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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 來

2022-03-31 23:47:37阿皮
野草 2022年2期

朱慧是第一個給我寫信的人。

事情的起因是報社為了提高發行量和廣告量,決定在讀者之聲版開設“湖畔絲語”交友欄目。因為領導決定得匆忙,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選,我和記者部的五個單身記者,就成了欄目首批“投稿”的作者。

朱慧看到交友信息后,給我寫了信。在信中,朱慧針對我在交友欄目中提到的“愛好文學”一詞,告訴我,她也愛好文學,還喜歡寫作,曾經在日報上發表過一篇懷念祖母的文章,此后,文章寫了很多,卻再也沒發表。屢投屢敗,讓她心灰意冷。看了她的信,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儒林外史》中的范進,心里升起一股兔死狐悲般的悲涼。我給她回信說,我知道寫文章的苦累,但也知道,只要堅持不放棄,一定能成功。

或許是我的信讓朱慧受到了鼓舞,她很快給我寄了一篇題目為《我愿意》的文章過來。這篇兩千多字的短文,朱慧用女性特有的細膩,講述了自己的情感歷程。特別是“風夾著雨雪,擊打著我單薄的外套和赤裸的小腿,像無數的刀子和蟲子,在切割、噬咬我的肌膚,疼痛我愿意,只為能給他遮擋此刻的風雪”這一段話,讓我看到了一個癡心女孩為愛情的真心付出。

我拿著文稿,來到副刊部編輯柯敏老師的辦公室。告訴她,這是我一個同學寫的,想請她幫忙看看。柯敏老師很熱情,拿著文稿看了一遍,說,等下我再仔細看看。我連忙說,謝謝,謝謝。

下星期一“讀者之聲”版的稿子,星期五上午就定稿了。孫主任劃好版面后,讓我把稿子和樣版送到照排室。我把稿子和樣版交給照排室的馬萍萍后,看到桌上有張周日副刊版的樣版,隨手拿起,倒頭條的位置居然是朱慧的那篇《我愿意》。這樣的結果讓我心里一陣激動。想馬上打電話給朱慧,可又怕有變化,只能強忍不說。

周一早上,我一進辦公室,就開始找星期天的報紙。正在給今天日報的頭版稿件打分的孫主任看我急乎乎的樣子,問道,什么事這樣急?我說,找昨天的日報。孫主任隨手從邊上的一堆報紙中抽出一份,往我面前一放,喏,在這里。我趕緊翻到副刊版,朱慧的稿子依然在倒頭條的位置。我一陣輕松。回到座位坐下,桌上的電話響了。接起電話,剛說了一句,你好。對面就傳來一個激動的聲音,阿皮嗎?你好,我是朱慧,剛剛在副刊版看到了我的文章,連看了兩遍,我才相信是真的,謝謝你,謝謝你,晚上我請你吃飯。我連忙說,不用,不用。朱慧說,不要多說了,五點半下班后,我在單位等你。話說到這里,我只能說,上午我要出去采訪,下午再定吧。朱慧說,那我下午給你打電話。

上午,按照孫主任的要求,我去核實了兩封讀者來信,下午開始撰寫調查稿。四點半左右的時候,朱慧的電話打來了,阿皮,不要忘記,五點半我在單位等你。我看看桌上寫了一半的稿子,再看看拿支紅筆在讀者來信上比比劃劃的孫主任,只能輕聲說,我有個稿子在趕,今天真不行。朱慧說,那你什么時候有空?我想了想,說,明后天應該可以了。朱慧沉默許久,說,要不這樣吧,等你事情忙好,就打我家里的電話。說完,報了一串號碼給我。我說,好的。

孫主任等我擱下電話,抬起頭,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小伙子不錯,剛到報社就找到女朋友了。我的臉唰的一下紅了,結結巴巴地說,不是女朋友,是筆友。孫主任笑了,原來我們的交友欄目是專門為你開的。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就傻傻地笑。孫主任說,好了,稿子明天上午給我,現在去約會吧。我連忙說謝謝主任。說完,拿起電話,撥通朱慧辦公室的號碼。可惜,直到電話自動掛斷,都沒人接聽。再打她家的電話,依然沒有人接。算了,還是靜下心寫稿,爭取早點寫完。

等把兩篇調查稿寫完,已經六點多了。冬日的天黑得早。此刻,黑暗已經把報社辦公大樓裹得嚴嚴實實。大院里的路燈,被夜色壓得奄奄一息。西邊附樓的食堂,還有三四個晚歸的記者在吃飯。我勾著頭,沖到食堂門口,額頭突然被狠狠地打了一下。剎那間,腦袋嗡嗡作響,鼻孔里癢癢的像有蟲子從里面爬出來。在食堂里面幾個人驚愕的目光中,我發了許久才回過神,頭撞在玻璃大門上了。

剛好,出版部的魏強也來吃飯,看我滿臉是血站在門口。趕緊把我攙扶到食堂里面的洗菜池邊,幫我把臉上的鼻血擦洗干凈。等血止住,我借著食堂的燈光,在鏡子一樣的玻璃大門上照了照。鼻青臉腫。這副模樣是不能去見朱慧的。

第二天上午,朱慧打電話過來說,昨天晚上一直在等我的電話,結果什么都沒等到,這是為什么?我苦笑說,就因為趕時間,差點受傷。她有點著急地問,怎么回事?我把在食堂玻璃門上撞破鼻子的事簡單說了一下。朱慧居然笑了,你什么眼神,這么大的門都能撞上。我說,誰讓食堂玻璃門干凈得像空氣一樣。朱慧說,吃一塹,長一智,以后長記性了。我說,是,是。最后她告訴我,今天上夜班,要九點半才能下班。我想了想說,那我九點半在大廈門口等你。朱慧在華悅大廈的財務部工作。華悅大廈是市區最為熱鬧的商場之一。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九點,我騎上自行車趕去華悅大廈。此刻,街上人影稀少。偶爾駛過的夜班公交車上,空空蕩蕩。幾輛打著空車標志的出租車,停在路邊候客。華悅大廈剛剛關門。細膩委婉的薩克斯名曲《回家》,水一樣從大廈的玻璃大門縫隙中溢出。大廈外沿的廣告照明燈,把面前的小廣場照得雪亮。不時有三五成群的青年男女,騎著自行車,從大廈南側的胡同里出來。胡同的盡頭,是大廈員工出入的大門。

我把自行車停在華悅大廈門口的小廣場,人故作慵懶地站在自行車旁邊。看著不時從眼前經過,騎著自行車,嘴巴里嘰嘰呱呱說個不停的女人,我很希望其中一個是朱慧。眼看從胡同里出來的人越來越少,我有點疑惑,是朱慧提早走了,還是她只是隨口一說?正想著,有四五個女孩一下從胡同里騎車出來,經過我面前時,她們不約而同轉頭看了我一眼。其中一個短發的女孩,似乎還按了下車閘,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我一愣,難道這就是朱慧。不過,沒等我揮出手,她已經跟了上去。

突然,耳邊傳來一個輕柔、猶豫的聲音,請問你是阿皮嗎?我轉頭一看,一個推著一輛斜杠紅色自行車,穿白色羽絨服,長發,圓臉的女孩,站在我身邊。我趕緊回答,是的,你是朱慧?朱慧莞爾一笑,說,是的。

