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波

01.打開一本書,黃昏也變得明亮起來。
02.煙、茶、咖啡、書,構成了內在的完美的幾案。
03.向遠方快遞一本書,同時寄出的還有我的微笑和手溫。
04.深夜讀書,仿佛搭乘一列無人的列車,向著黑暗的曠野深處馳去。
05.深邃的思想,就像斷崖,要么攀爬,要么繞開。
06.香煙的煙縷在書上裊裊升起,帶起的是思緒,留下的是灰燼和它的重量。
07.浮躁的文字,喋喋不休;安靜的文字,喁喁私語。
08.我站在岸邊,眺望大海。讓我站在高處的,是腳下文字砌筑的礁石。
09.夜深了,我仍未眠,靜心諦聽書頁與書頁間巖壁的回聲。
10.歡呼者并未拿到密碼,而孤獨者在昏暗中仍在叩問幽深洞穴中溝回般的褶皺。
11.面對一本書,是面對一個人的另一種方式,而且是深刻的方式。
12.你背著一大包書,左肩傾斜,那是向善向美奮力轉彎的姿勢。
13.如果我是一粒沙,我為自己寫下這樣的詩句:星空低垂,露水飽滿,我翻了一下身,呈現全部的履歷和虛無之上的一盞燈。
14.我有了自己的第一本書,從此,我便擁有了另一個精神的肉體和生命。
15.我立在書柜前,靈魂靜默。而字行間噴出的鹽環繞并覆蓋了我。
16.你只有逃到書本里去,才會獲得安寧和棲居。
17.人們都在文字的園圃里培育自己的菜蔬或花卉,我愿用全部的心力,培育一株有毒的罌粟……那絕世的唯一的美。
18.閱讀只會在安靜中低下頭去,低到一粒沙,低到一滴水,低到精細的紋理,抬起頭,你看到了真正的大海。
午后,晦暝的冬天
印刷品里的太陽蜷伏在卷角的墻邊
修車攤,經濟學巨著里一個省略的標點
我的影子投在馬路牙子堅硬的石棱上,沒有鳥鳴
電桿高聳,仿佛時間的權杖插入不同地質結構的底層生活
一面巨大的玻璃窗,毛玻璃,眼翳
鮮紅的“當”字,承受玻璃內在的碎裂
“能發揮各種用途的本套房出租”
曲折的漢語,歧義,口袋里的舌苔和口紅
一個先哲說,在窗簾后面,總有奇跡發生
而我不能穿透玻璃,洞悉一切
修車師傅背對我在配一把鑰匙,齒紋里的秘密
除了饑餓的腸鳴和零落的詞語,我拿什么典當自己
早晨,我坐在一杯清水前
它照見了我的容顏和病
不遠處,一瓶蜂蜜藏匿著它的香氣
以緘默和清水達成著某種平衡
鳥鳴啄破了水面的平靜復又歸于更大的漣漪
火煅燒的石灰在水里劇烈地沉浮
一杯清水有它自己的重量
早晨,我坐在一杯清水前
如何開始至今還是一個謎
二千多年前,在德國的沼澤中
于冰水和泥炭里,埋入一具因通奸而被處死的十四歲少女的尸體
后來她被出土,連同不潔的欲望,與罪惡
她無法讀懂的身體密碼
希尼看到了她,連同不眠的欲望
那年輕的身體剛打開一部分就關閉了天空
他一遍遍出土她又掩埋她
他無法讓她出土,在紙上,在泥炭里
“文明的義憤”
不同并互相沖突的效忠
憐憫與有罪,私人與集體
這些我都看到了,透過泥炭與根莖的縫隙
透過你愧疚而堅定的眼瞼
我都看到了
就像那懲罰的鞭子
一直懸在那里
只是尚未抽到你的身上
黃昏渴望某種寧靜,那緩慢編織的星群
一種鋪開,有手溫的熨燙
而窗外的鼓聲響起,它擊碎了寧靜
并殘暴地將其踐踏
眾多的人,在廣場上擊鼓
他們把一種統一的意志,變成鼓聲散亂的鼓點,努力往一起敲
