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隱私保護與平臺質量競爭

劉 欣， 司紅運

(山東財經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山東 濟南 250014)

一、引言

大數據、云計算、5G等技術的快速發展催生了平臺經濟的變革，促進數據要素在數字化平臺企業間的流通與融合，數據價值不斷被釋放。數字化平臺對數據進行精準計算后提升了服務質量，便利了人們的日常生活。但是，人們在享受數據價值帶來的便利的同時，也面臨越來越嚴重的用戶隱私泄露問題。CNNIC發布的《第47次中國互聯網發展狀況統計報告》中指出，數字化平臺的個人信息泄露問題占比由2020年初的23.3%到年末的21.9%，盡管整體上呈下降趨勢，但是信息泄露依然是網民遭遇的首要問題。平臺經濟由最初的消費互聯網發展至涵蓋金融、交通、醫療、教育、旅游、電商等多個領域的產業互聯網，在國民經濟中發揮重要作用。數字化平臺作為平臺經濟的典型形式，是連接供給端與需求端重要的中介平臺，也是擁有用戶隱私數據類型與數量最為豐富的載體。數字化平臺涵蓋范圍廣泛，在獲取用戶隱私數據上具有天然優勢，也成為用戶隱私數據泄露的高發地。

當前階段，數字化平臺領域的競爭由價格競爭開始轉向以獲得用戶隱私數據為核心的質量競爭。Elvy(2017)指出，數字化平臺收集海量用戶數據后通過平臺企業間的共享或企業合并使得各平臺數據更加集中或產生互補性流動，從而改變平臺對用戶隱私保護的程度，影響平臺間的質量競爭[1]。曾雄(2017)認為，互聯網平臺已經由用戶之爭轉向數據之爭，大數據條件下，數據卡特爾成為可能[2]。曾彩霞等(2020)認為，可以將平臺企業的用戶隱私保護水平作為一個企業競爭間的非價格競爭因素[3]。用戶隱私數據對作為一種重要的生產要素與商業資產，極具經濟價值，數字化平臺企業通過對大量用戶數據進行精確算法分析提升企業的服務質量與效率的同時也帶來數據殺熟損害消費者利益、阻礙中小企業進入市場、抑制創新等諸多損害市場公平競爭的問題。

鑒于此，本文將平臺企業劃分為初創型、發展型、成熟型三種類型，深度剖析用戶隱私保護與平臺經濟質量競爭間的影響機制，分析質量競爭條件下用戶異質性對平臺采取用戶隱私保護行為的影響以及平臺采取用戶隱私保護行為后的利潤變化，進而分析數字化平臺用戶隱私保護面臨的風險因素，基于政府規制視角提出促進平臺企業競爭質量提升與健康可持續發展的政策啟示。

二、文獻述評

(一)用戶隱私保護

平臺是一種現實或者虛擬空間，用來促成雙方或者多方的交易，平臺廣泛存在，在現代經濟系統中的重要性越來越大，成為引領新經濟時代的重要經濟體[4]。相比傳統經濟模式，平臺經濟顛覆性地改變了人類的生產與消費方式，對整合經濟資源、優化產業分工、提升行業生產效率起到了積極的作用[5]-[6]。目前對于平臺經濟領域用戶隱私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用戶隱私概念界定、用戶隱私保護路徑和用戶隱私保護的迫切性三個方面。

首先，是對用戶隱私概念的界定。隱私既是一種用戶權利，也是一種商品[7]。一方面，在大數據時代，隱私的提供者是個人，因此個人有權利要求自己的隱私信息得到保護。2021年8月通過的《個人信息保護法》中將用戶隱私信息分為敏感信息和非敏感信息。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將隱私定義為任何與已識別的或可識別的數據所有者相關的信息。相麗玲等(2018)認為，個人數據可以描述為可識別的某個自然人的全部及相關的所有數據或信息，具有人格權與財產權雙重屬性[8]。另一方面，在平臺經濟條件下，企業會根據市場情況將捕獲到的用戶瀏覽記錄、位置信息等賦予不同的價值，進而將數據在不同平臺間進行流轉、交換、交易等，因此隱私也是一種商品。此外，對于用戶數據確權尚有爭議，不可否認的是數字化平臺企業是用戶隱私數據的主要擁有者與使用者，平臺企業收集到的用戶隱私信息不僅包括如身份證號碼、住址、手機號、指紋、面部信息等基本個人信息，還包括用戶的網絡瀏覽記錄、行程交通信息、股票投資、個人資產等數據。平臺企業在獲得這些數據信息后，通過一系列精準算法對數據進行“提純”，用于提升平臺服務質量、開發新應用產品。因此，本文將用戶隱私概念界定為平臺經濟條件下用戶個人形成的一切敏感信息及非敏感信息的數據總和。

