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琦



十年前,我第一次舉起相機拍攝天津,當時的拍攝對象是海河邊一幢住宅小區,獲得了攝影比賽二等獎,它激勵我走上了攝影道路——從那以后,我更新了專業的攝影器材,開始專門研究風光攝影。
在起初的兩到三年里,我拍攝了很多天津的大場景風光照片,尤其以海河橋梁和兩岸建筑居多。我漸漸發現,天津是一座很有韻味的城市,河流、街區都留有歷史的軌跡,各種建筑更是承載了每個時代的文化與記憶。老建筑總是能引起人們懷舊的情緒,而新的建筑寄托了人們對新時代的構想與期望,所以無論是古建還是新建,都能點燃我拍攝的熱情。
在拍攝建筑的過程中,我不斷學習相關的建筑與歷史知識,想要通過自己的鏡頭語言,呈現天津這座城市與眾不同的魅力。
天津,古時簡稱“津”,有著天子渡河的含義,因漕運而興,唐代中葉起成為糧綢北運的水陸碼頭;1860年被辟為通商口岸后,成為中國北方開放的前沿。所以人們都說,天津是運河載來的城市,我拍攝天津的旅程就是從“河”開始的。
北運河、永定河、大清河等河流從北、西、南三方而來,在天津匯流,被稱為海河,它的河道狹窄多彎,如同一條玉帶穿越天津市區。當我沿著河流漫步時,發現某一河段值得取景,于是從正對河流的角度出發,順著河道延伸的方向舉起相機,將橫跨河流的七座橋梁一齊框在鏡頭里。由于最近的橋梁鋼索像琴弦一般占據了畫面的三分之一,所以我為這張照片命名《海河樂章》。
樂章中的七座橋梁包括了直沽橋,27道飛跨拱組成了兩個小橋拱與一個大橋拱,橋拱的圓弧與橋身的筆直對比鮮明,所以從橋面一側拍攝,既能融合“圓滑”與“鋒利”的視覺感受,也能在夜晚拍下城市交通留下的道道光軌。直沽橋最有特色的是橋拱上的68枚鋼片,每枚鋼片都配置有燈光設計,所以我偶爾也結合夜色,從橋底一側仰拍,河水如鏡,倒映出橋身與鋼片的模樣,拍到這一幕我恍然大悟,難怪人們總說這些鋼片設計像花瓣、像魚鱗。
海河的冬景非常美。1月初,溫度極低,河水一半是冰面、一半是流水,到了夜晚,天空一碧如洗,拍出來的照片也無比“通透”,有時我會借助冰面與流水做框架式構圖,將橋梁的倒影完美地呈現在水中。
其實,海河穿越天津的同時,也串連起城市走過的歷史軌跡,沿途被分隔在城區兩側的建筑,見證了天津從天津衛歲月,經過租界時代,再走向今天的歷程。
天津衛時期的建筑歷經風雨磨難,許多已不復存在,但萬幸的是,仍有部分遺留至今,能夠以古今兼容的風貌出現在鏡頭里,比如天津鼓樓。明代天津設衛筑城時,鼓樓還不過是一個土圍子,據說將鼓樓作為中心向四周不斷擴建,才有了今天的天津。從攝影角度來看,用燈光點綴過的古建有一種別樣的美。但曾經,鼓樓并未做夜景亮化的裝飾,白日里顯得端莊的城墻樓閣,隱沒在一片夜色中,威武宏大的氣質總是會被削減幾分,因此一直以來我都沒有拍到滿意的夜景照片,直到前幾年,南開區對鼓樓進行了燈光照明的裝飾。暖調的燈光勾勒出屋檐與城墻的形狀,很適合成為鏡頭中的主體,于是我拍攝鼓樓的遠景,前有燈火輝煌、瓦房成片,后有現代大廈,古今對比分外鮮明。
在走訪天津建筑的最近兩年里,我發現不僅是鼓樓,古文化街也做了整體的亮化提升,這是一條位于南開區東北角的傳統老街。2020年1月初,人們還沉浸在臨近新春的喜悅中,某天我路過古文化街,發現街上建筑比往年更加燈火輝煌,各式各樣的燈籠裝點著街道,為慶祝春節做準備。街上游人甚少,我趕緊架起三腳架開始拍攝。若是人多時,連放三腳架的地方都沒有。
當然,選擇拍攝的時間段、捕捉不同的光影非常重要,我通常以攝影的黃金時刻為宜,即太陽落山之后,天空徹底變黑之前的這段時間,建筑周身黃色的燈光亮起,與天空透出的藍調形成冷暖對比,拍出來的照片就會很漂亮。我拍攝過古文化街的南北牌樓,南方牌樓寫有“津門故里”“晴雪”的字樣,北方寫有“沽上藝苑”“金鰲”,雖然牌樓字樣沒有光點亮,但屋檐與紅柱都設計了燈光,所以取景時,似乎整座牌樓都被點亮,刻在牌樓上的文字也染上了一抹莊嚴的氣息。
天津曾經歷過租界時期,所以城市建筑糅合了英國、法國、意大利等多個國家的風格,如今主要分布在意大利風情街、解放北路、鞍山道和五大道這幾片區域。所以有人說,如果你來過天津,就等于環游了世界。



