量一家電視頻道(視頻網站)電視劇播出效果好壞的最有效、最直觀的標準。顯然,追劇族的廣泛存在,為播出平臺貢獻了可觀的收視群體,有助于保障其收視率、點擊率、經營效益。例如,安徽衛視、東方衛視等省級衛視頻道都曾從播放電視劇中大獲其益。尤其是安徽衛視還曾以“看電視劇就看安徽衛視”的營銷手法,大大提升了其在省級衛視中的收視排名。同樣,近年來,愛奇藝、騰訊視頻、搜狐視頻、優酷視頻等視頻網站,也都依靠播放電視劇及網絡劇,積攢了可觀的人氣,在獲取經營效益的同時,社會影響得到了很大提升。現如今,一些電視劇播出機構紛紛設立了相應的微博、微信官方賬號,在播出劇集時引導大眾及時觀看和正確理解,解答他們觀劇后的問題、疑惑,體現出對追劇風潮的一種主動呼應,產生了一定的社會反響。

2.加劇了電視媒體的同質化競爭,促成了視頻網站在劇集資源上的囤積居奇

對于國內大部分電視媒體而言,電視劇無疑是收視率的重要貢獻者。由此,眾多電視媒體紛紛將電視劇作為競爭收視率的利器。那些被市場看好的電視劇,往往成為各電視媒體爭播搶播的對象。這極大地強化了電視媒體的同質化競爭。1999年香港TVB版《天龍八部》在18家衛視輪番播出的尷尬局面和2009年國內多家衛視頻道圍繞《我的團長我的團》發生的“搶播風波”,就是典型明證。搶播電視劇的激烈競爭,自然拉動了電視劇的市場價格。一部品質優良的電視劇,其首輪價格每集高達幾十萬甚至數百萬。如此一來,一些經濟實力有限的電視臺在價格飚高的市場中只能“望劇興嘆”。21世紀以來,國家廣電總局對電視劇播出政策的調整——從“一劇多星”“一劇四星”到“一劇兩星”,一定意義上就是為了扼制各家電視媒體在電視劇購播方面的無序競爭,防止出現“千臺一劇”、電視媒體抱團追求“劇王”的混亂局面。與此同時,一些有實力的視頻網站,打起了囤積劇集資源的主意。通過大量買進電視劇的版權、播映權,以期用海量的劇目、劇集,吸引關注、吸引點播、吸引流量,進而獲取電視劇播出收益上的長尾效應。

此外,隨著信息技術的不斷發展,人們觀看電視劇的方式、渠道越來越多元化,這對電視劇播出平臺的生存和發展產生了一定的影響。為了鎖定觀眾、用戶,獲取理想的電視劇播出效果,這些播出平臺也積極推出一些營銷活動,為觀眾追劇不斷添料加溫,進而衍生了一系列新的文化現象,如舉辦首映禮、劇組訪談、幕后花絮插播、劇評活動等等。

(三)對追劇族自身的影響

“追劇”風潮也給追劇族自身帶來了多方面的影響,具體有如下幾個方面:

1.“追劇”成為追劇族的一種生活方式和文化記憶

曾幾何時,每天茶余飯后守在電視機前追看電視劇,是幾代國人甚為熟悉的生活方式。無數追劇者在追劇中、在電視劇所構造的虛擬世界中不知不覺長大、成長,度過了一段段人生歲月。

在互聯網時代,人們“追劇”已經擺脫了跟隨電視線性播放的固定模式。視頻平臺提供了倍速播放、只看TA、音頻播放等觀劇方式,可以充分滿足不同觀眾的觀看要求。倍速播放,是基于劇情節奏緩慢、人們想降低追劇的時間成本而使用的;它能讓觀看者在追趕式觀劇中,獲得一種“跑贏了時間”的成就感。“只看TA”,方便觀眾只了解單一人物的故事線,重點關注某演員在其中的表現。音頻式追劇,是關閉畫面以“聽劇”的方式來了解故事,能夠帶給觀眾對畫面的想象空間。除了上述這些功能外,視頻平臺還提供了可以在“追劇”中進行實時聊天的“彈幕”,滿足追劇者表達感觸、看法及與他人交流的需要。毫無疑問,這些花樣百出的“追劇”新方法,既成為了追劇族的一種生活方式,也構成了其文化記憶的一部分。

電視劇作為人類精神創造活動的一種具象化的產物,為人們提供了記憶某一特定時代、特定生活階段的某些特殊經驗、特殊情感的中介物,體現著人們通過感性的藝術形象認識世界、理解世界、把握世界的一種方式。從電視劇中,人們可以看到特定時間、特定社會的生活畫面,感觸到那個時代的社會風貌。電視劇傳遞給觀眾的信息通常比較駁雜、立體,需要觀眾在觀劇中充分調動多方面的文化知識、生活閱歷、觀劇經驗及審美能力,來感知和體味劇作的劇情、主題、角色塑造、取景、攝制、剪輯、特效等。同時,人們在追劇中不僅有對相關劇作的關注和記憶,而且存在將其與自己那時的生活情狀、精神風貌進行“綁定”記憶的情形。一旦人們回憶起某部電視劇的播出,通常也會復刻當初所處的生活情狀、精神風貌。這樣,當年的文化現象(某些電視劇的播出或熱播)就轉化成為追劇者個體的文化記憶了。而無數個追劇者個體的文化記憶,構成了整個社會的文化記憶。