這時,一陣寒風吹來,耳朵就像被刀割了一樣,硬生生地疼。我伸出手,在耳朵上揉了揉。朱慧也把羽絨衣的衣領豎起,把小半個臉躲了進去。我說,天有點冷,要不去邊上的肯德基坐一會。朱慧抬頭看了眼混沌的天空說,時間不早了,邊走邊聊,剛好你也可以把我送回家。推著自行車,順著北方吹來的寒風,兩個一時找不到話題的人,低著頭默默地走在深夜的街道。走了百把米,還是我先開口說,你的那篇《我愿意》寫得真不錯。朱慧轉過頭,笑了笑,說,我寫得并不好,要不是你,肯定不能發表。

我說,寫作是一個過程,我寫新聞也是這樣,開始的時候,老是被編輯批評,后來寫多了,編輯的批評也少了,還是要多寫。朱慧嗯了一聲。說話間,我們走到了紅綠燈口。看著路口亮起的紅燈,我問朱慧,東南西北,往哪個方向走?朱慧笑著說,往南,石門檻,你呢?我說,螺螄畈。朱慧說,好巧,你送我回去也算是順路。我不好意思地說,石門檻在哪里?朱慧奇怪地說,你不知道?石門檻就在文化館邊上,文化館過去就是螺螄畈。確實,到現在為止,除了柳橋下、龍珠里、螺螄畈,我認識的地方還真不多。

朱慧說,螺螄畈是你自己的房子?我說,不是,是報社的宿舍。她哦了一聲,說,你怎么想到交筆友了?我臉一熱,想著總不能把報社湊人數的事說出來,只能說,我剛調到報社,想認識幾個有共同語言的朋友,你呢?朱慧沉吟了一會,說,說出來你不許笑,我主要是好奇,看看是不是真的能交到朋友,在挑選給誰寫信的時候,我是閉著眼睛隨手一點,就點上了你。

原來如此。

華悅大廈到石門檻有兩公里多的路程。但這天晚上,我覺得距離很短,還沒有把想要說的話說出來,朱慧已經停下腳步說,我到了,謝謝你送我回家。我一時回不過神,只是機械地回答了一句,好的。

“讀者之聲”版的“湖畔絲語”越來越響亮。刊登的交友啟事,也由原來的六則增加到十五則。每天的信件,把傳達室的交換箱塞得滿滿當當。我也收到了不少的交友信,只是回復一兩封信后,就再無后文。

大量的信件,我們群工部四個人根本處理不了。不做賠本賺吆喝的買賣,是劉總一直以來的理念。春節后沒多久,“湖畔絲語”交友欄目被取消,改成以挖掘新聞背后故事為主的“深一度”欄目。“深一度”以寫批評稿為主。開始的四期稿子刊發后,社會反響很好。分管群工部的吳總被上門求情的,要求澄清事實挽回影響的,請求主持公道的,纏得恨不得找個地方躲起來,不得已在編委會上提出取消“深一度”欄目的建議,但馬上被劉總否定。劉總說,我們開設“深一度”欄目的目的,就是為了激濁揚清,去蕪存菁,再說,通過這個欄目,我們的記者真正行使了無冕之王的權力,十年、二十年,甚至幾十年、幾百年后,我們的后代要想知道他們的先人曾經做了些什么,只要查一下報紙就知道了,這是其他媒體做不到的。

讀者來信的調查稿件,可以坐在辦公室,打幾個電話,再綜合一下各方意見就能完成。“深一度”欄目的稿件,都需要實地走訪調查,才能保證公平、公正。這樣一來,負責“深一度”欄目稿件采寫的我,基本上是白天下去調查采訪,晚上回報社寫稿。有時候,一篇稿子沒有十天半月,根本完成不了。

那天是星期五,本來和朱慧約好晚上去看電影。到快下班的時候,孫主任說有封讀者來信,準備發星期一的“讀者之聲”版,要我趕緊修改整理。改完稿子,已經快七點了。這個時候趕過去,電影早已開場。沒法,打了個電話給朱慧,告訴她,我剛忙好,晚上電影看不成了。朱慧說,沒事,等下去跳舞好嗎?跳舞,我會。大學讀書時候學會的。只是畢業以后,再也沒有進過舞廳。

去食堂吃了碗青菜面,騎車趕到華悅大廈。等了五六分鐘,朱慧和一個身材修長,看著干練的短發女子從大廈里出來。朱慧和我打了個招呼后說,這是張怡,我同學同事加閨蜜。我點點頭,說了聲,你好。張怡朝我笑笑,也說了聲,你好。

距華悅大廈不到兩百米,是工人文化宮。藍鳥舞廳在工人文化宮里面。我們三人進了舞廳,找了個卡座剛坐下,張怡就被一個早候在邊上的帥氣男子邀請跳舞去了。我看看朱慧,也做了個請的手勢。朱慧笑笑,站起身,伸出右手。我輕輕握住后,隨著舞曲的節奏,慢慢旋入舞池。

朱慧的身姿有點僵硬,看得出,她很少跳舞。那天,她和我跳了一曲慢四,一曲華爾茲后,就不肯再下舞池。張怡看我手里轉著水杯,眼睛看著舞池的無聊樣,就用胳膊輕輕碰了我一下,走,去跳一曲。我轉頭看看朱慧,朱慧說,去吧。

張怡的樂感很強,雖然我們是第一次跳舞,但配合得相當好。張怡說,朱慧很喜歡寫文章,你覺得她寫得怎么樣?我說,寫得很不錯。張怡轉頭看了看坐在卡座喝茶的朱慧,把頭俯到我耳邊悄聲說,她寫文章寫得有些神經兮兮了,你要多幫她。我點點頭。

舞場結束,我跟著朱慧、張怡回到華悅大廈。張怡說,你們先把我送回家?朱慧笑笑,說,不送。張怡哼了一聲,說,重色輕友。朱慧說,明明有人送,還裝模作樣。張怡又哼了一聲,不愿意送就直說。朱慧突然用手一指,說,那人是誰?我順著朱慧手指的方向一看,剛才在舞廳和張怡跳舞的帥氣男子,雙手插在褲兜里,站在不遠處的香樟樹下,晃蕩著一條腿盯著我們在看。張怡作勢在朱慧身上打了一下后,噔噔噔地朝男子的方向跑了過去。

送朱慧回家的路上,我問她,最近有沒有寫新的作品?朱慧沉默了一會,說,沒寫,很多時候都是不寫,心里卻恍恍惚惚的,等拿起筆了,又不知道該怎么寫,寫什么,我真的很佩服你,每星期一的日報上,都有你的文章。我說,我不一樣,如果報紙上沒有我的文章,我就得去喝西北風了。

不知不覺間,我們到了石門檻的路口。和往常一樣,我跳下自行車,靜靜地等朱慧騎車拐進石門檻,再拐進里面的小路。但今天朱慧沒有直接騎車拐進石門檻,而是跳下車,手扶在自行車的車把上,在我邊上低頭站著,沒有說話。我看著她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樣子,問她,有事?她抬頭看了看我,沒有說話,又低下頭。過了一會,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和勇氣似的抬起頭,但依然沒有說話。

我心里雖然奇怪,但還是說,回去吧,等你進了小路,我再走。朱慧又低下頭去,過了許久,才輕聲說,我明天去深圳。我說,去深圳出差?不是,朱慧沉默了一會,說,我有個親戚在深圳,說了好多次,讓我去玩,一直沒去,這次家里有事,正好要去一下。

