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華玲,易小邑
(1.興義民族師范學院 教育科學學院,貴州 興義 562400;2.湘中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文學院,湖南 邵陽 422000)
興義地處黔西南一隅,位于滇黔桂三省結合處。這里山高路遠,山水相連,可謂窮山僻壤、遐方絕域。但興義人杰地靈,僅憑坊間一句“一部貴州近代史,實為半部興義人”的肯定和概括,足以讓興義人榮光無限,名聞遐邇。興義人在歷史上到底做出了怎樣讓人推崇備至、肅然起敬之壯舉,讓其享受如此厚重之美譽?成就和支撐其美譽背后的根基和原因又是什么?翻閱興義筆山書院歷史,探討其時代背景,就不難找到答案。
筆山書院位于今貴州省黔西南州首府興義市,是貴州清末民初著名的三大書院之一。自乾隆四十九年(1784)創辦到清末光緒三十一年(1905)改為“高等小學堂”的一百多年里,筆山書院院址雖經歷了四次變遷,但書院文脈傳承不斷,成為寄托興義人希望、引領興義人前行的燈塔。
乾隆四十九年(1784),第一座筆山書院始建于興義老城西南的水井坡,因其院后奇峰聳立,山形酷似“筆架”,因而取名“筆山書院”。書院由當地士紳、民眾自發籌資興辦,供學人士子講授、研習四書五經之用。清嘉慶十八年(1813),筆山書院改遷至縣城老東門外,是為第二座筆山書院。興義設縣后的光緒元年(1875),第三座筆山書院改建于老城后山文昌宮,通稱老書院。以上三次興建均得到了當地官紳民眾、文人墨客的支持和幫助。
由于第三座書院(老書院)所在地勢高峻陡峭,道路狹窄,拓展空間有限,不便講習誦讀,光緒十五年(1889),由當地官紳劉官禮、趙天如、林子亨等倡議,在知府孫清彥的極力支持下,百姓主動出工獻料重建筆山書院,改院址于興義土城東北隅的老鶴墳(即今興義民族師范學院市內校區),是為第四座筆山書院。當時,該座書院規模在省內頗具影響,是貴州省三大書院之一。貴州興義系軍閥奠基者劉官禮在筆山書院的第四次建造過程中,不辭辛勞游說官紳支持,千方百計籌集資金,可謂功不可沒。其重修筆山書院之初心有三。
一是受湖湘文化影響而形成的根深蒂固的崇文心態。劉官禮,字統之,祖籍湖南邵陽,深受湖湘文化熏陶。邵陽屬荊楚文化故里,受以儒家為主體的湖湘文化浸染至深。有史料記載:“官禮幼讀私塾,16歲從廖健藩、匯表東研讀性理學及左氏春秋,精習書法,尤善草書。”[1]他骨子里遺傳了湖湘人的文化基因,身子里流淌著儒家文化的血液,心坎里懷揣著崇文儒雅的信仰。因此,在他以武略獲取了不俗的社會地位后,并未滿足于功成名就而坐享其成,卻總是秉持“武舉不如文舉”“武功只是一時平亂權宜,并非整飭地方之計”[2]的心態。加之在他被加官封爵后社會地位上升,頻繁交往的達官顯貴、文人騷客往往能詩會賦、溫文儒雅,也讓他這位生性倔強不可一世的地方土皇帝自覺胸無點墨、文不如人,心理上難免承受無形壓力,這也成為他重建筆山書院的無窮動力。
二是求賢似渴的強烈心理。據史料記載,興義從清嘉慶三年(1798)建縣至劉官禮重建筆山書院(1813)以來僅有“一個半舉人”,自清嘉慶三年(1798)“設官學到光緒三十一年廢科舉的107年間,共考取舉人8名,進士4名”[3]。辛勤苦讀的學子們無一人因讀書參加科舉而做過京官、宰輔、封疆大吏。彼時,興義境內就連擅長琴棋書畫的人才都寥寥無幾,更何況精通經史辭賦和其他方面的人才。更為荒誕的是,有好事者將興義文教不興、人才匱乏歸咎于風水不佳,遂請陰陽先生在城東北山上建造一座“文筆峰”以求賢才,當然未果。此時的劉氏家族已經過十余年的摸爬滾打,鎮壓平定了回民起義,興義社會也進入安定發展時期。劉官禮或許已領會了“一武一文,長久之計也”的深刻含義,或許他本身就有著極強的居安思危意識,清醒地認識到人才對其家族興旺發達的終極意義。于是,他在得到前任知府孫清彥的大力支持下,重建筆山書院,大力培養人才。
