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五首）

山頂民宿

時至此刻，群山已退出雄偉

關注星星吧，包括用它

附加房費。上山的汽車

蜿蜒出一根根金項鏈

這是時間給我們的獎賞

語言異常通透，許多童話

有軟梯子垂下來

目光對接，是欣賞與渴望的

高度吻合。從都市來到這里

還原顛簸、起伏、迷茫，才知

是自己的高樓遮住了群山

自己的屋頂擋住了星星，自己的

最低層，設置了眾多的收費口

才被歸類、概括。但今夜例外

星星，照亮了我們，這些

亙古未能留下名字的人

沙之禮

看見沙溪，想到了沐足

想到了該與它來一回身心俱濕

卵石累累，早已舒暢得一塌糊涂

我有遠大理想

現在也只需對一段溪負責

如此體會重洗自身

溪底就能遇到游動的小歡喜

看清山頂玻璃橋上的驚恐

是在放大石板橋的逃離

鞋中帶回一些沙禮

能教我伏身時逡巡自己

有女人的河流中，融合天穹

老 井

離家以后，古井被棄用

如一個老人漸漸失語

與它親密無比的雨

照樣時不時來問候年輪

井底的鵝卵石，看云卷云舒

照樣一動不動滋生慈愛

它有我們望之難及的高深

但也憂傷苔蘚漸生。自來水

流來的鎮上，村里人在辦喜事

爆竹響一下，它悸動一下

那些隨意調低溫度的冰箱

已讓味道愈加混亂

消失的母校

母校消失了，校園后面那條

從山腳箍到山頂的瓦窯也沒了

它可能是條巨龍，挖出的瓷塊

鱗片閃亮。我從它身上考證

政治面貌，身高胖瘦，乃至戴不戴眼鏡

有了一個認識：只要窯里燒過

上了釉，一切都是刻骨銘心

他真的是一條巨龍，一次次

如風馳電摯中捎帶我到學校

如一團火焰燃燒起松毛，化解了

我一路上遇到的冰雹。這塊磁片

落在這里，應該是最好的斷翅

一點點確認后，成了永恒之物

如當年，我手捧一束白花，正是

他釉彩的微笑變成了離世的預言

我把片瓷放在書房，注釋了

這世上饋贈的最大深情

學會以火焰“開尊口、道世情”時

在輕輕敲打風的光面

鳥 蹲

每逢霜降，他總要

去地里模仿鳥蹲

地里有一棵石榴樹

葉不多了

枝干剛好是鳥的快樂

他呵著氣，不歌唱

手摸著的霜凍

像粉狀葡萄糖，虛偽至極

多希望是雪啊！只有雪

才擁有麥苗一樣的健康

雙手一直以擁抱的姿態

面對大地，想著，想著，就成了

結口袋的繩子。屬于父親

也屬于自己的盲腸

都已裝進醫生的檔案里

他蹲著，并不是

為了喚醒心里的歉意

而是把自己的不解

在地里反復捻揉。為什么

霜凍會遺傳，憂傷也會呢

作者簡介：許春夏，浙江東陽上國村人，畢業于浙江師范大學中文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杭州《新湖畔詩選》主編。著有詩集、散文集《上國呦鳴》《桬羅樹下》《我用方言與麥子對話》等五種，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詩刊》《中國作家》《大公報》等報刊雜志發表詩作，并入選多種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