其次，學術界基于法律層面與技術層面提出了相關的用戶隱私保護措施的建議。第一，在法律層面，王長征(2002)曾提出數據隱私是消費者權益保護的新課題[9]；唐要家等(2020)認為，個人隱私保護的核心是保證個人對其數據信息的自決權，隱私立法的核心是增強個人對其數據隱私的控制[10]；陳兵(2021)建議將個人數據安全納入競爭法保護范疇，從反壟斷法與反不正當競爭法兩個視角強化競爭對數據安全的保障[11]。第二，在技術層面，呂欣(2016)從數據層、應用層、接口層和系統層四個層面提出大數據安全和隱私保護的關鍵技術方法[12]；王騰等(2021)提出了一種數據自適應的多維數據流隱私保護實時發布機制AdaPub[13]；姜琪等(2021)提出可以運用區塊鏈技術與密碼學算法結合的方法解決數據隱私問題[14]。

最后，用戶隱私數據作為商品也是一種重要的經濟要素，其重要性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第一，用戶隱私即用戶隱私數據可能會形成數據創造的進入壁壘。數據要素是平臺經濟發展的關鍵的基礎性資源，數據的優勢在于可以對動態變化的市場做出準確預測，大型平臺企業通過數據規模優勢與技術優勢可以率先預測市場走向，為率先搶占市場減少競爭對手，平臺企業會對有可能產生威脅的企業提前進行并購或兼并等行為，但是這會使得平臺企業濫用市場地位，進而對數據創造、行業創新等造成市場進入壁壘。第二，擁有數據優勢的公司因此可獲得巨額利潤，鞏固在市場上的壟斷地位。平臺經濟條件下，數據是驅動企業創新的關鍵要素。劉業政等(2020)認為，數據要素蘊含巨大的商業價值[15]，一旦數據被有效利用與開發后將會為平臺企業帶來巨大利潤。因此，用戶數據的重要性會促使平臺企業獲取更多的數據鞏固競爭優勢[16]。第三，平臺企業對數據資源的集中整合可能會成為平臺企業壟斷勢力的新來源，從而淡化用戶隱私保護力度[17]。陳兵(2021)認為擁有海量數據的平臺企業對于市場競爭具有潛在的風險與威脅[18]，一旦企業獲得壟斷地位后，用戶粘性與用戶規模被鎖定，用戶的轉移成本上升，平臺此時會加大對數據的利用與整合，用戶隱私保護的水平因此可能會有所下降。

(二)平臺質量競爭

早期關于平臺競爭的研究多從定價策略入手，強調網絡外部性的重要作用。如電商界的“黑馬”拼多多，2015年進入市場后通過補貼、低價等形式獲取了大量用戶群體，截至2020年底，其活躍用戶數達到中國電商平臺用戶規模數之最，約7.9億。隨著平臺發展逐步走向成熟，非定價策略競爭開始得到重視，如質量保護策略開始成為維護數字化平臺企業有效競爭地位的關鍵方法之一。以自營數碼電器為主的京東在全國范圍內創建自有物流網絡體系，實現商品的“當日達”或者“次日達”，提升快遞服務質量，獲得了大量的青年消費群體青睞，鞏固了在市場中的競爭優勢。