三是尋求劉氏家族聲譽的華麗轉身和權力落空后的功名補償。一方面,與同時代其他封建軍閥勢力的發家史一樣,劉氏家族經歷著經濟盤剝發家、軍事武裝強大、政治爭斗掌權和文化崛起安邦的邏輯過程。但這一過程殘酷而暴虐,充滿了腥風血雨,正如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所說,當資本來到人間,每個毛孔都滴著骯臟的血。劉氏家族在發跡的過程中免不了橫征暴斂、強取豪奪而導致民怨載道:有史料記載,劉氏家族因與官民發生矛盾沖突從而遭受控告的情況不少,在當地樹敵結怨甚多,名聲不佳。另一方面,劉氏家族為清政府竭盡效忠,出生入死鎮壓回民起義,可謂功勛卓著,但卻沒有得到朝廷封官加爵的對等回報,只被封為“在籍知府”和“云南候補道”這樣有名無實的虛職。而且,清政府隨后漸次解散其團練武裝。遭遇如此殘酷現實,多少有些令劉官禮感受到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權力落空的失落感。為了自己的名譽地位和家族的興旺發達,劉官禮選擇了接受現實、重建書院,以興辦教育這種能惠及百姓、更容易得到社會認可而流芳百世的方式和“禮賢下士”的姿態,將自己打造成兼具溫文儒雅的文化人和踏實肯干的教育家的新形象。如此一來,既能實現家族聲譽的華麗轉身,使劉氏土豪縉紳化;又能獲得權力落空后的功名補償。
第四座筆山書院成就了“興義人之美譽”,成為歷代筆山書院教育的“集大成者”。筆山書院的重建和興盛主觀上為劉氏家族培養了子孫后代,維護了家族聲譽,鞏固了自身一方霸主地位,具有濃厚的封建狹隘性;但客觀上對振興文教、整飭地方功不可沒,具有重要的教育價值。
1.開近代教育之先河
新落成的筆山書院教育設施、教學條件得到很大改觀,辦學經費有了充足的保障。當時,書院購買了大量圖書,包括經史子集萬余卷,其中向上海商務印書館訂購的書刊就達數千冊,藏書之多為省內各縣之冠。書院教學目標雖是為封建科舉考試服務,內容多為四書五經和八股文,但書院人十分重視教學內容的與時俱進和教學質量的提升,不惜重金聘請五湖四海的學界名流和飽學之士執掌書院。這些來自不同文化圈的學術名流思維敏捷,教學有方,他們受當時西學和維新變法思想的影響,常常將近代新知識、新思潮、新信息、新理念融入教學,感染學生。戊戌維新期間,院長雷廷珍在書院提倡經學、小學,并訂購《時務報》供學生閱覽。他規定學生每月上交兩次讀書筆記,批改發還后當堂講評發獎。留日后學成歸國的徐天敘執掌筆山書院期間,除要求學生學習經史外,還要學習算學。劉官禮父子也積極順應時代變遷,所作教育革新頗能觸及時代脈搏:削減四書五經課程,開設體育、美術等西學,普遍采用白話文課本,并不辭辛勞到各鄉宣傳科舉制度的弊病;主張創辦新式學堂,學習西方科學知識,培養現代人才。凡此種種,為興義乃至貴州教育近代化打下了堅實基礎。1905年,科舉制度廢除,延續一百多年的興義筆山書院從科舉制度中解脫出來,發展為以普及平民教育為目標的高等小學堂,開啟了興義甚至貴州近代教育之先河,為貴州學子提供了更為廣闊的發展空間。
2.興文化教育之新風