我說,明天什么時候出發?朱慧說,早上。我說,我送你?朱慧說,不用。我說,什么時候回來?朱慧想了想,說,最多四五天,我會給你電話的。

回宿舍路上,我感覺有些不太對頭。我們每天都有聯系,她怎么從沒說起,直到現在才和我說。不過,這可能和性格有關。看來,我對朱慧還沒有真正了解。

朱慧一直過了十天才回來。

朱慧去深圳后,一連四天,我都沒有接到朱慧的電話。到第五天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就打電話到華悅大廈財務部,接電話的人告訴我,朱慧請假,不在。第二天,我趁著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再打電話過去,接電話的人依然告訴我,朱慧不在。第三天,我又打電話過去,接電話的人還是說,朱慧不在。到晚上,我打電話到她家里,電話是她媽媽接的,我剛問了聲朱慧在不在,她媽媽快速回了句不在,就掛了電話。我再回撥過去,電話里傳來嘟嘟嘟的忙音。

這樣的結果,讓我如百爪撓心,無心工作。我決定去找張怡問問。

張怡在華悅大廈的百貨部。看到我,張怡笑著說,大記者,有人投訴來調查了?我的臉一紅,輕聲說,沒有,我找你有事。張怡看我欲言又止的樣子,和同事打了個招呼后,招手讓我走進柜臺。

走到高大的貨柜后面,張怡問我,找我什么事?我說,朱慧和我說過,去深圳有事,過四五天就回來,現在都過去七八天了,還沒有她的消息。張怡說,她有沒有和你說去深圳有什么事?我說,她說去深圳看親戚。張怡哦了一聲,低著頭在原地轉了幾個圈子后,說,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和你說,我很矛盾。說完,她扯下一張貼在貨柜后面的廣告紙,邊撕邊探頭往貨柜外面看了看,確定沒人,才悄聲和我說,朱慧沒去深圳,是去上海的。我只覺得喉頭突然火燒了一樣,說不出話。過了許久,才顫抖著說出一句,她去上海干嗎?張怡說,去看前男友。

朱慧的前男友叫童世林,是朱慧的初中同學,在市里一家建筑公司工作。朱慧愛寫文章,但沒地方發表。一次,童世林的朋友小于說他認識日報的編輯,朱慧就拿了一篇文章給小于,請小于幫忙。小于拿了文章后,很快在日報上發表了。這讓朱慧對小于感激萬分。一天,朱慧請小于吃飯。本來吃好飯,朱慧準備回家了,但小于說酒店四樓的舞廳很不錯,提議一起去跳會舞。朱慧一聽,也好,就跟著小于去了四樓舞廳。可能是喝了點酒的緣故,兩人到了舞廳,舞沒跳,卻躲在角落的卡座上,偷偷親熱。讓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們親熱的場景,恰好被來舞廳跳舞的童世林看到。童世林打了朱慧兩個巴掌后,不顧朱慧苦苦哀求,堅決和朱慧分了手。后來,童世林的建筑公司在上海開了分公司,童世林就被調去了上海。今年春節,童世林從上海回來過節,或許因為放不下那段感情,主動來找朱慧,要求復合。朱慧雖然沒有直接答應,但還是和以前一樣,經常給童世林寫信,打電話。朱慧和我交往后,曾想過和童世林徹底分手,可又做不到。就在我和朱慧、張怡一起去工人文化宮跳舞的那天,朱慧剛剛做了去上海和童世林好好談談的決定。這事她和張怡說了,但要張怡給她保密。

這樣的結果,讓我的心像被狠狠地剮了一樣,疼痛難受。我閉上眼睛,努力開導自己,和朱慧認識沒多久,根本沒有情到深處,這樣的痛不值得。但再回頭一想,又覺得這種開解等同于自欺欺人。大學時候學過的醫學理論說,人在經歷多次疼痛之后,對疼痛的閾值會有上升。可這是生理上的閾值。心理的疼痛閾值和生理的疼痛閾值是不一樣的。心理的疼痛閾值不會上升,只會絕望。這或許是肉體和精神的區別。回想父母時代的婚戀,只要一張照片,一封信,甚至一句話,就能讓一對男女癡心不渝。而現在,見了面,談了情,說了愛,親了吻,上了床,打了胎,只要一句簡單的“我不愛了”,就能勞燕分飛,決絕分離。看來,“從一而終”,不是糟粕,而是先人幾千年來婚戀觀的精華。那么,朱慧去上海見童世林,這是什么樣的愛情觀?難道也算是從一而終?我越想越迷糊。

張怡大概看出了我的神色不對,緊張地問,阿皮,沒事吧。我強笑道,沒事,沒事。張怡說,等朱慧回來,我讓她打電話給你,或者,你把電話告訴我,朱慧回來了,我馬上告訴你,不過,你千萬記住,我和你說的話,別和朱慧說。我點點頭,接過張怡從柜臺上拿過來的紙筆,把辦公室的電話號碼寫上。

朱慧是在兩天后回來的。張怡見到朱慧后,就偷偷給我打了電話。我本來想馬上打電話過去,但想了想,還是沒打。我要看看,朱慧到底會不會在第一時間里給我打電話。結果,等到第二天的中午,我依然沒有接到她的電話。一直熬到下午,我實在憋不住,撥通了朱慧辦公桌上的電話。電話剛通,馬上就被接起,里面傳來朱慧急切的聲音,喂,你在哪里?我說,我在辦公室。朱慧聽到我的聲音,明顯有些不知所措,停頓了許久才說,哦,是你啊,你有事?我說,沒事,你什么時候回來的?朱慧說,昨天上午。我說,怎么沒和我說,不然我去接你。朱慧說,我怕你忙。我忍不住輕哼一聲。本來想再問她為什么要騙我?但想了想,還是沒問。既然她從一開始就想著騙我,我再問,毫無意義。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兩人在電話里靜默了很長時間,朱慧才說,今天晚上有空嗎?我想和你聊聊。我說,好。

有人說,時間是平均的,沒有長短。是公平的,沒有偏倚。可是我覺得,時間是有長短的,也是不公平的。就像現在,我下班后從食堂吃好晚飯,回到辦公室等朱慧的電話,就發覺時間過得比蝸牛還慢。好不容易等到七點多,朱慧的電話終于打了過來。

朱慧說,你辦公室現在有其他人嗎?我說,沒有。她說,等下會有人過來嗎?我看了下主任和其他幾位同事的辦公桌,桌上都收拾得干干凈凈,于是說,應該不會有人了。她說,那我過來,到你辦公室坐一會。我想了想,說,好。

放下電話,我拿起掃把,掃了下地,把桌上的報紙、雜志、稿紙什么的重新收拾整齊,又拿抹布擦了幾遍,直到看不到桌上有半絲灰塵,才拿起一個玻璃茶杯,去開水房洗刷了一遍。估計著時間差不多了,我站在報社門口等朱慧。等了十來分鐘,在明亮的路燈下,我遠遠看到有個男的,騎著輛自行車過來,車后座帶著一個女的,隱隱有點像朱慧。我一愣,閃身躲進傳達室屋檐下的陰影里。自行車在離我二三十米遠的地方停下。女人摟著男人的腰際,輕盈跳下,騎車的男人也順勢摟了一下女人的腰。兩人輕聲說了幾句話后,女人整整衣服,向報社走來。果然是朱慧。

看朱慧慢慢走近傳達室,我只能迎著走過去。朱慧顯然被嚇了一跳,快速向后一閃。待看清是我后,輕聲說了一句,你怎么在這里?我說,怕你找不到。朱慧哦了一聲后,轉頭朝身后那個倚靠在自行車上的男人看了一眼后,和我一起進了報社大樓。走到三樓辦公室,我讓朱慧在我的位置上坐下,然后倒了杯水遞給她。她低著頭,接過水杯,用右手三個手指抓著杯口,慢慢旋轉,不說話。我在她對面坐下,盯著她,一時也不知道該怎么說。