2.“追劇”重構了追劇族的閑暇生活

人們“追劇”通常都是利用自己的空閑時間來進行的。誠然,“追劇”為不同的追劇個體帶來了歡愉,讓他們的空閑時間得到有效利用,閑暇生活變得更為豐富,能夠給他們的成長與發展帶來諸多積極影響。不過,“追劇”會占用人們不少時間和精力,也難免會給人們的工作、學習、身心健康帶來一定消極影響。在“追劇”時,追劇者必然要涉及對自己空閑時間和生活內容的重新安排規劃,擠占工作、學習、體育鍛煉等活動的時間。在現實生活中,因癡迷于追看電視劇而耽誤學業,影響工作、生活、身體健康(特別是視力)的情況,也并不鮮見。

近年來,隨著網絡與新媒體技術的快速發展,電視劇的傳播格局實現了全新升級。這為人們“追劇”創造了許多新的可能。得益于社交媒體的更新迭代,觀眾能夠獲取到的電視劇信息更加多樣化,其獲取渠道也更為多元、便捷。他們可以邊“追劇”邊社交,與他人實時分享觀劇感受,轉發劇照、劇評以及與劇情相關的短視頻等。而在這之前,即使人們有對電視劇的評價和看法,也很難實現自由的表達,更無法實現廣泛的傳播。社交媒體的出現,則為這類表達需求提供了一個出口,讓個體對劇集的感受、審美從隱性變為顯性,并產生相應的影響力。由此,也催生了一批專門以推送劇評文章為業的微信公眾號及相關自媒體從業人員。另外,借助“彈幕”這種源自日本動畫的用來臨時發表言論的功能,可以讓人們在觀劇時發送簡短評論,從而獲得一種“實時互動”的觀劇體驗。由此,追劇族的閑暇生活在一定程度上被重構。

3.“追劇”帶給追劇族精神面貌的影響喜憂參半

如前所述,“追劇”可以使人們豐富自己的社會、歷史、生活認知,拓展人生體驗,因而也能夠帶來人們精神面貌的改變。不過,被大眾追看的電視劇中固然有不少屬于積極向上、格調健康、旨趣高雅之作;但思想平庸、格調不高、內容媚俗之作,也不少見。特別是在一些電視劇里,為了強化劇情效果、吸引大眾眼球,好人遭罪、惡人風光無限、麻雀變鳳凰、“小三”上位、一夜成名及不勞而獲等內容,層出不窮,一些暴力、色情元素被著意使用,各類極盡復雜曲折的情感糾葛、令人心驚的“辦公室政治”以及各種勾心斗角黑幕,被不斷生造出來。長期浸淫在此種擬態環境中,也會引人走向精神歧途。作為觀眾喜聞樂見的文藝形式,電視劇對人們精神面貌的復雜影響,不容忽視,“它作用于最廣泛人民群眾的鑒賞心理,如若作品內涵深刻、意蘊豐富、審美情趣積極向上,就產生正面效應;如若作品淺薄浮躁、油滑媚俗,則勢必產生負面的消極效應”[7]184,需要人們認真對待。當然,這種影響是喜是憂,很大程度上與電視劇本身的題旨、質量、格調、思想境界、價值取向、審美趣味直接相關。“作為當今時代最為活躍的大眾文化,影視藝術能夠影響社會思潮、引領審美風尚、雕琢人類靈魂。同時,價值觀扭曲、藝術層次低劣、故事情節低俗、審美趣味怪異的作品能夠消磨人的意志、扭曲人的靈魂、挑動負面情緒,制造社會不穩定因素。”[14]331對此,追劇者要有足夠清醒的認識。同時,在此伏彼起的追劇中,追劇族對部分電視藝人會日漸熟悉起來,日久生情,會產生某種精神依戀。尤其是有些年輕的追劇者,他們“追劇”就是為了看喜歡的明星及其表演。這部分人一般不會滿足于僅僅觀看含有該明星的劇集,還會主動在各大網站搜索相關消息、了解各種幕后,并通過與他人就相關話題進行交談,藉以獲取比普通觀眾更多的劇集信息、角色花絮,滿足自己的情感投射需求和窺視欲。由此,還催生了粉絲文化、粉絲經濟,也難免伴生一些不良現象。

