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筱蕾

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
我在紐約州立大學獲得過商學和文學兩個碩士學位。從商學院畢業后,我幾乎立刻放棄了讀博的計劃,轉去社科學院學習藝術管理專業。當時那個項目才成立不久,沒什么有名的校友;反觀商學院的同學,同年的就業率高達80%。
一個金融學教授在得知我的決定后真誠而擔憂地跟我說,根據研究,社科系的就業率一直很低;他自己有一個人文學科的博士朋友,現在在加油站工作。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訴他,我已經拿到錄取通知書了,您就祝我好運吧。

紐約州立大學的人工湖夜景
作出這個不理智決定的理由,也許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喜愛文學和藝術;私下里也總以為,在就業這條路之外,留學應該為我指明更多的可能。在遞交給社科學院的申請信里我寫道:我愿意以跨學科的知識幫助藝術家達到盈利與創造力之間的平衡。現在想來,這句話實在是狂妄自大。但不知是不是這種笨拙的熱情打動了委員會,過了兩周,我竟拿到了秋季學期的最后一個名額。系主任之后調侃說,我是“鈴響時刻跳上末班車的人”。
州立大學的社科學院樓,處在校園的正中心,緊鄰校藝術中心和音樂廳,后面是一汪小小的人工湖。冬天湖面時常被大雪覆蓋,許多學生坐在岸邊的長椅上讀書,不時起身為經過的野雁讓路。在社科學院的第一年,每周我都被要求閱讀200~300頁的理論文本,內容涵蓋藝術史、哲學以及各種社會文化學經典。
最高峰時,一堂課可以僅圍繞一個話題持續五六個小時。之后要提交的閱讀報告則又是另一個難題。我作為非母語的讀者,不得不強迫自己在短時間內吞下許多艱深的文本,再組織自己的語言復述出來,不由深感寫作的艱難。
社科生的確與工匠無異,仰仗的是一種辛苦而倔強的積累。
從這個角度來說,社科生的確與工匠無異,仰仗的是一種辛苦而倔強的積累。到了學期末,夜里我合上筆記本躺在床上,眼前還是一行行的詞句,只好爬起來給自己倒一杯酒,再聽一會兒音樂,才能勉強入睡。
后來我把這件事講給導師聽,訴苦說自己好像養成了酗酒的毛病。她卻笑著說:“恭喜你,現在你是一個真正的社科生了。”
我的導師是個小個子的斯洛文尼亞女人,主攻方向是藝術的自治與異化。她精力旺盛,安靜時顯得很嚴肅,一旦開口,則喜歡說些深刻尖銳的玩笑,讓學生很難接得住。每當校園里有因不平等待遇而自發組織的罷工時,她總是代表人文學院沖在第一個,有幾次甚至被校警帶走。我常在臉書上看她貼自己故鄉照片和烤的甜點,總覺得本質上她是個淳樸善良的人。
不知是不是因為同為異鄉人,又或者成長環境相似,盡管她要求嚴格,我卻對導師抱有莫名的好感。有一次我忍不住對她吐露了自己的困惑,說轉系之后,讀書時常感到絕望,尤其是關于社會結構和文化壁壘的部分。我本以為她要說,這是因為我還沒有脫離商學院那種效率至上的思維,沒想到她卻興致很高,說這正說明閱讀過的文本在你身上起了作用。
我又問她,如果我只是懷疑,卻提不出什么解決的方法,那我的提問還有意義嗎?導師則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提問最重要的目的是幫助我們理解世界的復雜性,也是為了“不將一切都認作理所當然”。在她的影響下,我學會了謹言慎行,明白了表象之下總有隱形的聯系和生長環境。同時,我也敬仰如導師這樣不計回報、從事艱難而緩慢之工作的人。他們所抱有的持久信念和熱愛,是我在商學院里沒有學到的一課。