最終還是我先開了口,我說,你怎么去了這么長時間?朱慧抬頭看了我一眼,說,我騙了你,我不是去深圳,是去上海了。朱慧終于說實話了,我長長吐出一口氣,說,你為什么騙我?朱慧沉默了一會,說,我不想在感情漩渦里折騰了,本來這次去上海,是想和他做最后的了斷,然后和你好好戀愛,結婚,生子,生活,沒想到,到了上海,我才發現,我愛的人依然是他,你只能是我感情路上的過客。

聽了這話,我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悶死。我以為自己愛著的女人,也會和自己一樣愛著對方。結果自己只是一個備胎,一個暫時的接盤俠。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悲哀,也是最大的痛苦。在朱慧和我攤牌之前,我雖然清楚了她的底牌,但依然心存僥幸,以為她至少會先說一通假話,給我一個慢慢療傷的時間,誰知,她居然直接刺刀見血。這個女人好狠。

看著不停轉動手中水杯的朱慧,我的心不由得一酸。或許剛才騎自行車帶朱慧來赴約的男子,此刻正摩拳擦掌,候在門口,準備和我來個擇偶決斗。決斗,是動物之間,為了爭奪交配權而發生的打斗。這是原始的本能,也是最為直接的暴力行為。人是有思想的,能獨立思考,知道七情六欲,懂得愛恨情仇,明白禮義廉恥,知曉進退攻守,理解得失平衡的高級動物。人不需要用單純的暴力,只要依靠智慧,就能解決男女之間的事。這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原理。

我雙手捧頭,盯著桌子上今天出版的日報第四版看了半天。思想真是個好東西,只要能掌控思想,就能讓人靜下心權衡利弊得失。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該做。我盯著報紙,任憑大腦里無數個念頭相互拼殺搏斗。漸漸地,胸中的憤怒,像突然扎破了的氣球,緩緩癟了下去。我不想抬頭,也不愿抬頭看朱慧。過了許久,我輕聲說了一句,他怎么說?朱慧又是沉默了一會,說,他說無論我怎么樣,他都愛著我,而且我也向他保證過了,以后絕不再寫文章,就這樣和他過平平淡淡的日子。說到這里,她停了一下,似乎咽了咽唾沫,繼續說,我和他從初中開始,那么多年了,不是說散就能散的,經過這段時間的思考,我越來越明白,你只能是單純的朋友,無論你為我做什么,也永遠代替不了他,對你,我是感激多過喜歡,我此生只愛他,好在我和你相處時間不長,我相信你也和我一樣,沒有真正投入感情,這樣的結果,對你我都是一種幸運。

過了一個多月,我接到了張怡的電話。這讓我很意外。自從和朱慧分手后,華悅大廈成了我心中的隱痛。我再也沒有去過華悅大廈,也沒有和朱慧、張怡有過聯系。

張怡明顯從我說話的聲音中聽出了詫異,就笑著說,我有事情想請你這個大記者幫忙,不知道你肯不肯。我說,你先說來聽聽,我看看能不能幫上。張怡說,我家邊上三年前建了個農貿市場,但沒有建配套的公共廁所,后來,市場邊上成了露天廁所,一年四季,臭氣沖天,害得我們連門窗都不敢開,到村里、鎮里反映了無數次,但他們場面上的話說了很多,真正落實的事一點沒做,我就想著你這個大記者,能不能幫個忙,好好曝光一下。

我說,你把具體的地址告訴我,我向領導匯報,看看能不能去實地調查。張怡把農貿市場的地址和我說了。我說,你家就在邊上?張怡說,對啊,找到市場就找到我家了。

擱下電話,我把張怡反映的情況和孫主任做了匯報。孫主任想了想,說,好的,你去調查一下,要有多方的聲音,特別是鎮里,一定要去。

有了孫主任的支持,我第二天就出發去調查。張怡的家鄉在離市區一百多公里的鳳山鎮。鳳山鎮藏在大山中間。據相關史料記載,鳳山鎮曾是周邊縣市農民出門、進城、貨物買賣的重要通道,是南部山區的交通和經濟重鎮。只是隨著交通網線的日益發達,鳳山鎮的山區重鎮地位,漸漸日暮西山。

從市區出發,需要坐三個多小時的班車,才能到達鳳山鎮。等我坐車趕到,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多。農貿市場離汽車站不是太遠。下了車,走百把米路,就能看到市場門口的各式店招、廣告。從市場門口的介紹看,這是南部山區最大的農貿市場,占地四十余畝。在市場里走了一圈,特產區,肉食品區,果蔬區,水產區,熟食區……分塊清晰,讓我依稀看到了鳳山鎮曾經的繁華。

稀稀拉拉的顧客,無精打采的商戶,中午的市場顯得更加蕭條和冷清。找了家賣水果的店,一個四十來歲,頂一頭短發,身體壯實的男人,熱情地迎了上來,老板,這里的蘋果、香蕉、橘子都是這兩天從省城進來的,很新鮮,你看中了哪個?我歉意地笑了笑,說,我想問一下,廁所在哪里?老板看了我一眼,說,這里哪有什么廁所。說完,用手一指,往前走四五個攤位,左轉,一直向前,出圍墻小門,隨便解決。說完,順勢在一把即將散架的藤椅上坐下。

順著短發老板指點的方向過去,攤位越來越少,眼看小門在望,索性沒有了任何攤位,只剩下一塊凹凸不平破碎的水泥地。還沒出門,一股濃濃的屎尿臭氣,撲面而來。穿過小門,出了市場,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從圍墻邊上過來。拉扯褲子的動作,明確暴露了他剛才的行為。離圍墻十來米遠,是一排院墻高聳,門窗緊閉的二層小樓。不用問,這里就有張怡的家。走到一家,敲了幾下臺門,無人應答。再走到邊上一家敲門,依然無人理會。沒法,只能返回市場,問了幾個無精打采管攤的人,村委會在哪里?他們都說村委會只有上午才有人,中午和下午都沒人。想了想,還是去鎮政府。

中午休息時間,鎮政府大院的鐵柵門關著。敲了敲邊上傳達室的窗戶,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探出頭說,下午兩點上班,現在還早。我說,我是日報社的,能不能幫我聯系一個鎮領導,我想采訪一下。邊說,邊遞上我的采訪證。看得出,老頭是見過世面的人。他接過采訪證,認認真真看了一遍后,問我,你采訪領導做什么?我說,我想采訪一下農貿市場的問題。老頭沉吟了一會說,農貿市場是陳副鎮長分管的,今天他和鎮長去縣里開會了,估計回來要很晚了。我說,其他鎮領導也可以。老頭說,分工不同,其他的領導不一定知道。

正說著,一個剪一頭短發,三十來歲,穿灰色套裝的女子,推著自行車從傳達室門口經過。老頭連忙叫住,楊主任,這位記者說要采訪農貿市場,我告訴他陳副鎮長和鎮長去縣里開會了。說完,他轉頭對我說,這位是我們鎮黨政辦的楊主任,有事你找她。我趕緊從名片夾里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楊主任接過名片,又聽我把這次來鳳山鎮的目的說了一遍后,熱情地招呼我到她辦公室。坐下后,她泡了杯茶遞給我,阿皮記者,你坐一會,我和鎮長聯系一下,看看他什么時候能回來。說完,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接通后,楊主任說,鎮長,日報群工部有個記者來采訪農貿市場,有些事想問一下您,您現在有時間嗎?說完,聽鎮長在電話里說了幾句后,把話筒遞給了我,說,鎮長請您接電話。