梯若爾(2021)認為，在“競爭性”的市場中，潛在的競爭會讓企業保持警惕態度[19]。目前學術界對于平臺質量競爭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商品質量與用戶服務質量兩個方面。一方面，通過提升商品質量維護平臺競爭水平。謝科范等(2007)建立質量競爭博弈模型，探討了質量競爭機理以及在博弈過程中可能會發生的企業風險[20]。萬興(2012)將質量因素納入雙邊媒體平臺市場模型進行分析得出壟斷平臺既可以通過高質量內容獲利也可以通過網絡外部性獲利，雙寡頭平臺的媒體內容質量與網絡外部性相互制衡，后入企業通過合適的質量選擇可以將在位企業趕出市場[21]。桂云苗等(2018)建立了平臺型、自營型與綜合型三種類型平臺的質量保證博弈決策模型，比較分析后發現綜合型平臺的最優質量水平顯著高于平臺型與自營型兩類平臺，內部競爭會促進平臺型模式的發展[22]。另一方面，關于用戶質量影響平臺競爭的研究。宣曉等(2017)等認為提升用戶質量會提升用戶網絡規模進而對平臺市場競爭會產生影響[23]。王凌凱(2018)認為目前互聯網平臺正在面臨著高質量敏感型用戶平臺與低質量敏感型用戶平臺之間的競爭，二者表現出依托各自優勢實現市場擴張與爭奪的態勢[24]。劉會新等(2020)通過建立用戶效用函數模型和平臺利潤函數模型研究了平臺服務質量的改變對雙邊用戶規模和平臺利潤的影響[25]。任帥濤(2018)認為平臺經濟服務質量的管理是雙邊平臺提升用戶留存，促進用戶活躍為平臺帶來效益的關鍵環節[26]。

用戶隱私數據于數字化平臺企業而言具有阻止同類型企業進入市場、促使平臺企業形成行業壟斷勢力的作用，這些優勢可以使數字化平臺企業獲取巨額經濟回報，但是卻不利于數字化平臺企業間的公平競爭。隨著數字化平臺發展逐漸走向成熟，企業越來越重視質量水平在平臺競爭過程中的重要性。方燕等(2021)認為，互聯網企業競爭的主要內容已經轉化為對用戶數據要素的爭奪[27]。平臺間對于用戶數據的爭奪其本質是對平臺行業競爭地位的爭奪，用戶隱私保護水平是用戶可以感知到的平臺質量的直觀表現形式，平臺企業若想在行業競爭中獲得絕對優勢，獲取用戶數據是重要途徑之一。但是數字化平臺企業在通過獲取大量用戶數據提升企業競爭力的同時面臨著如何兼顧有效保護用戶隱私信息的問題。美國眾議院發布的《數字市場競爭調查報告》中指出，企業在沒有真正競爭威脅的情況下會降低對用戶的隱私保護水平，而且企業會在保證市場支配地位的前提下濫用用戶隱私數據。由此可見，將用戶隱私保護納入平臺質量競爭的范圍之內刻不容緩。因此，平臺企業依靠高質量與高強度的網絡關系得以成功運營[28]，只有進行高質量的數據競爭才能保障數據安全，尋找用戶隱私保護與數字化平臺企業之間的良性競爭機制是促進數字化平臺企業健康發展的關鍵一步。近幾年，我國政府對于平臺經濟數據隱私安全保護的力度不斷加強，從2016年開始相繼出臺了《網絡安全法》《個人信息保護法》等多項法律法規(具體見表1)。實現平臺經濟領域的良序競爭有利于維護公平的市場環境，釋放數據活力，提升企業創新水平，符合國家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政策理念。因此將保護用戶數據隱私作為提升平臺服務質量的路徑之一，將會極大提升平臺競爭力。

表1 2016—2021年中國發布的與平臺用戶數據隱私保護相關的法律/法規/政策

政策的出臺與實施為平臺經濟領域用戶隱私保護提供了良好的法律保障機制，將用戶隱私保護納入平臺競爭的范圍內可以提升用戶隱私數據安全與平臺服務質量。具體來說，一旦數字化平臺企業發生濫用用戶數據的行為，不僅會降低消費者福利，還會導致企業信譽下降，從而帶來企業競爭質量的下降，引起破壞市場公平競爭環境的風險，政策的實施可以有效規范平臺企業獲取用戶數據的行為，進而可以維護公平有序的競爭環境。

