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瑜
(東北師范大學 吉林 長春 130024)
早在1990 年,一部婚姻家庭題材的《回到未嫁時》成為港劇史上第一部穿越劇,同時也是國產穿越劇的“開山之作”。隨后2001 年TVB 的《尋秦記》則更廣為人知,而內地的首部穿越劇《穿越時空的愛戀》講述現代女子穿越回明朝與歷史人物碰撞火花的奇幻故事,豐富了古裝歷史穿越的創作模式。隨后的《魔幻手機》《神話》《步步驚心》《宮鎖心玉》《太子妃升職記》《極品家丁》《雙世寵妃》也拓寬著題材領域邊界,穿越與不同類型相結合,在播出方式、穿越形式等方面呈現出新的樣態。進入2010 年后,代表性的校園題材穿越作品《想見你》《我在未來等你》《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其穿越動因、穿越模式存在觀照日韓劇集的文化互動交流姿態,但在穿越敘事的心理時間私密化和影像空間地域化的刻畫層面上,充滿著本土敘事風格與特色。
“情感是潛藏在人類心靈深處最頑強的精靈,在被商品化洪流和機械復制時代擠得東躲西逃無處藏身時就在藝術中找尋出路”,它也是“生活在別處(蘭波語)”的浪漫,是人們慰藉靈魂的途徑。青春校園題材的穿越劇奔走于敘事與抒情之間,在敘事的“虛”與抒情的“實”之間自由切換,宣泄感性動能。
青春校園題材的穿越劇主人公多由“現在”穿越到“曾在”,回到記憶中過去的某個“尖點”,正如卡西爾所言,“記憶是更深刻復雜的現象,它意味著內在化強化,意味著我們以往生活一切因素相互滲透”?!段以谖磥淼饶恪返臄⑹鲋黧w——37 歲的劉大志在游戲廳放任之際偶然穿越回十七歲校園時代,化身“理想高中班主任”郝回歸,在風口浪尖之下依然帶著班級一起觀看NBA 的世紀大戰、替學生攬下責任被罰寫檢討、與賣臭豆腐的老太合影感念曾經無言的愛、和陳桐一道打群架救小武、在天臺看流星雨……穿越劇中呈現的影像絕大多數立足當下演繹過去,過去的光輝襯映了時下主體蒼白的生存狀態。已至中年的劉大志孑然一身,被母親逼婚,對現狀不滿卻又無力改變。現在是過去時間的前進式推移,過去和現在的斷裂真相映襯了記憶深處隱約的憂傷和依戀?,F代通訊交通的發達,手機聯系取代了見面寒暄與手寫書信的媒介功能,感情的內在邏輯也在消費邏輯編織的物欲陷阱中沉淪。劉大志的17 歲承載了太多的遺憾。從逃避、嘗試彌補遺憾到學會平靜告別是這部青春題材穿越劇的核心精神所在,而不在于對過去留戀不舍。
穿越劇既是一門時間的藝術又是空間的藝術,具有極大的時空自由。它打破線性傳統代之以立體動感的多線交織,建構起多層次的敘事時空,多種時空或平行、交錯,從中脫透出深刻繁雜的敘事哲理與意蘊。青春校園題材的穿越劇通過時空的壓縮,跨時空敘事把特定時空代表性符號通過鏡頭真實地呈現給了觀眾。兩時空轉換時,地方元素的加入,將時間與空間復合且象征過去屏幕畫面多昏黃色調,再現畫面的年代感與懷舊氛圍,真實地再造記憶中的場景。《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在東北地區哈爾濱冬天實景拍攝,破敗的紅磚樓,冒著煙的重工業廠房,販售凍梨凍柿子的小販,垂吊于房頂的冰錐,冰雪摻雜的街道,具有時代感的室內陳設,復古感十足的服裝搭配,不絕于耳的東北話口音,一幕幕圖景能在感官上自動拉近與觀眾的心理距離和認知距離。間奏性的視覺呈現將一連串的特殊文化符碼相連接,形塑出一種親切的地方感。公立學校的普通校園、段霄家的牡丹賓館、一方小城里的燒烤店、一起撒過歡的冰雪大世界……都是象征青春記憶的符碼指征。

圖1 電視劇《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中對鐵原的地域展示
穿越劇為觀眾提供了一個彌補遺憾的“視角”,以一個旁觀者身份理解和感受自己的人生,同時依靠“雙視角敘事”(雙女主/雙男主)結構呈現篇章故事。主觀視角的敘事令觀眾滋生一種切身體驗感和親近感,既能方便敘事者傾吐內心感悟與情緒震動,也能讓觀眾體觸到深層的情感與思想。