接過電話,鎮長熱情地說了幾句歡迎后問我,到鳳山鎮來采訪什么主題?我說,主要是調查一下農貿市場沒有設置廁所的問題。鎮長哦了一聲后,說,這個問題,群眾一直反響比較大,我們也很重視,規劃早已做好,正在請設計院設計,很快就能解決。接著他又說了很多政府如何重視,市場以后如何發展的話。從調查稿的角度出發,鎮長所說的正是我需要的。我向鎮長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后,把電話交還楊主任。楊主任接過電話,聽了一會,說了幾句我知道后,才掛了電話。

我看了下掛在辦公室墻上的時鐘,快兩點了。下午回去的班車在兩點半。如果趕不上這趟班車,今天就只能在這里過夜,坐明天的早班車回去。于是,我就和楊主任說,謝謝楊主任,有事我會打電話給你,現在我回去了。楊主任說,明天再回去吧,晚上鎮長回來了,你們也見個面。我說,本來我是準備晚上住一夜的,但現在我要的信息都有了,就早點回去了。楊主任說,那你等一下,鎮長剛和我說,他和你們的主任是同學,讓你帶點土特產回去。說完,她推開對面辦公室的門,從里面拎了四盒茶葉和兩條紅塔山香煙,遞到我手上說,阿皮記者,我們鎮長說,這點小禮品你和主任一人一份,辛苦你帶一下。

孫主任和鳳山鎮的鎮長是同學,我來的時候他怎么沒和我說。我心里有點疑惑。不過,他們既然是同學,讓我給他帶點禮品回去,也是人之常情。

回到報社,已過下班時間。孫主任在改下星期一“讀者之聲”版的稿子。見我拎著茶葉香煙進門,就笑嘻嘻地說,回來了,收獲很大嘛。我把手上的茶葉香煙往桌上一放,笑笑說,這是你鎮長同學讓我帶給你的。孫主任說,你都調查好了?我說,現場看了,鎮政府的觀點聽了,周邊群眾的反映不用問也知道了,我就想不通,鳳山鎮那么大的農貿市場,居然沒有廁所,所有進市場的人,要解決如廁問題,只能到市場邊上農田、墻角,搞得市場周邊的居民門都不能開。孫主任說,今天的這個調查稿暫時別寫,你還沒出鳳山鎮,鎮長的電話就打過來了,他說會整改好的,讓我們等他們搞好了,再去寫。我說,這個問題還真的是一個很大的民生問題,如果寫個調查稿,肯定能引起讀者的關注。孫主任笑笑,你沒寫,鎮里已經很重視了,再說,寫批評搞,要多方考慮。說完,他見我還是一臉迷糊的樣子,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說,你以為茶葉香煙,真的是因為同學感情送給我的啊。說完,哈哈一笑,順手從桌上拎起兩盒茶葉,一條香煙,說,走,下班。

我辛辛苦苦跑了一趟,居然不用寫稿子。是好事還是壞事,我一時想不通。不過,張怡這里我還是要給她一個回音的。第二天,我打了個電話給張怡,告訴她我去調查過了,鎮長說這事已經在規劃設計了,應該很快能解決。張怡開心地笑了,說,太謝謝你了。

一天,我把“化工廠廢水污染稻田,導致一百多畝水稻大幅減產”的調查報告交給孫主任,孫主任看了一遍說,寫得不錯,要獎勵。我說,領導準備怎么獎勵我?孫主任白我一眼,走,一起去吃個飯。我說,去哪里吃?孫主任說,石門檻菜館。

石門檻菜館在石門檻街口。以前送朱慧回家的時候,經常在這里停留,也曾和朱慧去吃過一兩次。從飯店老板對朱慧的招呼中可以看出,他應該和朱慧很熟。想到這里,我連忙說,我不去了。孫主任說,怎么不去了?我支吾了一下,說,我以前女朋友和老板熟悉,見面感覺不自在。孫主任盯著我看了一眼,說,這有什么好不自在的,是不是你和前女友親熱被他抓住過?我連連搖手,說,沒有,沒有。

石門檻菜館的光頭老板果然還認識我。剛進門,他就笑嘻嘻地說,你來了。我笑笑,沒說話。孫主任故意說,你認識?光頭老板說,他是我這邊的隔壁女婿。我的臉一陣火燙。孫主任一拍光頭老板的肩膀,什么隔壁女婿,早過去了。光頭老板一臉尷尬地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漲紅著臉說,沒事,沒事。

孫主任訂的包廂在二樓。我們進去的時候,里面空無一人。孫主任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后,示意我在他邊上坐下。我說,還有另外人?孫主任說,你以為我真的只請你啊。我嘿嘿一笑,說,我就知道領導是絕對不會請我的。孫主任哼了一聲。

正說著,光頭老板拎著一把熱水瓶,五六只已經放了茶葉的瓷茶杯進來。先泡上兩杯茶,遞給我和孫主任。孫主任揮揮手說,你去忙吧,有人來了,幫我招呼一下。光頭老板答應一聲,下樓去了。

孫主任看著光頭老板的背影,說,他是我初中同學,關系不錯,菜也燒得可以,有了生意就想著照顧他一下。我說,沒想到,你居然還有開飯店的同學。孫主任說,一個人從幼兒園開始到大學,同學無數,但真正能經常相聚、交流、談心的不到十分之一,能交心的,連百分之一都很難有。我想了想,這話太有道理了。想說聲好,但又怕被孫主任說我拍馬屁,于是就換了個話題問,晚上誰請吃飯?孫主任說,我請。我笑嘻嘻地盯著孫主任說,領導有好事要慶祝?孫主任白了我一眼,我有什么好事,純屬為人作嫁。

說話間,我們群工部的沈清、王勝利進來了。兩人剛坐下,又進來一個和孫主任年齡相仿的男子及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孫主任看到他們兩個,馬上站起身,說,鎮長來了,歡迎歡迎。男子握住孫主任伸出的右手,笑著說,市領導吩咐了,我敢不來。孫主任說,你才是領導,真正的領導。

嘻嘻哈哈間,孫主任招呼大家坐下,并做了介紹。這時候,我才知道,這個男子就是孫主任的同學,鳳山鎮的鎮長胡永華。他身邊的女孩,是他在團縣委工作的堂妹胡倩玉。

光頭老板見客人到齊,趕緊送菜上來。孫主任打開一瓶五年陳加飯酒遞給我,阿皮,倒酒的事你負責,除了鎮長的妹妹,其他人的酒杯都滿上。胡永華哈哈一笑,不要勞駕阿皮記者了,自己動手,每人一瓶。他剛說完,孫主任就說,好,一言為定。我趕緊從酒柜上拿過加飯酒,一人一瓶放好。胡倩玉說,給我來杯開水。我說,來瓶飲料吧。她說,不用,就喝白開水。我把茶杯里的茶葉倒出,稍稍沖洗一下,倒了杯開水,遞給胡倩玉。孫主任看看我,笑著說,好好服務。

因為不用相互倒酒,也就沒有了沒完沒了的勸酒,氣氛反而比經常站起來敬酒、倒酒來得熱烈。兩杯酒下去,孫主任問胡永華,胡鎮長,農貿市場的問題解決得怎么樣了?胡永華哈哈一笑,沒有搞好,我怎么敢來見你,今天來就是請你去檢查驗收的。孫主任說,沒騙我吧。胡永華說,我沒那么大的膽,你的一篇文章,就能讓我忙得頭昏目眩。