三、用戶與隱私保護與平臺質量競爭的相互影響機制

在數字化平臺競爭日益激烈的時代，質量競爭成為平臺間競爭的主要發力點，為此眾多數字化平臺紛紛建立用戶隱私保護部門來提升平臺的用戶隱私保護水平以增強核心競爭力。但是生產同質產品的企業間的競爭容易引起“伯川德悖論”現象，即為了獲取市場，兩家平臺企業均采取邊際成本價格為競爭價格，當價格成為消費者制定決策的唯一變量時，平臺企業容易陷入惡性競爭的趨勢。數據隱私保護作為實現產品差異化化解“伯川德悖論”的重要途徑可以有效避免企業間陷入價格競爭，提升數字化平臺企業的用戶粘性，增強消費者福利。但是由于存在隱私保護市場失靈[29]，在實際運營過程中有的平臺并不會采取合理有效的用戶隱私保護措施來參與企業間的公平競爭。本部分內容將平臺企業劃分為初創型、發展型、成熟型平臺三種類型，首先分析不同類型平臺采取的用戶隱私保護策略，繼而分析用戶隱私保護與平臺質量競爭之間的相互影響機制以及用戶異質性對用戶隱私保護的影響。

(一)用戶隱私保護策略分析

平臺經濟條件下用戶隱私是數字化平臺掌握的一系列靜態與動態數據要素之和，數據要素對平臺企業發展至關重要。2019年10月中共十九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首次將數據納入生產要素范圍，與土地、勞動力、資本、技術、管理等傳統生產要素并列，充分發揮數據這一新型要素對其他要素效率的倍增作用；2020年4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構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機制的意見》進一步提出讓數據成為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新動能。數據要素的價值屬性凸顯，規模不斷擴大，2012—2020年我國數據中心市場規模呈指數型增長，由162.6億元增至1494.4億元，年均增長率達34%，預計到2025年將會突破3500億元(如圖1所示)。

圖1 2012—2020年中國數據中心市場規模及增長率

數據要素即用戶隱私數據是平臺企業的核心資源，是平臺企業發展的關鍵，貫通于平臺發展的全部過程，尤其是涉及用戶各方面特征的數據通過與其他生產要素不斷融合，形成新的要素組合和要素結構，釋放數據價值。因此，無論是寬松的用戶隱私保護政策還是收緊的用戶隱私保護政策對于平臺與用戶而言都有益處。寬松的用戶隱私政策有利于平臺根據用戶數據準確分析出用戶需求便于交易的進行，緩解平臺雙邊用戶的信息不對稱，提升消費者福利。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間，包括用戶位置信息在內的用戶隱私信息的適當披露利于疫情防控。此外，收緊的用戶隱私保護政策通過減少對用戶隱私數據的分析節約企業成本，降低用戶隱私泄露的風險，進而提升用戶的安全感。因此，可以將平臺采取的用戶隱私保護措施分為兩個層面：一方面是所有平臺均采用相關政策法規所規定的用戶隱私保護水平；另一方面是在執行國家相關用戶隱私保護政策要求的基礎上數字化平臺企業根據自身實力與用戶需求通過先進的技術與算法進一步優化對用戶隱私數據的開發與利用。