《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以李進步的主觀視角講述她所親歷的東北父母愛情故事,充分敞開人物的內心世界,表現人物的內心沖突和萬千思緒;另一方面也由于視野限定,產生空白和懸念,生成影像的期待視野,引發著觀眾的好奇心理。李進步由于對媽媽李青桐長久積壓的憤懣情緒而大聲質問自己的生父是誰,正是沿著這一情節線,從穿越遇見陳君何后,內心里她就一直默默與陳君何作對,也是隨著劇情推進,她見證著李青桐與兩個男人陳君何、吳智勛之間校園情感的始末,但劇情中并未涉及陳與吳兩人的主觀視角,因而結局之前對于三人的情感關系走向一直成為驅策觀眾持續收看和討論劇情走向的重要動力。
個體在時空轉換中的情感流動成為青春題材校園劇穿越敘事的主導敘事動因,“情感在欲望和嫌棄的驅動下會產生多種類型,愛/恨、善/惡、高興/痛苦等情感都是在此基礎上形成的,它們或者是對某物的欲望和趨向,或者是對某物的嫌惡和背離”。有意味的心理時間,用電影理論家伊芙特·皮洛的話說,正是那些“凝聚和強化時間”的“多內涵時刻”,裹挾著情感的洪流,凝聚了心理時間和強化了心理沉淀,形成觀眾對懷舊意味生成的基礎。穿越回青春期校園生活,個體實現與自我和解并與社會和解,想象性地化解現實遺憾和代際溝通障礙,達到以愛為內核的情感療愈目的,由此發展成為一種適應當下現代困境的療愈美學機制。
不論是日韓還是國產校園題材穿越劇,多重空間編織的影像藝術結構使“對立、沖突的兩極在撕扯、抵牾、拉伸中造成文本內部某種緊張,經由悖論式的邏輯達成出乎意料的語義或意境”,影視在當下時空和過去時空關系之間充滿復雜的張力,使得穿越敘事調度上的主觀自由與抒情上的客觀自由雙重性。
精神分析學派認為,投射作用是一種防御機制,當“本我”的沖動及欲望得不到滿足或受到壓抑時,自我則把這種沖動和欲望轉移到別人或周圍事物上。人在做夢時會將被壓抑的深層欲望進行宣泄,由此,人類深層欲望的滿足可以通過類似夢幻的“幻念”的制造。青春題材校園穿越劇充滿了傳奇性色彩與魔幻現實主義的風格,主人公像是做了一個如真似幻的夢,在穿越敘事中寫實和神話結合的現實主義敘事,假借虛擬價值烏托邦的想象處理人們夢想,同時又能再現逼真的細節和生活質感?!段以谖磥淼饶恪分械膭⒋笾驹谧约旱募倩槎Y上喝得酩酊大醉,睡到第二天大中午,他閃回到學生時代做同班同學班主任的經歷顯然是夢潤飾現實的結果,即這是一段幻覺敘事文本?;糜X作為想象虛構的前奏,當過去式的故事情節插入主體敘述的時候需要間隔,此時鏡像敘事就是模擬幻覺的直接形式表達之一。穿越情節的鏡像敘事,即一人分飾兩角的類鏡像式表演成為重要的展現樣態。過去時空中的主人公近似于虛擬鏡像中的“仿生人”,現實主人公以鏡中我的代替性演繹體驗著過去時空。鏡像指涉是個人的一體兩面,是人物設置的巧妙構思,不論是《想見你》中的黃雨萱/陳韻如,《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中的李進步/李進步(小名大花),還是《我在未來等你》中的郝回歸/劉大志,影像話語的類鏡像敘事形塑了“穿越主體”透明的現狀,即便穿越時空依然無法改變歷史,無法挽回過去的遺憾,畢竟鏡子中的自我是假的,穿越時空的那個自我同樣不存在。
青春校園題材的穿越敘事中,“再來一次”的設定與RPG 游戲中save/load 的模式達成默契共識,像是敘寫學生時代的影像要與游戲相伴生?!段也挪灰湍阕雠笥涯亍返睦钸M步、《我在未來等你》的郝回歸在平行時空中均開啟一個嶄新的“游戲副本”,遵循著游戲規則,使影視劇游戲性精神凸顯。青春題材的穿越劇中同窗間肆無忌憚地打鬧、無厘頭的惡作劇與家庭變故、情感叛離的同構,令觀眾在松弛相濟的節奏張力中產生情感的認同及對影像的正向評價。穿越劇《想見你》中既有校園時期黃雨萱扮洪興十三妹為受欺負的弟弟出頭,李子維、莫俊杰扮不良相,左右助力的搞笑場面;又有交代陳韻如受原生家庭傷害,莫俊杰因身體障礙遭受校園霸凌、在學校孤僻,王詮勝因性取向而被取笑甚至自殺的沉重社會性議題。一味地游戲敘事只能消解影像的深度,只有適度增添叩問人性的情節結構,才能避免陷入消費主義的物欲、情欲陷阱之中,避免影像流于膚淺和表面化,以實現劇作對現實整體的觀照。因此,在青春穿越劇中的人物形象充滿人物弧光,穿越前、穿越過程中以及穿越后的人物在性格、心理和行動上均體現出時空流轉后的變化,人物也因此得以在思想上升華。