眾多的人,眾多的鼓點
被黃昏的帷幕遮住,黑暗與光奇妙的魔術
散亂的、盡情的鼓聲,逐漸變成一個
那楔入身體的暴力,一枚枚釘子
拔不出來的痛,在釘子的銹蝕里
你被釘子押解著,成為黃昏的人質
而一本書正攤開著,期待被翻閱
像遙遠的星群的抵押與供述
鳥的知識,就是
警惕,覓食,飛翔,筑巢,遷徙,和鳴叫
這些鳥,啄食顆粒,和大地,喙的深度
它們啄食自己,啄食鐘表和死亡
而天空移動和變幻,以雨水的指針
我看見,雨水中的鳥淋成鳴叫的樹葉
這些鳥,以人類為榜樣,臨水而居
靠食物和贊歌活著,而真話,是停棲中長久的沉默
天空很低,一滴傾斜的雨水,從羽翼上滑落
我們聽不到滑落,但看到鳥在下落的雨水中上升
鳥遷徙,沿著固定的路線,和鳴叫
到達巢穴和死亡
而天空廣大,風編織著鳥徑,和鉸鏈
鳥在自由和折戟中鳴叫,那蛋卵中昏黃的夢境
你偷走了死亡,留下了病痛,而我不能與你一起飛翔,遺忘與眩暈,喑啞大地,碩大的巢穴
而飛翔,在遷徙與越界之間,在奮飛與羽毛中
一根根針的自語中
一個鳥巢,又一個鳥巢
與星星對應
并且,對話
我住的這幢樓,建于菜地與魚塘之上
十數年來既未長高,也未下陷
我驚嘆于一種傾覆中的平衡,鋼筋和水泥內部的自制力
當年需要俯視的小樹苗,那拔節的綠色
現在已高過了五樓的窗臺
俯視與被窺視
在黃綠間轉換
白頭替代了罕見的初雪,雨棚在時光中堅持
我喜歡看對面的窗戶,人影,燈影,語聲看得見的細節,使抽象變得具體可觸
對門的老王,是個退休教師,在我見他第三面的時候他去了天國,帶著他的假牙和腎衰竭
后來,樹在長高,枝葉茂密,鳥在琴弦上筑巢,演奏星月間的譜子
樹擋住并呈現,鳥聲傳遞的日子
有了嬰兒啼哭,通過每一片葉子的振動,磨練聲帶的肌理和紋路
老人在黃葉里死去,小孩在綠葉間長大
樹的年輪的唱片在時光中轉動
婚禮進行曲和安魂曲,在早晨和黃昏
你看不見樹的生長,猶若你看不見自己每一天的衰老
而枝干的粗壯遠勝于你細弱的手臂和暴突的脈管
今晚,透過稀疏的枝葉,我看見那個嬰兒高過了母親
喑啞的鐘聲里,一個時代宣告結束
天鵝是一種水鳥,我一直這樣認為
水抬高了它,又降低了它
天鵝一般棲居在隱秘的地方,譬如內心
水的弓弦跳蕩,它在其上游弋
《天鵝湖》是一出舞劇
而芭蕾舞,它死于腳踝,和腳趾
交頸而眠的深夜,星子垂落
而漫溢的水,成為夢的溝壑
你的潔白傷害了我,與我的履歷
我無法繞過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句話
天鵝,從我的左手飛到右手,只需一秒
而要飛越這片湖泊,卻要幾個世紀
你從眾鳥里分離出來,像個隱士
在隱秘的地方,長唳,或休憩
你在我的腦袋里鳴叫,那模擬的山林
啄食內心的顆粒,并測量水的深度
床頭的矮柜上
放著剃須刀,面霜,鏡子,書,電風扇,及其他一些什物
這是我的現場,我的存在
我們通過相互的磨損來印證彼此的存在
每天,時間在它們身上畫著半圓
畫著拱門,鮮花,沙,與廢墟
夏天過去了,留下燒灼的痕跡
秋天將其一點點刷上新漆
腦袋里膨脹的部分
逐漸收縮為水晶,和秸稈編織的圣像
有人從早晨,上午,中午,下午,至黃昏
經過我,又離開我
季節攜帶我,又拋棄我
那無組織的惶恐帶來生存的危機
一個聲音拂之不去:
你是誰?你存在過么?