從歷史上來說,興義的文化教育長期滯后。有關史料顯示,清代貴州共有書院140所,其中興義府有9所,清嘉慶十八年(1813)興義府共有文武童生400名。可見,當時興義的書院和讀書人并不少。但據《興義府志》和《興義縣志》記載,直到19世紀中葉,整個興義府只有14人考取舉人,興義縣僅有魯屯人胡爾昌一人中舉。那時的筆山書院在當地名不見經傳,位列不高,更談不上在貴州全省的名氣。劉官禮每次與鄉賢明達者談及此事總引以為恥,經他主持重建筆山書院后,黔西南地區開啟了興文重教之旅。
首先,辦學基礎和教學條件進一步夯實。筆山書院重建時得到劉官禮以及國防局經費白銀10萬兩的資助,書院建成后“又以庫存之剩余為教學基金”[4],劃撥學田、卷田、屠宰稅附加、攤捐等稅費,沒收非法或絕產土地用作“學田”等措施確保日常教育經費。劉官禮還親赴各地勸導鄉紳官民捐款捐物重建筆山書院。建成后的筆山書院規模空前,有大小房屋百余間,有可容千人集會的大禮堂,山斗堂、講堂、膳堂、齋房、教室、儀器室、圖書館、教員憩息室、寢室等設施一應俱全,宏偉壯觀,成為當時黔西南最高學府。“時書院藏書之富為全省各縣之冠”[5],其中不乏《二十四史》《三通》《十三經注疏》等經典名籍。為適應教育教學改革及書院發展需要,劉官禮不惜遠赴上海、日本購買化學、物理、生物等學科實驗藥品、器材、生物標本及相關教輔圖表。
其次,辦學規模空前擴大。1902年,清政府頒發《壬寅學制》,提倡“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筆山書院隨之于1904年更名為興義高等小學堂。為擴大教育規模,劉官禮規劃并創立興義學務公所,其子劉顯世不辭勞苦、走村串戶,發動創立農村初等小學。此時各鄉各村或興建校舍,或改建祠堂廟宇,爭先恐后、你追我趕,全縣迅速掀起了辦學熱潮,初等小學堂如雨后春筍般相繼誕生。據有關資料統計,僅1905年,興義各鄉創辦的鄉村初等小學堂就達21所之多。遵義府務川舉人聶樹楷在《竇鐘祥墓志銘》中對清末興義教育盛贊道:“興義雖僻處西南而文化進步獨早于各縣,且為之冠。”[6]
再次,尊師重教和勤學苦練蔚然成風。筆山書院在師資的聘用上可謂不惜血本,高薪聘請省內外名流前來任教。教師們的年薪以白銀支付,每人每年收入可達200—400兩之多,高于當時知府的薪酬。
據記載,自1890年到1905年間聘請的山長或教師大部分為興義縣以外人,有進士吳成熙、姚華、葉鴻鈞、熊范輿等,有舉人徐天敘、張壽齡、程光祖、孫家琦、桂香復、朱元模、趙庭光等,還有被譽為“西南碩儒”的經史專家、教育家雷廷珍。書院亦十分注重激發學生學習的積極性,設有獎學金制度,獎勵標準為:超等獎銀1兩2錢,特等8錢,1等6錢。一時間,筆山書院學子們奮發學習,力爭上游,惟恐落后于人,用明代學者顧憲成的“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來描述學子們的苦讀情景,也許最恰當不過。
3.育近代社會之英才
在興義各界人士的重視、支持和筆山書院全體師生的共同努力下,書院教育可謂碩果累累。光緒三十一年(1905),由山長徐天敘帶領學子王文華、何應欽、魏正楷、竇簡之、高致祥等13人到省會貴陽投考貴州通省公立中學堂(現貴陽市第一中學),“悉以前十三名之次第入選,名震全省教育界。”[5]1905年,貴州首次選派留學生64人赴國外留學,其中就有筆山書院人李培先、保衡、王伯群、劉顯治等。該年全省總共選派的151位留學生中有6位是興義人,這對當時的邊遠縣而言意義非同凡響。1905年至1920年間,從筆山書院選派東渡日本留學的學生就多達30余人,甲冠全省。這些留日學生分別進入日本名校學習政治、經濟、軍事、教育、醫學等,其中就有進入日本中央大學的王伯群、早稻田大學的王聘賢、東京政法學院的劉顯治、日本振武學校的何應欽等。他們學成回國后活躍在政治、經濟、軍事、教育文化等社會各界,產生了巨大的社會影響力。如留學歸來的王伯群、王文華、何應欽等人構成了支撐劉顯世統治貴州的“興義系”軍政集團,成為民國初年貴州政治氣候的“晴雨表”,左右貴州政局長達十余年。