說笑間,又是一杯加飯酒下肚。孫主任突然俯身在我耳邊輕聲說,胡鎮長的堂妹還沒男朋友,今天可是特意把她請來,你要抓住機會。我臉一熱。孫主任又說,有人說,酒壯英雄膽,你雖然不是英雄,但喝了酒,還是要拿出些膽量來的。說完,孫主任拍拍我的肩膀,對胡永華說,胡鎮長,阿皮可是我們部的精英,還沒女朋友,你把妹妹嫁給他算了。胡永華哈哈一笑,只要兩廂情愿,我絕無意見。說完,端起酒杯說,阿皮記者,要做我的妹夫,得好好敬酒。沈清和王勝利也起哄說,對,阿皮,胡鎮長都認你做妹夫了,你要不敬舅爺,他妹妹就不肯給你做女朋友。我趕緊站起身,漲紅著臉看了胡倩玉一眼,對胡永華說,胡鎮長,我敬你,我喝完,你隨意。說完,我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我又看了眼胡倩玉,發現她依然微笑著看我。

第二天剛上班,孫主任給了我一個字條,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阿皮,這是胡鎮長堂妹的電話,抓住機遇,別錯過。我剛伸手去接,孫主任把手縮了回去,晚上請客。我邊扯住字條的一角,邊說,行。說完,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孫主任,鳳山鎮農貿市場的公共廁所真的造好了?孫主任說,已經在搞裝修了,過幾天你和我去一趟。我說,好。

等孫主任出門,我撥通了華悅大廈的電話,找到張怡,準備和她說說農貿市場公廁已經建好的事。誰知,張怡電話剛接起就說,阿皮,我也剛要給你打電話,謝謝你,我前兩天回去,我爸和鄰居們都在夸你,說你是一個辦實事的好記者,只來了一趟,就把廁所的問題解決了。我說,不是我厲害,是鎮政府老早在規劃解決這個問題了。張怡說,不管怎樣,你的功勞很大,不過,張怡停了停說,不過,我借了你的光,他們都說我也很厲害,認識報社的記者。說完這話,她開心地笑了起來。

經歷過和朱慧的一段感情后,我越來越感覺到,這世界上情債最難還,情傷最難療。我很想走出感情的陰影,卻始終下不了決心。我越來越敬佩那些能把感情隨時放下,隨便拾起的人。對于胡倩玉,我有了她的電話號碼,也知道她對我印象不錯,但我還是下不了決心撥打她的電話。

孫主任說,怎么,是不是覺得自己是記者,身價高了,要讓女孩子主動來約你。我連連搖頭,不是,不是,我是怕。孫主任笑了,怕,有什么好怕的,說說看,到底是怕什么?我把和朱慧的戀愛過程說了一遍。孫主任說,男女青年談戀愛不成功是很正常的事,要是每個男的都像你這樣,滿大街都是光棍了,我也是談了三四次,才成功的。

孫主任這么一說,我信心大增。當著他的面,撥通了胡倩玉的電話。電話剛接通,孫主任朝我做了個努力的手勢后,起身出門。

似乎胡倩玉早就在等我的電話了。我剛報出名字,她就說,我知道是你。這樣直奔主題的開場白,讓我一時輕松不少。我說,晚上想請你吃飯,看電影,怎么樣?胡倩玉稍稍停頓一下,說,好啊,我正在愁晚上沒地方吃飯呢。我說,下班我來接你。胡倩玉說,好。

等我把手頭的一篇調查稿寫好,看了下時間,四點半。現在過去先買電影票,再去接胡倩玉,時間應該差不多。騎自行車趕到電影院,買好電影票,趕到團縣委,還沒到下班時間。

團縣委在寶佑橋直街。這是一條老街。五六米寬的街道,鋪著大塊的青石板。這些青石板已經被歲月磨去了棱角,只留下光滑的表面。街兩邊大多是老式臺門。臺門里面是磚木結構的二層樓房。臺門年代久遠,石灰剝落,青磚外露。斑駁的墻壁,墻角的青苔,屋頂的瓦松,讓整條老街在顯出濃濃歲月滄桑的同時,又有了別樣的風情。團縣委的辦公樓是一幢新建的三層小樓,隱在街尾,對整條老街的風景,沒產生多大的影響。

本想著直接進團縣委去找胡倩玉,可在門口站了半天,還是沒有進去。于是,就順著老街東游西蕩地走了一會。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再回到團縣委大門口等胡倩玉。一直等到快五點半了,胡倩玉才出來。我說,怎么這么遲?胡倩玉臉一紅,領導不走,我也不好意思走。我笑著說,你這樣怕領導。她也笑著說,那當然了,領導誰都怕,你不怕?我說,我不怕。她說,吹牛。我嘿嘿一笑,說,不吹。確實,在報社,除了部室主任,其他領導跟記者個人沒有多大關系。而我們群工部的記者,沒有一個怕孫主任的。

好在胡倩玉沒有再頂真下去,我也正好換個話題,去哪里吃飯?胡倩玉說,隨便。我脫口而出,那就去永和飯店。胡倩玉說,永和飯店太貴。我說,永和飯店在東街口,離電影院近,可以慢慢吃。胡倩玉想了想,說,那好吧。

進了飯店,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我拿起從收銀臺上拿來的菜單,問胡倩玉,喜歡吃什么?胡倩玉說,什么都喜歡,無所謂,你呢?我說,我也是,什么都吃。

我翻翻菜單,點了醋溜魚,鹽水蝦,糖醋排骨,榨菜肉絲蛋花湯。我還想再點,胡倩玉說,四個菜夠了,多了浪費。我從胡倩玉臉上看到了真誠,也就沒有再堅持。

吃飯的時候,我們聊了很多。胡倩玉說,她兩年前畢業于財經學院經管系的會計專業,本來應該去縣農業銀行的,結果被分配到老家鳳山鎮人民政府。去年團縣委需要一個有鄉鎮工作經歷的財務人員,學會計專業的她就順風順水調到了團縣委。說完,她問我,你呢?我說,我是一個骨子里想做獸醫,卻沒得做獸醫的人。她說,怎么回事?和我說說。

我說,我是農大獸醫專業的,畢業的時候,按照縣農業局規定,我應該被分配去縣獸醫站,結果,獸醫站的站長說獸醫站已經是人浮于事,于是,我就被分配到了農業局下屬的肉食品廠,在肉食品廠待了三年,剛好日報社招記者,我就考到日報社了。胡倩玉聽了哈哈一笑,真沒想到,學獸醫的居然做了記者,我以為你肯定是學新聞或者是學中文的。

說說笑笑間,時間過得飛快,等胡倩玉抬起胳膊,看了眼手表,時間已經是七點鐘了。連忙起身付錢,出門。還好,進了電影院,電影剛剛開始。今天影院放映的是臺灣故事片《魯冰花》。胡倩玉看電影很專心。好幾次我想和她說話,她都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我別說話。電影散場,她擦擦眼睛,緊挨著我低聲說,我從收音機聽過好多遍歌曲《魯冰花》,沒想到這首歌背后居然還有這樣的故事,真的太感人了,我明天去影像店看看,有沒有這首歌的磁帶,去買一卷,每天都可以聽。

取了自行車,我說,找個地方去走走。胡倩玉看看手表說,時間不早了,回去吧。我說,你住哪里?胡倩玉說,石門檻。我心里一愣,石門檻,不會和朱慧住一起吧。

胡倩玉見我不響,說,怎么?你不認識。我連忙說,認識,就上次一起吃飯的地方。胡倩玉說,對,我住的是縣政府機關的宿舍。唉,說到這里,她嘆口氣繼續說,我真的想有屬于自己的房子,可是不知道什么時候分房才能輪到我啊。