夜以繼日,這語言的禁忌終于出現
隧道,晝夜不停地在我枕下掘進
一種并置,垂直走向
兩種時間在一種模式里尋求統一
而沉睡的泥土被迫說話
于遷徙中構思短暫而漫長的一生
貫通傷是約定的宿命
盾構機在腹部編織尺寸與數據
頭腦中,紅燈在閃爍
咣當咣當的機器已出現了裂縫
江流漫過隧道
你們被沖歪的勝利不能作為另一塊踏腳石
我飲下一瓶瓶農夫山泉
飲下未被淹沒的島嶼,邊緣線
飲下一雙雙焦渴的嘴唇
水下城,遺址,氣泡,眼神
飲下你說的微量元素
飲下宏大敘事
飲下魚鱗在冒煙的水里褪去的故事
飲下槳櫓燃起的篝火蒼涼的歌聲
飲下這最后一瓶
水的遺言
一個穹頂,黑色,垂落下來
釘子閃爍,石頭砸向你
深夜肉店,孤燈
鐵鉤,碎骨,屠刀,血的腥氣
湯缽,腳趾,頭發,電網
繚繞的蒸氣里是驚悚的閃電
一個聲音的合唱在你的身體里響起
你沿著不同方向從此刻逃走
劇場,夢魘,詛咒,動物園
而恐懼的所羅門正不斷打開
你把逃亡的技藝傳授給我,不知所蹤
而奪命的雙腳,卻被你帶走
*查爾斯·西密克,自南斯拉夫流亡至美國的詩人。他隨身攜帶著一座監獄和恐懼的夢工廠。詩的內容,大多涉及殺戮、驚悚和流亡,令人驚怖而沉重。
陽臺,瞭望塔
太陽的指針隨時調整它的高度
窗外,時間變幻四季
我以不動而游歷了萬物
水箱,希尼的踏腳石
內部的熱量通過腳傳遞給路途
等待,逗留,憩息,沉思,或都不是
梳理羽毛的動作令多少歷史細節松動
我在看你,你不知道
人在看我,我亦不覺
一分,二分,三分,四分,五分
表盤里的指針在羽毛上保持著平衡
你飛走了,這是注定的
你在飛翔中尋覓永久棲居之地
你駐進了瞭望塔
那看與被看的雙重視域
一
是誰將自己傾倒下來
充滿一個輪廓和形體
用燈,這秘密的語言,訴說
彎曲的枝條,骨灰甕
人們躲進姓氏,族譜,織物,和臺燈撳滅的祝禱里
寂靜,這不是一種布置,而是事物本來的面目
燈在航行,偶爾顛簸,在沉重的輕盈里
沙磧,沼澤,亂發的云,不時停頓的誦念
夜梟在枯瘦的枝頭,看和聽
它在自己的影子和回聲里,分辨新生和死亡
夜在自身的沉默里航行,并不沉沒
而曦光和浸染的詞語,搭救它上岸
二
臥室兼書房,這最后的隱居地
退無可退的懸崖,或溫暖的沙灘
有墻和窗子,這明喻和暗喻
在自我囚禁中,獲取唯一的明亮鎖鑰
書柜長在墻里,構成了墻的一部分
那冊頁,符碼,刀鋒,沉默的極少數
因內在的引力而聚集,而牴牾,而沉默如火山
你在燈下凝視,或逡巡,這浩大的陣列
那在時間噬嚙中從未被損害的牙齒和音節
你不斷取出又放置,那精確的氣味和紋理
像熟練搬動體內珍貴的金屬和字符
三
深夜,冷雨消逝,像蜂群回到蜂巢
手指的休止符深深嵌入琴鍵
一個人在冷雨中走入黑夜,永不回頭
帶走了語言,啼哭,愛,和才華的酒杯
也帶走了你的一部分,那未被言詞充滿和鑿刻的鐘表
睡去并不來自一種指令,一種誘惑的溫軟坍陷
它來自一種深刻的啟示,一種自我返回的菩提
語言并不是唯一的路徑,在你我和萬物之間
一個人逝去,他的空白會很快補上
那只大鳥飛掠過你的頭頂和月光
飛向荒涼的琴聲和時間
一只黑鳥飛臨我的窗臺
警惕,膽怯,緊張,令我羞愧
它的眼瞳,那移動的寶石鏡面
散射又聚焦,于被賜予的世界之外
有一天你飛臨我的客廳
饒有興味地講述那切近而渺遠的重力法則
我認識你,一只,或一群
而你的陌生,瞬間令我的認知失效
鳥的笑聲讓我驚醒
那神與人無法撤除的柵欄
鳥飛走,帶著陰影
留下領悟的契機和深淵
一
起風了,清涼,它來自江面
那水晶的擊打
令你通體變黑復又明亮
二
恍惚,下午的恍惚
酒溢出杯子,洇濕桌子
那是你夢的遼闊疆土
三
一本書躺在那里
自下午進入黃昏
它已不是原來的文字
四
塔吊始終高于它的建筑