采取用戶隱私保護措施意味著數字化平臺企業需要投入大量的技術、設備、場地等固定成本和勞動力成本。此時企業若想維持用戶規模不變，需要保持價格不變，因此成本上升導致利潤下降。從長期來看，技術、設備以及場地等固定成本具有邊際成本遞減的特征，而當消費者感知到平臺對于用戶隱私保護的效果后，網絡外部性特征會使得平臺在保持原有用戶規模的基礎上吸引更多的用戶加入平臺，當平臺獲得的利潤大于投入的成本時，平臺開始獲利。此時平臺的利潤會呈現上升趨勢。因此在數字化平臺企業開始采取相關的用戶隱私保護措施后，平臺企業的利潤呈現先下降后上升的非線性變化趨勢，對于不同類型的平臺來說，投入大量資金進行提升用戶隱私水平可能會使得平臺的運營成本過高而出現平臺企業用戶隱私保護的差異性。中小型平臺或者初創型平臺可能會因為過高的成本投入放棄進入市場或者在進入市場后由于資金短缺、技術受限等原因被大型平臺企業并購或者兼并。而對于成熟型平臺來說，盡管投入的成本高，但是其用戶規模大，提供的服務數量多，平均成本相比會越低，并且投入的技術、設備等固定成本具有邊際成本遞減的特征，即使在價格受到限制的條件下，成本遞減會促使數字化平臺企業重視用戶隱私保護。如騰訊作為中國最大的社交與游戲類平臺企業，建立了騰訊隱私保護平臺以便讓用戶及時了解自身的用戶隱私信息保護程度；阿里巴巴作為中國最大的電商平臺建立阿里云對用戶隱私進行保護。大規模的用戶可以產生較高的交叉網絡外部性，提升用戶對平臺的使用粘性，因此擁有更多用戶的平臺會在平臺競爭中更加具有優勢。這些平臺在對用戶隱私進行全方位的保護之后反而進一步增強了用戶粘性。自2019年開始，國家針對平臺經濟、數字經濟、數據要素等相關政策的頻繁出臺與實施說明平臺經濟的發展正式進入監管階段，對用戶隱私保護的重視程度不斷增強，因此現階段數字化平臺企業可以采取的最優競爭策略是加大對用戶隱私的進一步保護力度。

(二)平臺質量競爭與用戶隱私保護的相互影響機制分析

消費者將平臺的隱私保護程度作為衡量互聯網企業產品或服務質量的重要標準，用戶隱私保護政策的出臺與實施提升了用戶對隱私安全的關注度，同樣也會促使平臺企業加大對用戶隱私保護的力度。消費者數量是平臺企業獲取規模經濟的關鍵來源，為了獲得市場競爭優勢與持續利潤來源，企業有必要將用戶隱私保護納入競爭范圍。具體來說，可以從以下幾方面分析：數字化平臺企業之間的競爭對提升用戶隱私保護水平具有正向影響，相反，將用戶隱私保護水平納入平臺競爭范圍之內也會提升平臺質量，此外，用戶隱私保護水平還會受到用戶異質性的影響。

首先，平臺質量競爭對用戶隱私保護具有決定性作用，平臺企業間的有效競爭提升用戶隱私保護水平。大數據背景下企業注重對消費者個人隱私的保護能夠增強企業的競爭力，使企業在與時俱進的同時獲得更高的利潤[30]。對于初創型平臺而言，如果能夠獲得一定規模的數據基礎，將會大大降低其進入市場的難度，因此，對于涉及公共領域的數據需要政府建立相應的數據庫，做好數據共享的“中介角色”，為中小企業、初創企業提供支持。對于發展型平臺而言，企業一旦獲取利潤后會加大技術等成本投入，擴大用戶規模，為了實現平臺企業由“增量競爭”向“存量競爭”發展，企業需要做好用戶隱私保護措施才能在市場競爭中始終占據優勢地位。對于成熟型平臺而言，行業競爭會促使企業不斷進行創新以維護自身的壟斷地位，保持用戶粘性，有利于帶動全行業創新，提升行業生產效率，從而提升整個行業的用戶隱私保護水平。因此，數字化平臺企業要獲得健康長遠發展，離不開平臺間質量競爭的推動。一方面，在公平有序的競爭環境下，平臺企業可以利用用戶數據信息推動企業自身的發展，提升用戶隱私保護質量，進而帶動行業整體效率的提升；另一方面，數字化平臺企業的發展也需要公平自由的競爭環境才能夠充分發揮“市場”的決定性作用，將用戶隱私保護始終保持在政策規定的基礎之上。