我說,你們單位人少房子多,不用兩年,肯定能分到。胡倩玉說,我堂哥也這樣說。我說,你宿舍幾個人一間?胡倩玉說,一人一間,一室一廳,很小,好在有衛生間,還算方便,你呢?我說,和你一樣,住報社在螺螄畈的集體宿舍,就像學校里的筒子樓。她哦了一聲,說,你每天上班要路過石門檻。我說,對啊,以后你上下班由我負責接送。胡倩玉說,真的?我說,真的。胡倩玉哈哈一笑,說,我期待著。我說,我也期待著。

前面路口,有自行車出來,胡倩玉打了幾下車鈴后,說,考考你,我住的地方為什么叫石門檻?我說,不知道。胡倩玉說,還說是記者,這么簡單的問題都不知道,要不要我告訴你?我說,要。胡倩玉說,我問過邊上的老年人,他們說,石門檻的地名和宋理宗有關。宋理宗是本地人,在沒做皇帝之前,他就是平民一個。后來因為宋寧宗沒有兒子,只能找同是皇家骨血的遠房堂侄宋理宗做皇帝。宋理宗做了皇帝后,原本門可羅雀的家,突然變得門庭若市。這樣一來,他家的門檻經常被踩破。宋理宗的老爹心疼換門檻的錢,就把木門檻換成石門檻,這就是石門檻的來歷。

我笑了,兒子都做皇帝了,做爹的還心疼門檻錢,這個故事肯定是假的。胡倩玉也笑了,不管真假,反正就這樣聽了。

說話間,石門檻到了。胡倩玉指指前面說,我的宿舍從前面的小路進去。我一看,心都要跳出喉嚨口了,這就是朱慧家,難道朱慧真的和她是鄰居?不過轉而一想,這有什么可以慌的,我和朱慧已經是過去時了,再說,她說不定早和男朋友雙棲雙飛去了,我又何必緊張。

縣政府機關宿舍是一幢五層樓房,拐進小路就是。以前送朱慧回家,她只讓我送到路口,對小路里面的風景,一無所知。現在送胡倩玉回來,借著路燈,一眼看到小路里面原來還有一大片的房子。走到樓下,看著窗戶大多暗著的宿舍樓,我說,這里住的人不多?胡倩玉說,住滿的,只是現在這個時間,大家大多還在單位加班。我說,都這樣忙啊。她說,單身漢沒牽絆,做的事情就多了。

胡倩玉把自行車推進樓梯下面,鎖好,說,走,上去坐一會。我說,方便嗎?胡倩玉笑笑說,這有什么不方便的。

胡倩玉的宿舍在二樓。推門進去,打開燈,客廳兼餐廳的中間放著一張小方桌。小方桌上整整齊齊放著十來本書。一疊擱著鋼筆的方格稿紙,放在臺燈下面。一時讓我有了走進學生宿舍的錯覺。胡倩玉拉過一張凳子說,不好意思,有點亂。我說,標準的女生宿舍。胡倩玉笑了。

這天晚上,是我們第一次正式約會。也就是這第一次,我們熱烈擁吻了。這樣的速度,一直被胡倩玉詬病,說我骨子里是一個壞人。我回擊她,都是被你慫恿出來的。

此后的早上,我都會提前從螺螄畈的早餐店買好煎餃、饅頭或者大餅、油條,騎車到石門檻。此時,胡倩玉肯定是剛剛起床。等她洗刷完畢,吃好早餐,我們一起出門上班。晚上,只要我不加班,都會到她單位門口等她下班。回家路上有一個農貿市場,我們就像普通的小兩口一樣,到市場里買菜,然后回到石門檻,一起燒菜做飯。當然,第一次約會后的第二天下午,我特意去買了臺灣歌手甑妮的個人專輯磁帶,里面有一首歌曲是《魯冰花》。

我和胡倩玉交往半年后,縣里出臺了機關年輕干部下鄉鎮的政策。胡倩玉作為年輕干部,從團縣委調到會山鎮任團委書記。從普通工作人員到鎮團委書記,這對胡倩玉來說,是一次火箭式提拔,只是好不容易從鄉鎮調到機關,又重新回到鄉鎮去了。

孫主任聽說胡倩玉去會山鎮任團委書記,就很認真地對我說,你趕緊和胡倩玉結婚。我說,為什么?孫主任說,你們結婚了,胡倩玉要再調回縣機關就有理由了。再說,假如胡倩玉在仕途上發展迅速,你就有被甩的危險。

孫主任的話,我覺得很有道理,就趁著星期天胡倩玉回城里的機會,和她說,我們星期一去領證吧。本來我以為胡倩玉會扭捏一下,誰知,我一說,她只是稍稍遲疑了一下,立馬就答應了。

張怡去省城了。她走之前打了個電話給我。我說,你怎么去省城了?張怡說,我男朋友去省城了,我也跟著去。我說,你男朋友調到省城去了?張怡說,不是調,是辭職,自己找工作。我說,那你呢?張怡說,我也一樣。我哦了一聲,本來想勸說幾句,轉而一想,人家都已經辭職了,再勸說還有什么用。于是,我只能真誠地說了一句,祝福你。張怡說,謝謝,以后來省城出差,記得來看我。我說,好的,你回來了就告訴我。

張怡答應了一聲后,忽然問我,你見過朱慧嗎?我一愣,說,沒有,自從上次分手后,再也沒有見過。張怡說,我前幾天剛見到她,她過得很不好。我心一緊,說,怎么回事?張怡說,真的是一言難盡。

朱慧和我分手后,準備跟著童世林去上海。其實,對童世林,朱慧的爸媽并不看好,不過,一向寵愛朱慧的爸媽在反對了幾次無效后,也就想通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既然女兒喜歡了,就隨她去吧。朱慧辭職后到了上海。當初童世林說,只要朱慧跟著他到上海,就不用再辛苦上班,他會養的。朱慧也覺得,只要兩個人是相愛的,有沒有工作都無所謂。誰知,兩人過了不到一個月,童世林就開始厭棄朱慧沒工作。朱慧只能四處找工作,最后,好不容易在童世林公司邊上找了個打字員的活。打字員其實就是一個打雜的,工資少,活多。不過,朱慧還是很滿足。這樣過了半年,童世林說住公司的宿舍,條件差,人員雜,生活不方便,還不安全,不如去外面租房。朱慧一聽,覺得很對,就趁著休息天,去公司邊上找房子。她很喜歡一套一室一廳裝修簡潔的房子,可是童世林堅決反對,說只要毛坯房。朱慧問他為什么。童世林說,同樣的房租,可以租到一套三室一廳的毛坯房。而且毛坯房還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裝修。朱慧說,房子剛裝修好,租期就到了,那不是太虧了。童世林說,我們現在還買不起房子,先租下來,一直租到自己買房了,再退掉,是不是很合算。朱慧想想也對,就同意了。后來,童世林果然去租了套三居室的毛坯房。房子租下后,兩人就天天討論裝修風格。等裝修公司正式進場開工,朱慧幾乎把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了房子的裝修上。一天,童世林的媽媽半夜打電話過來,說童世林的舅舅突然腦溢血送醫院搶救,如果不能及時交醫藥費,醫院就不再搶救,讓童世林趕緊借錢給舅舅。童世林從小和舅舅很親,這次舅舅出事,童世林當然要用盡全力救治。可是如果把錢借給舅舅,房子就沒法裝修。這讓童世林很為難。兩難之下,童世林媽媽的電話又打來了。童媽媽在電話那頭哭得昏天黑地,也讓朱慧跟著眼淚汪汪的。她想了想,就對童世林說,你把錢給舅舅治病吧,裝修的錢,我來想辦法。后來,朱慧向爸媽要了十萬塊錢,把房子全部裝修好了。看著裝修一新的房子,朱慧越看越開心。房子雖然是租的,但屋內的一點一滴都是用自己的心血換的。朱慧覺得能和童世林在自己付出了心血的房子里修成正果,真的是極大的幸福。誰知,兩人搬進去住了沒多久,童世林就對朱慧越來越不滿意,老是挑剔她這也不好,那也不對,并開始對朱慧實施家暴。最嚴重一次,讓朱慧在醫院足足待了一個月。這樣的結果,讓朱慧不堪忍受,只能提出分手。本來以為提出分手是約束童世林的殺手锏,誰知,童世林卻滿口答應,順勢把朱慧趕出了家門。無處可去的朱慧,只能回來。回來后的朱慧變得沉默寡言,意志消沉,老是待在家里不出門。上個月,在鄉下的姑姑把她接過去休養,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么樣了。