相比天津傳統建筑,我拍攝西洋建筑群的機會更多,而且這一時期的建筑很有意思,雖然它們形態風格不一,但在鏡頭前總是有些共同之處,比如季節或周邊環境帶來的變化。西洋建筑旁常植有參天大樹,有的連排生長,有的單獨栽植在樓前,夏天,繁茂的枝葉以及龐大的樹冠會遮擋建筑的線條,但顏色更加豐富濃郁,拍出的照片給人以貼近生活的感覺;冬季,光禿的枝丫使得建筑形態能夠被完整地捕捉到,雖然畫面色調比較單一,但只要后期修圖時將顏色飽和度降低,照片中的建筑就頗有一種藝術感,乍一看,仿佛是近代時期的天津老照片,又仿佛是進入了電影里的西方國度。
天津的中心城區,由南向北延伸出五條道路,所以被稱作五大道,在拍攝天津建筑的幾年中,五大道可謂是我鏡頭里的老朋友。這片區域擁有2000多座萬國建筑,建成于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面積達100多萬平方米,被稱為“萬國建筑博覽苑”。
由于建筑風格繁多,所以我爬上高樓從各個角度俯拍、用無人機的視角航拍……試圖窮盡一切方式,呈現它們不同的魅力。五大道建筑群非常適合航拍,從空中俯瞰時,一片紅頂綠頂的房屋在現代大廈的包圍下分外顯眼,畫面色彩豐富。但我始終覺得離它們有些“遙遠”,直到2021年3月,我沿著桂林路、馬場道、河北路、大理道、睦南道、西康路、馬場道的路線,第一次采用“純地面式”游走的方式,平視五大道的洋樓,這樣的視角能夠拍出工整端莊的風格。最終我以自己的視角解讀這片區域,給25座洋樓拍攝了“證件照”。
去年我創作了一個攝影系列叫“歐韻天津”,主要展現一些造型偏歐式的建筑,其中有一張天津富民橋的照片非常特別。其實,富民橋的周邊建筑并不是歷史建筑,但勝在造型古典,拍攝時,我將方正的歐式建筑作為前景,將河道作為后景,通過后期調色,給人一種觀賞英國倫敦泰晤士河的錯覺。
在“歐韻天津”的一系列照片中,名人故居與教堂,極富時代和人文底蘊,最具代表性。




天津意大利風情街坐落于海河之濱,擁有歐洲建筑一百余座,漫步其中就像走進了浪漫的歐洲小鎮,這里是名人故居的聚集地。1912年,湯玉麟居所在這片街區建成。這是一座三層公館,羅馬柱、覆碗穹頂等構造無不體現出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筑特色,由于整棟建筑講究對稱格局,所以采用對稱構圖拍攝最佳。相比之下,梁啟超故居的結構更為豐富,建筑分為兩部分,東邊是梁先生的專用書房、起居室等,西邊是家屬住房,還有一棟后樓用作貯藏室、廚房等,前后樓通過天橋走廊連接,每一棟樓身都貼有白色的磚木,在鏡頭里顯得干凈簡潔。
拍攝教堂,我常去解放北路。在繁華的濱江道商業街的最南端,坐落著西開教堂,它始建于1917年,風格莊重大氣,穹頂與尖頂巧妙搭配,其中雕塑繁復精美。我構想著將教堂與夜色結合,將漫天繁星作為背景,以襯托它濃厚的宗教氛圍。我也用同樣的方式拍攝過望海樓教堂,星空背景下的教堂主體更為突出。