在下午的瘋長里
我們看不見于黑夜偃臥的人
五
鳥鳴有短暫的停歇
轟鳴之后的沉寂
它們要布置內在的廳堂
六
光影由強到弱
太陽拖曳著它的衣袂
你的內心有節律地與之呼應
七
電視里的奧運進入尾聲
激情的玻璃由紅色變為藍色
遠去的腳踵隆起山丘
八
夏天盛極而衰,規律使然
秋天的衰草穿過盛夏的縫隙
蔓延至你的腳面
九
電蚊香在燃燒
書們環火而舞,鉛字的密語
我坐在上升的火焰中央
十
光線暗了下來,序列
夯筑機在沉重地響著
萬物被欽定,與祭獻
你知道,時間是一臺割草機
它齊齊推進,規定事物的身高
那些未被觸及的物體
亦感覺到似乎被整齊地削掉某些部分
而鳥鳴的出現改變了這一現狀
以詩格變體的不同音步
長一聲,短一聲
稀疏一點,密集一點
它通過這種不易察覺的方式
重新安排了萬物的秩序
“錯落乃是你沿著琴鍵升降的臺階
而整齊是拆除你耳廓音階的暴政”
你先走一步,我后走一步
這種先后構成了世界某種連續的狀態
譬如,在太陽剛升起的時候
我沉入了黑夜
最初的那盞燈
一定不是燈,而是火把
那個人,那雙手
擎起的,是火的語言
天完全黑下來了
恐懼,比黑夜更闊大
而你點燃了火把,找到了他人
在他人眼里,你找到了自己,你安靜下來
燈找到了更多的人
那些在黑暗中因恐懼而顫栗的人
燈光響起了歌聲
懷抱燈盞的人,令恐懼節節敗退
你以燈光擺渡光陰
引入銀河,引入高處的生活
天色晦暝,天空很低
一場雨在趕來的路上
暮色在遠處集結,移動
對新一輪的占領信心十足
鐵器的夯筑聲干燥、尖銳
它對秋天的鎮壓已初見成效
那個站在陽臺上的老者
冥想,眺望
回憶的船桅已駛入涌出的淚花里
你再一次給手表上滿發條
那轉動的數字,有聲,無聲
在默默吞噬你的生命
造高樓的人要從高處下來
回到他的工棚里等待確定的明天
我看見,一滴水在桌子上洇開,俄而消失
杯子不動,更多的水通過它而失蹤
我知道這一刻的光陰轉瞬即逝
像沙子從你的指縫間溜走
而你依然以一粒沙或一滴水的奔赴
匯入本來的寂靜,與洶涌
一
數十年來
我是聽著鳥鳴長大變老的
而最初的那只鳥早已不知所蹤
二
我曾經寫道:
鳥鳴是改組時間的一種形式
參差的光陰于你我身上生動體現
三
時光是一座池塘
鳥鳴投下一顆顆石子
漣漪把我推向深遠
四
樹支撐起生活
鳥是會移動的樹葉
鳴叫使每片葉子閃閃發亮
五
下午,我在看書
而突然飛出的鳥和鳴叫
讓這本書變成了一棵樹
六
鳥鳴堆在窗口和耳廓
循著叫聲的臺階
或可找到我的童年
七
機器聲替代了鳥鳴
那粗暴的金屬的擊打
鳥鳴離我越來越遠
八
你聽不懂鳥鳴,鳥也聽不懂你的語言
恰是這種相互的隔閡
方是你們牢固、親密的維系
九
鳥在天上飛
你在地上行
相互看見時都沒有看見
十
鳥與人類都面臨同一困境
那來自時間法庭的審判
死亡,歲月給予的唯一饋贈
你立在床頭柜上
鮮紅的火焰變得黯淡、喑啞
細小的喉嚨,在午夜
吐出馬匹、丘陵、絲綢、蜷曲的刀刃
節奏,旋律,光的分叉
在臺階、河流里延伸并返回
我擦拭你,也擦拭我自己
聲音的珠玉向內蜷曲并腐爛
你細數我額頭上的簧片
風移走的幽篁留下斑駁的歌聲
發聲器突然緘默
一顆未命名的小行星等待爆炸
方言誕生了你,你被方言養育
方言為你賦形,舌苔的音韻學紋理
河流,灰塵,樹葉,鳥鳴,都認得你
物候的倫理,極具性格特征
你在方言里進進出出
語音的超低空轟炸,你完好無損
有一天,你走出了方言
方言那么大,那么小,囚禁了你一生
普通話擴大了發音區
而你總被一塊石頭絆倒,那是方言的挽留
塔
明月
相互鑲嵌
水制的鏡子,映現帝國的徽章
數千年來,你目睹了一切
卻始終沒有全部說出
祈福,金碗,空的
荷花的百姓枯萎
你的眼眸黯淡
歷數冊頁的興衰
月影移動
