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讀《平凡的世界》，我的肋骨在痛

張建春

能夠一口氣讀完的，定然是本好書，遑論上百萬字的篇幅。路遙《平凡的世界》就是這樣的大書、奇書、真書、好書。集中了一段時間第二遍讀《平凡的世界》，讀得滿目錦繡、淚眼迷離，許久走不出路遙構建的世界，沉悶、彷徨、黑暗、光亮、失落、希望，相互交織之后，還是深深地嘆了口氣。撫摸平凡，又在平凡中尋找到了非凡，天將亮時，一抹黎明之光漸漸移來，任誰也無法阻攔。

或許因了走過《平凡的世界》中所描述的年代，故事往往深深地擊中了我。孫少平、孫少安們，在生活的路上掙扎、探求，他們面臨貧窮、饑饉、自卑、傷感、獲得、失去，甚至生存下去的壓力。無以訴求的日子，他們只能憑著一雙手和一顆堅硬的心，把路盡量走得穩當些，把生命的鏈條扣鎖得牢固些，自卑但堅強地活下去，是他們不二的選擇。1975年的孫少平，在饑餓和貧窮中，眼里唯一的亮色，是處于同樣境地中的郝紅梅，郝紅梅美麗、膽怯，心中的苦難更多些，最次等的食物、衣著，再加上無可選擇的出身，目光永久地低垂在荒草之下，天空注定是一片黑暗。兩顆心由漠視而慢慢地貼近，近得幾無縫隙，近得能傳遞相互的熱量。

同樣的情景，出現在我曾經的現實中，我窮得“灰”了的家門哥哥，和一個從小失去父母隨祖母長大，家僅有一間土坯房的女同學相愛了。我和堂哥要好，加上年齡差著一截，他們沒有瞞著我，看著他們雙手緊扣，生生死死地愛著，相扶相伴地行走，心中多多少少有些觸動，即便世俗的目光，常常想撕開他們，他們的堅定，仍循著平凡的路徑，從沒有打過折扣地走了下去。他們比孫少平、郝紅梅幸運，最終修成了正果，結合到了一起。許多年后，我曾問過他們，是什么樣的一種力量，促成了這段愛情？他們告訴我，是一種貧窮的關照，和隨時隨地的相互取暖。

是的，富貴和貧窮有著長長的距離，富貴和富貴間相互排斥，只有貧窮可以彼此肉貼肉、皮挨皮地貼近，而這種貼近有一種超乎自然的力量。當我讀到， 郝紅梅為改變自己移情別戀時，我突然想狠狠地推上她一把，讓她醒來。我理解孫少平難以平復和解脫的心緒，我隨著他奔走在長長的東拉河哭咽河邊，他大聲痛哭時，我熱淚盈眶，他手足無措時，我深深頓足，他堅強地讓心活過來時，我的身子里因之迸發出了由衷的力量。我喜歡孫少平的所作所為，不因被拋棄而心生怨恨，他用自己的大度和理解，乃至輾轉反側的愛憐，化除了郝紅梅人生中出現的“手帕”危機。心存善意，是平凡的世界里最多、最密集的行走，心痛處最好的一貼膏藥，當是埋在心底時時泛起的善良。讀到這，我無法平靜自己，推開窗戶，天空一輪明月，懸掛在難得的好天氣里，世界一片寂然，平凡的日子、平凡的世界，走著的都是平凡的蕓蕓眾生。孫少平走進了黃原，這是和孫少安所走的完全不同的路?！按蚨坦ぁ背闪藢O少平人生中的又一個選擇，當孫少平背負一百多斤的石頭，在人生的路上踽行時，所不匹配的是一卷破破爛爛的行李，行李單薄如同無情意的歲月，它在往后的日子里反復地出現，是征兆、是宿命。而在他的脊背破爛后，又累結深深淺淺的疤痕時，生命的堅強，對走出后闖蕩出新天地的渴望，成了生活中不可多得的景觀，人活在希望和目標中，或多或少開始生發出新的激情。

田曉霞隱隱約約的身影，時時刻刻在告訴我們，一陣風樣的招手或揮手，都會成為吹生欲滅的火種，盡管路遙沒告訴我們，但卻是真真切切的事實。穿越在漆黑的煤窯里，孫少平的心里是有光明的，他有眾多的工友和善待于他的師傅、嫂子，師傅礦難而死，他將一顆心撲在了嫂子和明明的身上，流言打中了他，如同被雨淋濕眼睛，擦干了仍又明亮如初。田曉霞因工而亡，人生中帶有戀人、導師成分的她，肯定是孫少平的精神支柱，他們相擁、相吻、相互約定。而兩年后相見的日子，卻只有一棵棵大樹隨風而作色，孑然的身影，昭示著孫少平一生的孤獨。我實在喜歡路遙給出的有關孫少平的結尾：