其次，適度的用戶隱私保護措施對平臺質量競爭發揮正向促進作用[31]。數字化平臺企業快速發展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數字網絡技術促進不同業態的跨界創新與深度融合，形成了以共享為特征的平臺經濟。數據要素具有公共性與共享性的特征，如交通數據的共享可以讓人們提前了解道路擁堵情況，降低人們的通行時間，提升通行效率；金融領域的個人征信信息共享可以減少不良貸款率；醫療衛生領域的信息共享可以減少病人重復檢查的次數，降低看病成本；在供應鏈共享過程中，供應商在滿足一定條件后會進行信息泄露，因為泄露信息會使得主導零售商和供應鏈的整體收益提升[32]；在證券市場中，信息披露作為一種輔助監管方式逐漸成為資本市場監管的核心，有助于監管人員及時了解投資者關注熱點等信息，降低信息不對稱，提升監管的有效性[33]。由此可見，在平臺與平臺、平臺與用戶間進行交易時，適當的數據信息共享會促使雙方更好地達成交易并實現利益的最大化。為了提升消費者福利，進行精準營銷，發揮大數據的優勢，絕大多數平臺都會選擇與第三方合作平臺進行數據共享。以社交平臺微信為例，在其《微信隱私保護指引》中明確指明會向廣告主及其代理商等第三方合作伙伴共享用戶的部分數據，并且會在應用中嵌入SDK(軟件工具開發包)用于收集用戶數據信息。平臺企業所進行的數據共享會帶來社會總福利與生產效率最優化，因此，對于用戶隱私數據應當保持一種適度的開放共享態度，打破“數據孤島”，加速對不同維度的數據融合，產生新的信息和商業洞察，催生商業變革的能量，實現1+1>2的效果，促進平臺競爭。面對眾多的用戶隱私泄露問題，可以尋找一個用戶隱私保護與數據共享的最優均衡邊界，降低平臺企業使用數據信息的成本，更好地服務平臺經濟的雙邊用戶，同時可以引導更多創新型企業進入市場，維護競爭者的合法利益和社會整體利益，營造有序的市場競爭環境。

最后，用戶隱私保護水平受到用戶異質性影響[34]。用戶對質量的敏感程度會隨著外部環境的變化而變化，用戶異質性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數字化平臺企業的用戶隱私保護水平，平臺企業會根據用戶的消費水平等因素對不同用戶進行精準投送廣告信息、實行差別定價[35]。差別定價會使企業短時間內獲得利潤與競爭優勢，企業長期采用差別性定價將引發過度競爭，降低產品質量水平，損害社會福利。第一，在平臺背景下，用戶往往會出現一種自我矛盾的行為，一方面，對于個人的隱私信息保護極為重視，另一方面，部分平臺只需要用戶提供相關個人信數據息就可以讓用戶獲得“免費”的使用權，此時用戶的隱私保護理性在“免費”面前不復存在。第二，部分用戶存在“隱私疲勞”現象[36]，有學者曾經做過大數據時代用戶的隱私顧慮研究，發現即使用戶對自身隱私信息非常關注，但是約80%的用戶無論出于何種原因并未對保護個人隱私做出反應。第三，雖然大部分用戶介意平臺企業使用個人數據信息，但是大多數用戶對于個人數據的應用并不知情[37]，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平臺與用戶存在信息不對稱現象，這也與用戶并未對平臺企業使用個人隱私信息行為做出反應相契合。即使用戶并未做出太多反應，但是“疲勞感”會加劇用戶對于數字化平臺企業過度使用或者泄露用戶隱私信息行為的不滿，這在一定程度上也會對平臺企業的市場競爭力造成影響。

由此可知，盡管用戶異質性在一定程度上會影響平臺的用戶隱私保護水平，但是從長期看，平臺企業最終獲得的利潤與在市場中的絕對優勢地位是決定數字化平臺企業是否采取以及采取何種用戶隱私保護措施決定性因素。因此，國家相關政策的施行會迫使數字化平臺企業將用戶隱私保護納入平臺企業的競爭范圍之內，但是，數字化平臺企業間的競爭決定了平臺企業的用戶隱私保護程度。

四、用戶隱私保護面臨的風險

目前中國平臺經濟規模日漸擴大，數字化平臺企業發展不斷成熟，但是對于用戶隱私保護的研究尚處于起步階段，在用戶隱私保護過程中存在用戶信息被過度收集、信息不對稱、監管機制不健全等風險因素，對平臺經濟用戶隱私保護與質量競爭提出了挑戰。