說到這里,張怡的聲音突然變得發顫,阿皮,其實,剛才我說的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在后面。前兩天,我聽一位同學說,童世林在上海租的房子其實是他家的,童世林就是想著法子讓朱慧掏錢裝修,最后分手也是童世林的套路。童世林對朱慧根本沒有感情,什么破鏡重圓,什么舅舅生病急救,都是和他媽媽一起策劃演的戲。

我聽了,心中大駭,真的?張怡說,真的,這話是童世林的媽媽自己說的,我聽人說,他媽媽說這話的時候,還是一臉自豪的樣子。真是人心叵測。居然還有臉說出來炫耀。人怎么能如此無恥!

如果不是前些天在出租車上碰到了朱慧,我都以為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再和她見面。那天,下著大雨,我在公交車站等車,公交車一直沒來。剛好,一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開過來。我連忙伸手攔停。駕駛員是個女的,長發,戴著口罩,看不出實際年齡,也看不清相貌,不過問我去哪里的聲音挺柔和的。

密集的雨滴打在擋風玻璃上,馬上長成了一只只長尾巴的蝌蚪,扭曲著亂跑,但很快又被雨刮器刮到一處,匯成一股股的水流。我盯著擋風玻璃看雨滴的時候,突然想到剛才駕駛員說話的聲音有點耳熟,但又想不起是誰。想讓她摘下口罩讓我看看,又覺得不妥。胡思亂想間,我看了眼放置在副駕駛座前方的服務牌,駕駛員的照片和名字清清爽爽寫在上面。朱慧,我差點驚得眼珠都要掉出來了。朱慧,你是朱慧?我輕輕叫了一聲。駕駛員嗯了一聲,轉頭看看我。我扯掉口罩,說,是我。車子突然啪一個急剎。兩人對視了許久,她也伸手摘下了口罩。果然是朱慧。我細細看了一眼她的臉,曾經的圓臉已經不再,眼角也多了很多的魚尾紋。歲月,留在她臉上的印記太深了。

我說,你后來去哪里了?怎么開出租了?現在過得好嗎?針對我一連串的提問,朱慧苦笑一下,過了很久,才幽幽說,為了生活開出租,你說我過得好嗎?我沉默了一會,小心翼翼地問道,他是做什么的?朱慧說,就是開出租的,白天我開,晚上他開。我沉默了一會,問她,小孩多大了?朱慧說,男孩,讀初二。說到孩子,朱慧臉上有了隱隱的笑容。我說,我住石門檻快二十年了,怎么從沒看到過你。朱慧說,我爸媽很早就搬到舍子橋了。我嘆了一聲,時間過得真快。

說話間,圖書館到了。我掏出手機準備掃碼付錢,朱慧一推我的手說,不用付錢。我說,怎么能不付錢。朱慧說,不用付就不用付,你把我的手機號記一下,以后要用車,就打我的電話,我會來接你的。說完,她報了串電話號碼給我。我連忙把電話號碼存在手機上。

我說了聲謝謝后,下車,剛走了兩步,朱慧在后面叫我,你在這里待多久?我說,大概一個半小時吧。她說,你等下不要走,我會來接你的。說完,車子轟的一聲,沖進了密密的雨簾里。

這次到圖書館是來做講座的。前段時間,我出了本小說集,從部隊轉業到圖書館做副館長的同學,一定要我在圖書館里做一期新書分享會,談談小說的寫作,聊聊自己的小說,分享一下自己的創作方法和感受。同學的好意我當然欣然接受。講座的時長是一個半小時,我也準備了一個半小時的講課材料。講課結束,做主持的同學臨時增加了聽眾提問環節。一位中學語文老師飛快舉手,和我討論起了小說語句中的語法問題。這一討論足足用了二十分鐘。再加上別的讀者提問,我又用了二十多分鐘時間來回答。等到同學宣布講座結束,已經快到十二點了。同學說,中午一起食堂吃個飯?我說,不吃了,女兒還在家等我燒飯。

走出圖書館大門,雨已經停了。我轉頭看了下停車場,沒有看到朱慧的出租車。我跨過停車場低矮的隔離欄,穿過非機動車道,踏上路口的斑馬線,準備走到對面公交車站等公交車。沒走幾步,突然聽到有人在后面喊,阿皮,我在這里。轉頭一看,朱慧居然在我身后的非機動車道上朝我招手。

上了車,我說,真不好意思,讓你等我。朱慧說,沒事,開車時間長了,是需要休息的,等你的這會工夫,我剛好休息休息。

本來以為,這次見面我們會有很多話可說,結果,上了車之后,我根本找不出合適的話題。朱慧也沒說話。兩人就這樣看著車前不斷交會,呼嘯而過的汽車,聽著車內音樂重復播放劉若英唱的歌曲《后來》,默默無語。人與人之間,特別是曾經的戀人之間,最大的悲哀就莫過于見了面,卻無話可說。

朱慧的車開得很慢,有好幾次,都是被跟在后面的汽車鳴著喇叭催促,朱慧才加大油門。不知過了多久,朱慧突然冒出一句,你還記得張怡嗎?我說,記得。朱慧說,她比我還慘,我本來以為,有了我這個先例,她會對愛情有所思考,結果,她比我還相信愛情,辭職和男朋友去了省城不到一個月,男朋友就把她拋棄了。她爸媽都讓她回來,她說既然出去了,死也要死在省城里。其實,她就是要讓那個負心的男朋友看看,沒你,我照樣能在省城生活。她先在市區一家酒店找了份服務員的工作,后來在服裝城租了個攤位,專賣童裝。她找了個郊區的農民做丈夫,每天往來于市區和郊區,時間一長,身體就拖垮了,還得了癌癥。我曾想去省城看看她,可是她爸媽堅決不肯把她的聯系方式給我,說張怡自從生病后,斷絕了除了爸媽以外所有人的聯系。說到這里,朱慧長嘆一聲,說,人生無常。

石門檻終于到了。朱慧把車停在路口,問我,你住石門檻哪里?我說,就路口的縣機關宿舍。朱慧苦笑一下,說,我曾經夢想有一天能走出石門檻,后來真的走出去了,可生活卻給了我無盡的痛苦。有時候和爸媽聊天,偶爾說起曾經在石門檻的生活,都覺得石門檻很神秘,沒有一定修為的人,無法在此生存。說完這話,她朝我揮揮手,油門一轟,出租車冒出一股黑煙后,絕塵而去,很快沒有了影子,但我卻清晰地看到了朱慧眼角的淚水。

此后,我曾打過朱慧的電話,已經成了空號。

【責任編輯趙斐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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