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中的父親（五首）

小風

南縣城

上解放路是一盤老磁帶，播放

新世紀的生活，一碗粉

價格高于省會城市

這個縣城遍地是香樟，大片的綠蔭

使它看起來安詳

仿佛冬季緩滯的江水，流淌出

一種幸福之感

這個縣城老人太老，年輕人

太年輕，他們在灰蒙中

揮舞自己的明亮，在成人禮前夕

完成一次必要逃亡，有些人

多年后灰撲撲歸來，舊地重游

緬懷早夭的愛情

這個縣城很少有人寫詩

它只收留公務員、教師、醫生……

每個在這兒的，離開這兒的

都深愛著它，愛是連接他們唯一的

痛苦的紐帶，這個紐帶來自靈魂

來自絕望中緊攥的本能

細雨中的父親

下雨的夜晚，一個人坐在

緩慢加深的黑暗里，如同寄身于

樹的根部，探觸萬物在變化中相偕而完整

細雨敲打枝葉，亦敲打鋁合金窗臺

樹與我都有沉默的俗身

領受雨的恩惠，在內心擦亮透明火焰

這是多么寂靜的時刻啊，雨

遺落窸窣的響聲

樓上的夫妻也停止了爭吵，小孩

在夢里吮嘴，一切都在沉睡

在雨幕中，只剩下

晚歸的父親，一只手推著自行車，另一只手

興奮地朝著揮舞，他踽行在雨的重圍

像一只灰鳥，將貧窮和衰老

迅速合攏在與我目光相接時的閃跳中

廢 墟

我們從后門的小徑出發，梅雨天

木頭發霉，鐵塊生銹

糟糕的事物悄然膨脹，像細雨中的綠植

生機勃勃，我們來到樹林里那棟

廢棄的房子，修砌它的人

早已死去，雨侵入墻壁，大片

青苔安靜生長，這時候我們應該談論些

什么，烏云和樓頂隨時都

可能塌落，我們從

生活的廢墟中逃離又再次陷入

新的廢墟，這時候我們還能再談論些

什么，直面一切的勇氣和愛嗎

在驟雨降落之前，堅硬的

詩句被雨水泡軟之前，我們回到

自己內心的燈下

最后一點兒亮光拉伸我們的影子

走出幽深的暗室，而愛

是照耀著它的光源

多年以后

多年后我們會變成什么樣

整天和酒瓶、藥丸，待在一塊兒嗎

靠在窗前，看蟲子

一只只穿過窗紗，當然

還有你的聲音，從稻田爬上后門的陡坡

揚起許多灰塵

我們的生活就是這樣，被短暫蒙覆

再一點點擦干凈，你說

不如去喝酒吧

那張折疊桌還靠在門后面，沒有人會

記得那些日子

我們是多么的幸福，我們談起

那些死去的朋友，談起他們放肆的笑聲

談起我們曾經到如今

一直愛著，像蟲子

緩慢爬行在彼此內心的網格

熱帶記憶

這條巷子沒有盡頭，我們

往前走著，走著……在彼此的手心里打轉

夏天開始一步步占領

我們的生活。你說你想吃冰淇淋

緣于想象中一個熱帶的夜晚

熱的風，熱的呼吸，熱的

你放置在我耳廓里，潮濕的齒痕

使我下陷的力。在澄江路

我們交換各自的郵筒，我們的愛

缺乏佶屈的修辭，一個

小縣城的春天，就將我們完整包圍

那些整齊的屋頂上

飛機從容滑過

我們平靜的痛苦會從中掉落嗎

在廚房，在臥室，在電線交織的巷道

疲倦地與之一一照面

而這條巷子沒有盡頭，高大的樹冠

籠罩在我們頭頂

在雨后窗明幾凈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