相比西開教堂與望海樓教堂,安里甘教堂的風格獨樹一幟。它位于和平區泰安道與浙江路的交匯口,具有典型的英國風,所以有“天津的英國教會”之稱。與西開教堂門口熙熙攘攘的熱鬧氛圍不同,安里甘教堂墻體帶有些許黑色、老舊的痕跡,周邊栽有低矮灌木,拍出的照片有種神秘陰冷的感覺。
近些年,天津的西洋建筑被逐一修繕,其中部分建筑還會對外開放內部空間,曾經人們只能粗略欣賞優雅的建筑外觀,如今得以深入內部,了解租界時代的歷史風貌。此外,走上條條街區,將西洋建筑群與近年新建的現代建筑同框,也是值得挖掘的拍攝角度。
作為土生土長的天津人,我見證了天津在最近十年的飛速發展,大型公共建筑、超高層寫字樓不斷拔地而起,每一年,現代建筑的高度都向著天際線更近一步。為求凸顯挺拔筆直的視覺感,我常采用無人機航拍高層建筑,天津周大福金融中心、國家海洋博物館、國家會展中心等都是我日常取景的好去處。
天津周大福金融中心位于天津濱海新區,最高塔樓高達530米,可謂是中國北方第一高樓,人們給它取了一個俏皮的昵稱“津沽棒”。曾經在塔樓的范圍內,無人機限高120米,攝影師無法從更高的地方捕捉它的宏偉,直到2021年春季,這片區域總算取消了限高,我背著設備欣然前往,但由于建筑過高,只有采用無人機接片方式拍攝。我操控著無人機,讓飛行高度維持在300~400米左右,在大樓上部、中部、下部各拍一張,最后通過后期合成了一張塔樓全景照:塔樓傲然挺立在城市的土地上,而燈火通明的寫字樓、酒店、公寓……都匍匐在它的腳下。
天津國際貿易中心也是一座地標建筑,我曾在2016年拍攝過那片區域,當年,無人機不如今天這樣普及,想要拍攝高樓的照片,需要爬上一旁更高的樓,用廣角鏡頭俯拍從而模擬無人機航拍的效果,雖然這種方式不如無人機便利,但不可否認,廣角鏡頭拍出的國際貿易中心更具沖擊力。國貿周邊有一座凱旋門,以巴黎凱旋門為靈感,打造了雄偉的建筑風格,它佇立在高樓之間,見證城市走向繁榮的歷程。我曾有幸抓住了太陽與凱旋門持平的拍攝角度,采用小光圈11-16,拍到陽光穿過凱旋門時形成的閃閃星芒,如今看來,這顆星芒就是整張照片的點睛之筆。其實,由于每天日出角度不同,一年中只有2月底的幾天能拍到這樣的畫面,而且須在天氣晴好的早晨7點。



除了高樓,天津現代建筑中還有不少獨特的展館值得拍攝。
在濱海新區有一座國家海洋博物館,堪稱“海洋上的故宮”,它是由澳大利亞建筑大師菲利普·考克斯主創設計。整棟建筑與海洋河流搭配相得益彰,所以盡管我在不同時間、視角拍過它,但始終將它與海一并取景。俯拍場館時,它既像躍入海洋的魚群,又像伸進海洋的枝條。此外,我偶然拍攝過陽光照射下的場館,白(場館)、橙(陽光)、綠(植被)的搭配,猶如一幅色彩斑斕的油畫。


每當我用鏡頭記錄下現代展館的建設過程,身為天津人的驕傲感總是油然而生。2021年2月初,我有幸拍到了國家會展中心(天津),它正處于建設一期工程,主體結構均已完成,但內部一些區域還在施工,所以那次拍攝主要針對外部立面進行創作。會展中心體量龐大、造型規整,整體線條富有干凈利落的藝術感,在日光照射下取景,這棟白色建筑顯得更加立體通透。其中建筑屋檐是最吸引我的部分,它采取了波浪形以及傘狀結構的設計,靈動蜿蜒的線條構成不同的幾何元素,極具科技感與機械感。
如果有人問,最能代表天津的照片是什么,我相信很多攝影師會選擇“天津之眼”——一座處于海河上游的特殊摩天輪,我也是如此。早些年剛“玩”攝影的時候,對于選擇拍攝對象還比較迷茫,于是每當遇上好天氣便去拍摩天輪,漸漸地摸索出自己最滿意的拍攝方式:使用長焦鏡頭,拍攝倒映海河的摩天輪。后來,“天津之眼”的照片在瑞士達沃斯論壇展出……我想,照片能夠代表一座城市,也能讓更多人愿意了解一座城市,這讓一次次拍攝天津建筑的我感到欣慰又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