(一)隱私數據信息存在被過度收集的風險

眾所周知，對絕大多數平臺而言用戶自身數據信息猶如一張“入場券”，用戶提交個人信息后才能擁有使用平臺功能的權利。2020年，我國的手機用戶規模達8.74億，約占我國人口總數的62%，每天各大平臺都在形成海量數據信息。2018年，中國消費者協會發布《100 款 App 個人信息收集與隱私政策測評報告》，超過 90 款手機 App 涉嫌過度收集用戶的個人隱私信息，其中，用戶位置數據幾乎是所有App都要收集的用戶信息，通信錄、手機號碼等用戶個人數據是被過度收集或使用的主要內容。平臺經濟涵蓋范圍廣泛，用戶隱私泄露的數據類型多種多樣，包括交易數據、電子郵件數據、社交媒體數據、位置信息數據以及醫療信息等數據內容。用戶對于自己的信息在何時何地以及如何利用不夠明晰，用戶在使用手機App前雖然要通過選擇已同意隱私服務條例等內容才能獲得平臺的使用權，但是絕大多數用戶并不會認真的去瀏覽條例內容，甚至一些App誘導用戶做出同意收集信息的選擇或設定默認選擇程序，這就導致用戶可能在這一過程中“主動”同意一些利他條款，從而導致個人信息被所使用的平臺過度索取。過度收集與濫用用戶隱私信息都會導致數字化平臺的質量下降，損害用戶權益，破壞市場競爭秩序。

(二)平臺與用戶之間信息不對稱的風險

對于平臺用戶來說，數字化平臺企業的不透明的數據信息使用政策與算法技術會導致信息不對稱風險。一方面，在大數據技術的形成與發展的過程中，用戶個人隱私和個人信息的權利邊界越來越模糊，平臺企業對捕獲到的用戶隱私數據進行多重交易導致用戶的個人隱私得不到充分的保護[38]。另一方面，平臺企業對用戶隱私數據缺乏足夠的重視，將用戶數據視為實現企業利潤最大化的工具，使用戶數據信息成為平臺企業間交換的商品。平臺企業未對用戶數據的使用途徑作具體的公開說明，使得用戶無法得知自身數據的利用情況。平臺與用戶間存在嚴格的信息不對稱風險，久而久之會提升用戶的“疲勞感”，消費者可能會轉向尋求同類型可替代的平臺，進而對平臺企業的用戶粘性、用戶規模產生影響，從而影響平臺企業間的有效競爭。

(三)監管機制不健全的風險

平臺企業的監管力度與政府的執法力度均有待加強，企業操作失誤是致使用戶數據泄露的主要原因，并且大多數數據泄露企業并未受到法律及賠償方面的影響。一方面，員工缺乏責任感、平臺企業缺乏對員工的系統培訓等原因致使用與隱私數據遭到泄露，另一方面，我國依舊缺乏較為完善的處罰原則和法律體系，使得平臺企業泄露用戶隱私的成本較低，致使隱私安全問題層出不窮。平臺經濟的發展處于動態變化中，傳統監管方法可能會不適用于對平臺企業的監管，導致政府在監管過程中缺乏確鑿的法律以及無法對個別行為進行處罰。此外，在數據確權方面，由于個人信息包含個人隱私，但是平臺企業在獲得用戶隱私信息后會與第三方合作平臺進行分享數據，如何在法律層面認定個人隱私信息的所有權成為立法的關鍵問題、平臺企業是否有權利在一定范圍內與第三方機構共享用戶原始數據以及平臺獲得的衍生信息歸屬權問題尚未得到明確解決。監管機制不健全、監管方法創新度不夠、數據確權難等問題使得目前針對平臺經濟領域的用戶隱私泄露行為的裁定難度較大。

五、平臺質量競爭中用戶隱私保護的規制建議

在動態的經濟環境中，如果不對用戶隱私泄露問題及時進行監管會面臨較大的政策過時風險與失效風險，適當的政府規制會保護用戶隱私安全、降低中小企業市場進入門檻，促進行業創新，維護公平自由的市場競爭環境。為了讓市場競爭發揮應有的作用，讓更多的創新型企業進入市場，政府既要提升數據治理能力，從源頭杜絕用戶隱私泄露問題，科學提升用戶隱私保護與數據安全保障的質量，又要對平臺企業的用戶隱私泄露行為進行監管與規制，維護公平有序的競爭環境，保障用戶隱私安全，促進平臺經濟高質量發展。具體來說，可以采取構建多元協同治理機制、加大執法力度、建立反饋機制等規制措施。