王伯群回國后追隨孫中山加入同盟會,任國民政府交通部長,與孫中山、梁啟超、章太炎等交集頗深,因多才多藝而活躍在文教界,創立了大夏大學,被尊為華東師范大學的創始人之一。王文華成為興義系軍政集團新派勢力領袖,任黔軍總司令,掌握著“興義系”軍政集團的最高軍事指揮權。從筆山書院走出并留日歸國的劉若遺在昆明開設有“同森木行”“呈貢果園”“富滇銀行”等多種實業,是響徹滇、貴、川西南三省的實業家。何應欽任國民政府軍政部長、行政院長、陸軍總司令,并代表國民政府接受日本受降,是國民黨中長期把持軍政大權的風云人物。原筆山書院山長、王文華的老師熊范熙“長期任中國銀行貴州分行行長,掌管著黔省經濟命脈”[7]。這一張張從筆山書院走出來的學生成績單,足以證明筆山書院在貴州近代教育史上難以撼動的地位,刷新了貴州近代教育史紀錄,成績即便在中國近代教育史上也實屬罕見。
筆山書院是黔西南近代教育史上出現的一顆璀璨明珠,在引領黔西南乃至貴州社會經濟、民族文化、教育事業的發展中發揮了不可或缺的急先鋒作用,在貴州近代教育史上占據著突出的位置,譜寫了“一部貴州近代史,實為半部興義人”的壯麗華章。筆山書院雖是中國“舊制度與大革命”的時代產物,但它留給我們這個時代豐富的想象空間與價值啟迪。
不同時代有不同時代的主題和夢想。如今國運興盛,不再需要血流成河、馬革裹尸的革命,實現“中國夢”是當今時代的主題。中華民族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經歷了從站起來到富起來的偉大飛躍,正行進在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偉大征程中,教育的重要性日益凸顯,國家對人才的渴望超越以往任何時期。習近平總書記在不同場合多次強調發展教育的重要性。2018年“五四”前夕,他在北京大學師生座談會上強調,教育興則國家興,教育強則國家強,為教育強國指明了方向。
“國運興衰,系于教育”的理念早已深入人心,正如筆山書院學子王伯群致母校省立興義中學三周年校慶題詞中所說:“教育為文化之源,一鄉一國之盛衰,恒視人才之興替,又恒視教育之發達與否。(1)此語見于興義一中行政樓側山墻雕刻。民族要復興,鄉村要振興,黨的十九大提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繼而提出全面推進鄉村振興。發展鄉村教育是實施鄉村振興的內在要求和現實需要,是實現鄉村人才振興的重要途徑,能最有效提升鄉村人力資本存量和農民人力資本潛能,造就和培養既具有鄉村文化知識又富有鄉村情懷的鄉村人才,支撐和推進鄉村振興。因此,鄉村要振興,教育要先行。
筆山書院開辟了黔西南興文重教的歷史文化土壤,興義人秉承了筆山書院尊師重教的傳統,篤定“鄉村振興、教育先行”的信念,實施“教育立州、文旅強州”的戰略。剛脫貧摘帽的黔西南,又趕考鄉村振興,實屬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