劇院彩排
進入項目第二年,我與導師見面的時間逐漸縮短。有了第一年的理論基礎,系里對我們采取了“自治”的政策,幾乎可以在不受干預的環境里自由完成畢業論文。而在此之外,日常課表則逐漸被研討、觀摩和田野調查等偏重實操的課程占滿。
外籍碩士的工作簽證中簽率,如金融學教授預言的一樣降到了40%。
幾乎每個星期,系里都會迎來做客的藝術經紀人或者獨立藝術家,我們也時常出席各類圈內的活動和酒會。最遠的一次田野調查我們去了華盛頓特區,與各州的藝術游說團體一起,請求財務部在明年的預算中給予非營利性藝術機構更多的支持。
離開國會山時,同行的一位法學教授很嚴肅地說,這件事并非政治游戲,而是關系到州內每位藝術家的存亡。“即使以自由表達為畢生的追求,也需要在特定的語境框架里為自己的利益發聲。”我意識到,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實踐檢驗真理”的時刻:社科課題終究要回到誕生它的土壤中去,由眾多的群體從不同角度來改造和延展它。
然而,我卻隨之產生了另一種焦慮。當所學的一切都必須回歸美國社會的大背景下接受檢驗時,我對自己是否能表現好卻沒了底氣。因為作為土生土長的中國人,我始終是異文化中的缺席者,這種距離僅僅依靠努力無法彌補,而偏偏所受的社科訓練又讓我無法對此視而不見。
最終,經過導師介紹,我被安排到一家民營實驗劇院進行調研。劇院開在市郊的住宅區,創始人是同系前輩,據說他是在一次開車的途中一眼看中這棟身處荒地、已經搖搖欲墜的社區圖書館,決定不惜代價也要搶救它。
他保留了還算完整的內部裝潢,又在東側擴建了一個小型舞臺和一排化妝間,開始在社區里招募演員和編劇。劇場開張的頭三年里,包括他本人在內,所有人都無償工作,但到我加入時,劇院的經營已經趨于穩定,每個月都有復排或者新上的劇目,演職人員享受美國戲劇工會訂制的薪酬標準,是個經典的美國式白手起家案例,也像是對“社科零就業”魔咒的宣戰:比起就業,或許依靠雙手開墾自己的出路才是更值得采取的方式。

2021年9月25日,紐約DavidH.Koch劇院的芭蕾舞表演
看過我的簡歷后,創始人約我去劇院旁的咖啡館見面。我懷著不安向他介紹了自己,但他卻顯得輕快,沒聊幾分鐘就決定將新劇目的宣傳工作交給我,原因據他說,是“后臺的數據誰看了都抓狂,也許只有商科出身的你能頂住”。
為了不辜負這份有些盲目的信任,我竟在不知不覺中放下了身份的焦慮,開始努力工作。劇院的作息表經常日夜顛倒,不分工作日與雙休,但大家鮮有抱怨,每天仍然準時出現。許多個晚上我都站在劇院昏暗的前廳里,一邊捕捉著舞臺上的回響,一邊整理劇照和劇評,更多時候則是在散場后空無一人的觀眾席一張張地回收節目單,又或是在舞臺后靜待彩排演員的到來。每到這些時刻,熱鬧與喧囂都倏地遠離了我,我竟體會到了導師、同學和其他許多從事這份工作的人共通的孤獨而踏實的心情。
劇院票務的負責人是一個退休老人。他忠誠值守,每次都提前近一個小時來布置場地,開場后喜歡找我聊天。他說自己看不懂戲劇,但很高興看到劇院一直在發展。我總以為他是社區招募來的好心志愿者,直到有一次,我撞見他在散場后和創始人擁抱慶祝,副經理才告訴我說,他原來是創始人的父親。我后來問創始人,請父親來售票是不是因為人手不夠。他回答說并不是,“只是因為父親想去而已”。
也是在那時,我才突然意識到,也許身份和文化的壁壘并非自己想的那樣堅不可摧,而能堅持打破它的秘訣正是“想去而已”,并且每次都準時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
從州立大學畢業后,我揣著幾封實習時攢下的推薦信,搬到紐約市去找工作。比起安靜荒涼的上州(紐約州分上州、下州)城市,紐約市的藝術圈節奏更快,也充滿了新穎的創想和殘酷的競爭。等我拿到第二個社會學學位后,同年外籍碩士的工作簽證中簽率,如金融學教授預言的一樣降到了40%。我失去了轉正的資格,回到國內。
但仿佛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一般,在“社科難就業”的陰影再次籠罩生活之前,我被北京的一份音樂節運營工作錄取。在工作時,我總是時時想起在社科學院所受到的啟發,提醒自己在流量和KPI之外,內心要有為藝術家和觀眾之間傳遞好“美學契約”的自省。
有一年秋天,音樂節進入尾聲,我和幾個音樂家坐在亂糟糟的后臺聊天。有個音樂家突然問我,你后悔選擇這條路嗎?我說,以前我留學時一個美國教授預言說,社科藝術生以后會找不到工作,我從沒想到能和你們像現在這樣,一起高高興興地工作。
他說,在歐洲我們也有這種說法,不過說法是說法,我們是我們。我說,是呀,所以我一點兒也不后悔自己的選擇。
責任編輯 何任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