(一)構建多元協同治理機制，及時識別并化解市場失靈風險

數字化平臺企業用戶隱私保護的監管應當適時創新，可以構建“創新監管方法—健全監管機制—完善政策法規”三維一體的多元協同機制，培育化解可能發生的市場失靈風險的能力與前瞻意識。首先，政府機構要創新平臺經濟數據監管方法，建立平臺經濟數字化監管系統，實現全方位、全時段的監管，確保用戶隱私數據得到及時保護，保護用戶隱私安全；企業要加強行業自律，定期進行培訓，提升相關業務人員的工作素質與工作能力，從源頭杜絕用戶隱私信息泄露。其次，健全數字化平臺企業數據監管機制，針對不同領域的數據要素制定相關的行業標準，預防數據的不正當使用。建立產權清晰的制度框架，合法收集與利用數據，讓個人的信息保護訴求具備治理基礎。最后，細化相關法律法規，加大對用戶隱私保護與市場競爭秩序的關注。目前實施的《民法典》已經明確了個人信息受法律保護，國家層面也制定了《個人信息保護法》，未來還需要制定更加細致的用戶隱私數據安全保護條例，構建更加有效的保護機制，確保執法工作做到真正的有法可依，提升用戶的隱私安全感，同時，可以將引入競爭法作為保護平臺消費者權益的途徑之一，讓消費者放心使用數字化平臺與信息資源，更好地融入數字社會。

(二)加大執法力度，維護公平有序的競爭環境

我國各地區相繼成立了數據管理局等機構，對于平臺企業的算法控制、數據收集等技術“黑箱”的監管能力不斷提升，監管方法日益規范。為嚴防平臺企業壟斷行為以及跨市場的力量傳導趨勢，構建公平自由的競爭環境需要政府這雙“看得見的手”發揮關鍵作用。具體來說，可以從“提升懲罰力度—提高市場準入門檻—加大宣傳力度”三個方面維護公平有序的競爭環境，保護用戶隱私安全。首先，執法部門對于嚴重違反國家網絡安全規定的軟件，應加大對其懲罰力度，讓平臺企業承擔用戶隱私泄露、不當競爭的后果，并且做好關于用戶數據的善后工作，確保平臺的數據不被再次非法利用。其次，提高市場準入門檻，合規企業進入市場是維護競爭秩序最基本的條件。目前中國的APP數量達到300多萬款，數量龐大，但是質量參差不齊，提升數字化平臺企業的準入標準，對于不符合要求的平臺應禁止其進入市場。最后，做好隱私保護的宣傳教育。用戶隱私泄露在中老年群體中尤為突出，在青年群體中也較為明顯，相關政府部門需要做好用戶隱私保護的宣傳工作，提升人們對于自身隱私保護的防范意識與防范能力。

(三)建立反饋機制，提升數字化平臺企業服務質量

對用戶而言，清晰地知道個人數據的使用途徑以及最終去向，會提升用戶對數字化平臺的信任感，增強用戶黏性；對平臺企業而言，建立相應的數據管理部門，成立數據管理機構，定期對工作人進行培訓全面提升工作素質與能力，對用戶隱私泄露問題及時做出補救降低損失，有利于平臺企業形成良好的聲譽進而提升平臺的競爭質量；對政府機構而言，跟隨市場動態及時完善相關法律法規，做到執法有法可依，提升執法水平，維護平臺企業間的良序競爭，促進平臺企業的健康長遠發展。適度的用戶隱私保護水平會更大發揮數據價值，提高市場競爭水平。政府可以建立公共數據庫，在某些領域共享數據信息，為中小企業進入市場提供條件，促進行業融合創新。加大對平臺企業的資金政策扶持，規范平臺經濟行業競爭，定期公開相關的數據使用情況，提升社會公眾的信任感，在強化政府規制的同時，創建公平有序的市場競爭環境，促進平臺經濟健康發展。

綜上，本文基于理論層面論述用戶隱私保護與平臺質量競爭的相互影響機制，下一步需要通過數理推導實際論證平臺質量競爭下數字化平臺的用戶隱私保護的最優程度與企業的最優選擇形式，以進一步充實用戶隱私保護與平臺質量競爭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