塔身呈現明暗相間的歷史坡度
“論雷峰塔的倒掉”
你在黑暗中說話
太息連連
我仿佛看到
塔身顫動了一下
仍一言不發
午睡醒得晚一點
就離暮色近一點
你在下午的小路上走了幾個來回
天色就變暗了
現在,你獨自面對整個暮色
仿佛面對龐大的看不見的時間
你肩起暮色
像肩起一道閘門
你要把流水放進來
把光亮放進來
而暮色是有重量的
你被壓得匍匐在地上
你伏在褐色的大地上,聆聽
暮晚的教誨
桌子,承載主要事物的丘陵
你伏在桌案上,這樣寫道
快遞,噠噠的馬蹄
雨未止,鷹在盤旋
特德·休斯不說話
他在齊整的頁巖與沉積巖里,沉默
而雨仍在下
鷹從羽毛里伸出的喙,指向你
我沒有翻開這部書
雨和鷹阻止了我,及干燥的念頭
鷹一直在飛,在雨中
雨和鷹組成的語言,是另一種合金
我走進了這場雨
特德·休斯和我,在雨中,雨外,晤面,錯失
——兼致黃嘯兄
這一天,間或有雨
鳥鳴使時光晦暗不明
我收到一封來自遠方的信——
一根千里迢迢快遞來的魚刺
一條魚捎來的骨骼化石
我的咽喉開始腫痛
暗疾在火把里復蘇、閃爍
我期待,我恐懼
我仿佛看到
潰瘍面上站立的反向證詞
此刻,在一根魚刺引領下
我漫溯一條一清二白的江
通過古老的洄游術,易容術
針灸的有效卡頓
還原鰓,鰭,魚鱗,身體
那被挪用并占有的自治區域
直至還原那片富含多種微量元素的水域
我一直無法確認這樣一個事實
那么多的人擁在一個病句里
啜飲蜜和微量元素
營造被灰塵充滿的纖細而顫動的現世與來生
數年前,或許更早些
作為一個業余監管人員
我便發現一個巨大的錯謬
是光,而不是太陽
巨大的火球,警告,燃燒
無法直視的某種真相
語法和事理的圓桌旁
人們早就遁逃一空
習慣的力量碾過理性的柵欄
吮吸病句的安慰與包容
現在,我坐在初冬的陽臺上,曬太陽,當然是光
在它久久地撫觸和誘導下
內燃,焚燒,并轉化為另一種物質
初冬,下午
睡眠枯萎,凋零
你發來一枚野外采集的落日
那茅草上燃燒的渾圓、蒼茫
我看到,在落日后面,暮色升起
時間完成了隱秘的交接儀式
木輪轂轉動,嘎吱嘎吱
下午和黃昏交錯而過
你遞給我的落日慢慢變涼
風拂動的沙粒穿過茅草的屏障落入湖心
下午漸漸變小
暮色慢慢變大
在大與小的轉換中
我和下午一道,被一支古歌碾碎,埋葬
陽臺是個僻靜的角落
也是個開放的場所
初冬,陽臺被懸置
高于或低于你的視平線,于陰陽兩界
一張簡單的桌子,苫布,祭臺
紅燭,薄酒,香煙,清淚,禱語
你走進來,止步,內在的阻力
你臉上的陰影將他隔開
陽臺的禁忌
就是我始終不能對你說出的那句話
有一天,我來到陽臺
那里擠滿了人,定睛細看,則空無一人
陽臺,兩種靈魂的轉運站
晝與夜,是隱形的砝碼
陽臺已不存在
它在上升或下降的途中,逐漸完成
數月前,雨后
一只松鼠,哦不,是兩只松鼠
攀上九樓我的窗臺
鏡面,邏輯的深淵
抓取,攀爬,在我的視網膜上
垂直的懸掛,網格狀天空
堅實地抓住虛擬的事物
被抽空的毛發和身體,語義的空殼
戲弄辭書里的重大與危險
陽光和水汽托舉著它,它們
在上上下下的攀爬中
天空終于形成
一棵松樹倒懸,徐徐升空
完成它平靜的敘事學
松鼠通過消失,隱身術
獲得它的此刻,永在
夜深的時候
我看見,真的看見
一只羊,一群羊經過我
以羊的步伐和隊伍,經過我
最后那只,在等我
這些被比喻的事物
這些被文明吃掉的物種
沉默,隱忍,哀傷,認命
在經過我的時候
與我交換了最后的眼神
我不能加入你們
因人的矜持和茍延殘喘
我不能讓你們化妝逃走
亦不能藏匿起所有的刀子
只得搬來成噸的白云
掩蓋黢黑的憐憫與哀傷
【責任編輯黃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