他上了二級平臺，沿著鐵路線急速的向東走去。他遠遠地看見，頭上包著紅紗巾的惠英，胸前飄著紅領巾的明明，以及脖項里響著銅鈴鐺的小狗，正向他飛奔而來……

我揣摩路遙的心思，兩抹紅侵擾著我們的眼睛，他定是故意設定的。而在這之前，郝紅梅、田曉霞，都隱喻著紅的元素，這兩個孫少平生命中最為需要擔當的女人，滲入了孫少平的血液中，又何嘗不引發起千千萬萬讀者深刻的思考、不盡的感慨。巧合也好，刻意擺置也好，掩卷不能，才顯現出作者最大的智慧。

《平凡的世界》拽出了我生活中的千頭萬緒，我與孫少平所處的年代同行，只是年齡略小一些。暑期，也曾打過零工，美其名為勤工儉學，在輪窯廠挖過土方，農藥廠翻過藥渣，馬路邊掘過自來水管道溝，盡是烈日炎炎的日子，汗流浹背，吃著半飽的肚子，卻干著重重的體力活。尤為可笑的是跟著一個叫“倪結巴”的師傅，幫助大大小小的單位揀瓦、修漏子，戰戰兢兢地爬上兩米多高的屋頂，找出破損的瓦片，師傅給出了高招，屋檐邊的瓦用處不大，盡管可以換了去，有一種拆東墻補西墻的味道。和孫少平的目標不同，他想打上幾孔窯，去為父母遮風擋雨，溫暖身子；而我只想掙上學費，多多少少貼補家用。也苦也累，心卻是平靜而無怨言的。暑期結束，掙了十八元零五角，全部交給了母親，母親眼里是潤濕的，隨手給了我兩元五角，我用這錢好好地犒勞了自己，買了五本書，剩下的錢買了支豆沙冰棒慢慢地品啜了起來。在讀《平凡的世界》時，我常游離在書的情節之外，眼中滿是對應的場景，異曲同工地發生著，只是沒那么的激烈和壯懷。

世界的奇妙在于隨處可以找到契合點，我在《平凡的世界》里急著要和孫少平成為朋友，像金波一樣，把心中的秘密整整齊齊的抖落出來，離也好、合也好，甚至支離破碎的小狡黠，也暴露得一清二楚。孫少平會成為我的朋友嗎？一定會的，他的堅韌和善良，無疑在今天都是絢麗的風景，至少我會把他引為知己的。

在《平凡的世界》眾多的人物中，孫少安當是我仰慕的人。對孫少平是喜歡，對孫少安就是敬重了。孫少安為了苦難的父母、求學的弟妹，放棄了學業，務起泥土里的營生，他聰明智慧，善解人意，把小小的生產隊長當得風生水起。特別是處理和田潤葉的感情，他用寬闊的胸襟應對絞心的痛疼，一次次艱難的轉身，留下了單薄而不失偉岸的背影，對或不對，只能用時間去證明，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交接處，只能是沸騰而起的漫漫水霧。給愛一條生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給親愛的人以寬闊是種境界，我們往往歌頌“相濡以沫”，而往往忘了“莫如放之于江河”。田潤葉淡出了孫少安的視線，卻沉淀在一個男人的心中，如同沉于泥沙中的雕塑，水流狂擊后又會重視它的身姿，孫少安的了不起在于，他讓這不盡的水流，歸于另外的渠道，湍湍地從黃土高原的另邊流去。當他迎娶了山西老陳醋般的新娘秀蓮，一心打理起嶄新的生活，土里刨食，建小窯燒磚頭，百折不撓，乘著苦難的國度初生的曙光，成就了一個平凡人的非凡。他和秀蓮每晚相擁而眠，同床同夢，讓心貼得近近的，只到秀蓮的一口鮮血噴薄而出時，他的動作，仍出奇果斷，“他大叫一聲，發狂地張開雙臂抱住了她……”孫少安的懷抱是堅實的，他乞求抱住流逝的生命，猶如時時刻刻抱住的對秀蓮萬分珍惜般的愛。還是宿命般地想到了紅色，在孫少安故事的結束時，一抹紅又出現了，只不過它是愛妻因肺癌噴涌而出的鮮血，激蕩中如一彎虹，跨越在平凡的世界，掛在曲折的人生道路上。

“生活似乎走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圓。”路遙在《平凡的世界》里，用特別冷靜的口吻說上了這樣一句，眾多的人物在百萬字的篇幅里鮮鮮活活的走來走去，各自都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愛是一條路，恨是一條河，生是一座山，死是一捧土，他們的悲憫，他們的愛恨情仇，他們處于饑餓時的明爭暗斗，他們干戈玉帛后的誠意相待，都是平凡世界里再平凡不過的表現。平凡的世界，世界的平凡，作一個平凡的人，如草木一秋，該開花時開花，該結籽時結籽，順乎自然，夢將會平坦些。

又一次撫摸平凡，我的肋骨處有隱約的傷疤在痛，心卻是光潔的，無疤無痕。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現于安徽省肥西縣委宣傳部任常務副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