正如布爾迪厄所言,“身體主要體現為一種無意識的狀態,一種對社會世界的信念狀態、一種行為的意向性狀態”。身體參與敘事的青春穿越劇,主人公在穿越時間和空間的過程實際上是處于后現代困境之中的下意識選擇。然而鮑曼在《流動的現代性》一書中也明確闡述道,現代人在空間中游蕩,無法建立起身體間親密的社會關系,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也愈益充滿隔閡和疏離,因身體肉身和深度自我的兩重性使身體處于異化的狀態,而意欲在兩時空穿梭中彌合矛盾。
現代社會的更迭與變遷引發人在身體、文化、社會或語言層面的歸屬感消逝,導致持續性的“認同錯置”效應。“位移”作為一種回應多元文化格局中個體認同困局的敘事模式,旨在提供一個“還在前進、能包容多元文化的認同”“認同不再只是一個既定狀態,而是持續演變的復雜過程,一個不斷移動的過程”“旅行”“游牧”等概念因此成為分析位移故事有效的工具之一。青春題材穿越劇的穿越人基于個體面臨的年齡困境、認同困境、情感困境等發生的穿越旅行,其本質原因也是尋求對自身存在意義和價值再確定?!断胍娔恪分猩婕八膫€主人公之間在不同年份不同地域空間相互之間的魂穿之旅,復雜穿越形式架構的圖景之下隱藏的是“位移主體”對逝去愛人的惦念,對自我與他人關系修復的渴望,整個故事情節通過六條情節時間線構成一個完整的閉環結構,一條是1998 年,一條是2003 年,一條是2008 年,一條是2010 年,一條是空難發生時間,還有一條發生在2019 年。李子維,黃雨萱和謝芝齊依靠sony 的磁帶在學校、家、醫院、天臺等不同的場景時空中實現魂穿旅行,在與周身人物的情節互涉中,觀眾不斷在捋清人物發生關系的同時辨認敘事主體,通過劇作的細節信息和人物自身的性格差異塑造加以類化,并利用娛樂游戲的形式手段承認觀眾審美能動性和主體性。
借助創作層面的影像技術、文本層面的想象力奇觀以及受眾群的集體共鳴,青春穿越劇得以成為可能。然而這種青春題材校園穿越劇的“穿越”只是一種在青春外衣包裹下外在的形式結構,時空、身份、歷史語境的多種變化下,映照的是當代個體的欲求不滿與外界壓力擠撞下的逃避意向,影視藝術與當下現實互文,每個屏幕外的觀眾都需要清楚地認識到,劇作結束仍要回到“真實時空”,既是影視人物回歸影視現實的時空,也是我們回歸真實世界的“此在”現實。
注釋:
①謝建華.“環島體”:臺灣電影的敘事范型[J].當代電影,2019,(12):143-147.
②胡亞敏.敘事學[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19.
③郝強.創造的概念:論德勒茲“情感”理論的生成[J].文化研究,2017,(01):188-200.
④戴清,陳琰.日常生活空間與心理情感空間的并置與超越——當代家庭倫理電視劇的敘事時空藝術[J].現代傳播(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07,(05):94-96.
⑤陳林俠.文化視閾中的影像敘事[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159.
⑥宋家齡.影視敘事學[M].北京: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7.257.
⑦Kelly Michael.Review:Henri Lefebvre,Critique of everyday life[J].Moder n&Contemporary France,1993,(2)1:218-219.
⑧葉蓁June Yip.想望臺灣:文化想像中的小說、電影和國家[M].黃宛瑜,譯.臺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2011.251-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