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見一頭鹿（五首）

漫塵

相 逢

除夕夜，團團圍坐的人們

在燈光、熱氣和酒花中

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他們的話語閃著金屬般光澤

歡樂的表情已經超越了

日常、理性、真實的界限

我發現一個青澀少年

偏坐一隅，局促不安

眼里流露出困惑甚至驚恐的神色

像一只叢林雪兔

被趕到了集市

他雙手攥住衣角

有時又緊張地摩挲雙膝

他格格不入，孤獨的另類

被歡騰的熱浪沖得

疲乏而傷感

我仿佛找到了幾十年前的我

——從現在意識恍惚、蓬松的軀體

逃離出來

坐在我對面，沉寂，而蒼涼

夢見一頭鹿

是的，牠就是從一團霧氣中跳出來

或者說，牠本身就是一團霧氣

像一只大貓蜷伏過來。曲線柔和

那梅花的斑點隨著呼吸，浮動

我撫摸牠脊背，感受柔滑的絨毛下

肌肉的溫度，細微的顫動，很友善

只有腦袋頂，那暗藏的骨質

有被切割的刺喇感，硌疼我指肚

我想象牠鹿茸招展的樣子，林子里

纏著淺白色霧氣，在白樺樹叢回眸

……就真的生長出來了，濕漉漉的

散發青春氣息，朝著虛空黝亮生長

就這樣，牠鹿茸招展，眸子閃爍

從我身旁站起來，猶豫而又決絕

朝林子里某個倏然移動的亮光跑去

牠準又闖進了另一個人的夢境

對一顆牙齒的表白

親愛的，你已不再潔白如玉

也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堅固

你蒙垢，磕磣，殘破，松落

被我摧殘，卻無處申訴

親愛的，你陪我忍受時間摧殘

冷酸熱辣，侵蝕你我光鮮的外表

最可怕的是，那意味叵測的甜

蛀空我們神經豐富的根部

讓我在某些黑暗時刻

痛不欲生，來自深壑的尖痛

像爬山虎，攀沿至腦核

親愛的，那時我只想要根除你

如今，你真的快要萎落了

走向熟透了的死亡，在茍延的牙群中

顯出烈士般的決絕。親愛的

謝謝你這輩子的陪伴，幸或不幸

恐懼或激奮，包容我的嫌棄或輕慢

甚至在我化為齏粉，回歸泥土

你卻作為我存在過的證據

等待千百年后的考古發掘。親愛的

——你是我的舍利子

交接儀式

從斜坡到枝頭

各色花朵紛紛撤退

果實開始出現，在

盛夏的前沿

時間如潮汐

白天裸露的沙灘

夜晚，海水又會沁涼

你，青瓷般腳踝

周而復始。陰陽交割。

甚至生死輪替

這確實有點好玩

產房與墓地

輪流對世界宣布主權

而對于美好

又無法擁有的事物

愛與恨，就像兩支

晝伏夜行的部隊

燃起城頭篝火，用刺刀

逼對方交出口令

醉白池的雨

江南的雨，綿密、亮澤，洇潤

醉白池的瓦檐、木葉和一鑒水塘

窸窸窣窣，如桑蠶品嘗嫩綠的桑葉

也像云間邦彥在談詩論畫

全然不顧蠶絲雨，漉濕衣衫和屐履

這天上之水回歸大地，在醉白池

它們呈現出天然的微醺

細膩而又寫意，渲染一園子的靜寂

此時，隱士般的鵲鴝也有些醉意

飛來飛去，就是飛不出閃著雨光的

粉墻黛瓦。而觀音兜在雨中

默默凸起，對于園林內外的沉酣

保持風雅美學的慈祥和憧憬

此時，你靜坐賞鹿廳，感受

整個茸城在風雨中，存蓄能量

從百年的水墨畫卷里跳出來

奔向一個朗朗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