此外,電視劇的內容廣泛多元,且容量大,占據的播出時間通常周期比較長,這也使得圍繞某一部劇集的播放所形成的“追劇”潮流必然也會風行一陣子。隨著大眾“追劇”風潮的潮起潮落,一些新的流行文化與審美風尚也在迭代更新。比如,人們在追看社會倫理劇、涉案劇、戲說劇、穿越劇、家庭劇、職場劇、甜寵劇等劇集的過程中,就催生了一波波評說、審視傳統美德、世風變化、權力貪腐、歷史人物、史傳軼聞、家庭關系、子女教育、職場打拼、婚戀中男女相處之道等問題的社會思潮。一些劇集中的經典臺詞、經典片段、人物造型以及帶有劇情元素的表情包,還會被部分追劇者剪裁、加工、制作之后在社交媒體上廣為傳播,成為一時的文化景觀。

四、結語

眾所周知,我國是電視劇生產和消費大國,每年的電視劇生產數量、播出規模、收視人口都居世界前列。在我國,電視劇所傳達的社會、文化、生活信息之豐富,表達人倫情感之復雜以及形態之多元,文本之多樣,覆蓋受眾之廣泛,社會影響之巨大,是諸多其他形態的文藝作品難以企及的。電視劇屬于文化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它的健康發展不僅有益于向文化市場注入更加豐富、多元的優質內容,有效滿足人民群眾對高質量精神文化的消費需求,而且可以有力抗阻境外影視文化產品的入境競爭,助力國家文化軟實力提升,維護國家的經濟利益和文化安全。所以,必須重視國產電視劇的發展。

不過,應當看到,我國尚不是電視劇強國。一方面,相對于一些發達國家而言,國產電視劇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目前,我國電視劇行業所創造的經濟效益、所具有的國際競爭力,與一些歐美強國乃至近鄰的日本、韓國還存在一定差距。另一方面,數量相對過剩、精品偏少、供需存在一定錯位、衍生產品開發不足等問題,一直困擾著國產電視劇行業的發展。這就需要立足于觀眾對高質量電視劇的收視需求,從供給側方面對電視劇的生產、制作與播出進行相應改革、調整和優化。“中國擁有全世界無法擁有的龐大觀眾群體,覆蓋了中國社會各個階層,這是國產電視劇產業發展的基礎。”[15]199毋庸置疑,對于國內60后、70后、80后的大多數人而言,黃金時段守候在電視機前“追劇”是一種習慣性的生活休閑方式和社交方式。而對于90后、00后等年輕觀眾來說,他們更傾向于借助電腦、手機,通過視頻網站主動“追劇”,在“追劇”中還會不時進行網絡社交活動。由此,在年輕群體越來越成為當前文化市場消費主力的情況下,不少電視劇制作機構、播出機構,都在為順應年輕群體的需求與偏好對電視劇制作與播出進行必要的改進與調整。顯然,關注和分析大眾“追劇”潮流的變動,可以為我國電視劇產業的供給側改革,提供一種直觀的市場標尺與社會文化參照。

當然,進一步優化我國電視劇行業生態,推進國產電視劇又好又快發展,必須讓電視劇的價值實現途徑多元化,不僅要供電視臺、視頻網站播出,獲取廣告收入,而且還應該依托全媒體產業環境,開發電子書、動漫、游戲、玩具等衍生產品,構建一系列新的營收方式,進而延長產業鏈、拓展價值鏈,實現社會效益與商業收益的最大化。這樣,可以避免高度依賴廣告收入、價值變現渠道過于單一所帶來的高風險,進而為電視劇生產機構、播出機構都創造較為寬松的生存空間。

與此同時,在堅持文化自信的基礎上,加強電視劇文化生態建設十分必要。時下,在流量值越高、經濟利益越大的商業邏輯支配下,電視劇供給方極盡營銷之能事,從劇情揭秘、主演公布、服化道用品展示等劇內話題,到傳布臨時或中途換角情形、暴露明星私生活、炒作男女主角虛假戀情以及粉絲罵戰等劇外話題,都儼然成為了流程化的營銷手段。這種不健康的話題炒作的營銷套路,在制造大量精神鴉片、文化泡沫腐蝕大眾心靈的同時,也拉低了社會的審美趣味,助長了重流量輕質量、重顏值輕演技的浮躁之風。這種風氣會導致創作團體弱化對電視劇的品質要求,而更在意制造噱頭和賣點,進而妨礙電視劇品質的真正提升,不良影響可謂深遠。因此,在加強對國產電視劇創作進行引導的同時,有關部門也應對負面的文藝思想加以批判、清理,驅逐劣質、低俗的劇作,優化電視劇的資源配置,改進和升級電視劇營銷模式,推動電視劇產業的國際投資、跨國生產以及電視劇產品的跨境輸出,為國產電視劇的高質量發展提供更加充分的政策保障、文化保障、經濟保障。這應當是今后國產電視劇健康發展、進而助推我國早日走向電視劇強國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