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旭東
(上海大學文學院,上海 200444)
中國現(xiàn)代兒童文學發(fā)軔于晚清時期, 上海是現(xiàn)代兒童文學和現(xiàn)代文學的發(fā)祥地。1875 年,美國教會學校清心書院創(chuàng)辦的《小孩月報》在上海出版,為中國最早的兒童期刊。1897 年,中國人自己創(chuàng)辦的第一份兒童報刊《蒙學報》在上海出版,拉開了中國兒童讀物出版的序幕。 此后,外國兒童文學的翻譯與本土兒童文學的創(chuàng)作如雨后春筍紛紛涌現(xiàn),其中以1908 年孫毓修主編的《童話》 叢書規(guī)模最大,影響最深。(1)從此,與兒童有關的文學開始在清末民初文學史上占據(jù)一席之地。 1912 年,周作人發(fā)表《童話研究》[1]265,從理論上確定童話為“兒童之文學”。 此后,兒童文學史走上了一條曲折而又不斷發(fā)展的道路。
百余年來, 隨著中國兒童文學的現(xiàn)代演進與發(fā)展,兒童文學史論研究也幾乎同步發(fā)展,形成了一條獨特的文學演進軌跡。
考察清末民初兒童讀物和兒童文學的狀況,不難發(fā)現(xiàn),中國兒童文學自其發(fā)韌發(fā)生,即帶著現(xiàn)代兒童觀和文學觀,與現(xiàn)代文學同步并成為現(xiàn)代文學的有機部分,因而其創(chuàng)作、出版與現(xiàn)代性的思考、研究是并行的。 受此驅動,從“五四”前后起至今,幾代兒童文學研究者在史與論方面進行了不懈的探索。
清末民初, 初露頭角的兒童文學即承載對“未來之國民”的新民教育功能,兒童讀者沒有獲得主體性地位。 作為現(xiàn)代文學先驅之一的周作人,對兒童文學作出了富有啟發(fā)性的論述,他的《童話研究》(1912) 是一篇從民俗學角度進行童話研究的理論文章, 首次確定了童話的美學性質:童話是文學的,不同于教科書。 其另一篇文章《童話略論》(1913)討論了童話的起源、分類、解釋、變遷、應用、評騭以及自覺創(chuàng)作的人為童話。[1]279該文的基本理論仍“以民俗學為據(jù)”,還對童話這一文學樣式作了如下定義:“童話者,原人之文學,亦即兒童之文學。 ”確立了童話的“兒童本位”(2)。
“五四”新文化思潮之風吹過,給兒童文學的創(chuàng)作和研究注入了勃勃生機。 這一時期的兒童文學觀念大體分為兩類:一類追求單純的童趣與美好的想象;另一類則側重或兼顧教育價值,兒童文學作品褪去了濃厚的政治色彩和功利目的。 同時,兒童文學研究也有了新的進展。 1920 年周作人演講《兒童的文學》,首次使用“兒童文學”這一概念,較為清晰地闡述了“兒童本位”兒童觀的內涵和兒童文學的教育功能,對兒童文學的文體進行了具體細致的分類。(3)張梓生《論童話》(1921)、嚴既澄《兒童文學在兒童教育上之價值》(1921)、鄭振鐸《<兒童世界>宣言》(1921)和趙景深《童話的討論》(1922)等強調“兒童文學本位論”,注重兒童文學的藝術性和審美性。 郭沫若《兒童文學之管見》(1922),魏壽鏞、周侯予《兒童文學概論》(1923)和朱鼎元《兒童文學概論》(1924)對兒童本位之文學下定義,追求文學價值與歷史價值的統(tǒng)一。 徐如泰《童話之研究》(1926)、均正《童話的起源》(1927)和夏文運《藝術童話的研究》(1928)等則以兒童本位為文學觀,從人類學、民俗學的角度討論童話的緣起與發(fā)展情況。
“五四運動” 退潮后的20 世紀三四十年代,兒童文學中的個性主義和兒童本位思想淡化,“革命抗爭”和“救亡圖存”成為大多數(shù)兒童文學的主題,兒童文學多描寫底層兒童的苦難、覺醒與抗爭。 在與“兒童年”(4)相關的1934—1938 年間,發(fā)起了一場兒童讀物的大討論,孔羅蓀的《關于兒童讀物》(1935)、茅盾的《關于“兒童文學”》(1935)和《再談兒童文學》(1936)、孟野的《饑餓的兒童文學》(1936)、 狄克的 《把孩子領向哪里去》(1936)等,都強調兒童文學必須與時代、社會的要求一致,對兒童文學的發(fā)展起到了重要的導向作用。 圍繞“兒童年”,兒童文學界就兒童讀物問題主要展開了兩方面的討論:一是討論“兒童年”的局限與兒童讀物的質量,二是對兒童文學發(fā)展史的回顧和對其未來發(fā)展的展望。
從1949 年至“文革”前的17 年間,兒童文學取得了前所未有的發(fā)展, 尤以1955—1957 年為小高潮。 1955 年,《人民日報》發(fā)表社論《大量創(chuàng)作、出版、發(fā)行兒童讀物》,國務院召開相關會議,引起熱烈反響,中國作協(xié)發(fā)出“關于發(fā)展兒童文學”的指示,《文藝報》發(fā)表大量兒童文學評論文章,《人民文學》 也發(fā)表定量的兒童文學作品,相關研究漸漸增多。 然而,1957 年“反右派”運動開始, 批判所謂的 “人性論”“兒童文學特殊論”和“童心說”等,這種批判在1960 年達到高潮,對當代兒童文學的創(chuàng)作和研究批評產生了很大的負面影響。
陳伯吹的《兒童文學簡論》(1957)收錄了他在20 世紀五六十年代寫的11 篇文章,較為完整地體現(xiàn)了他的兒童文學觀念。(5)陳伯吹將對兒童文學特殊性的把握作為理論的核心,圍繞兒童文學“為何寫”“寫什么”“如何寫”展開了詳盡的論述。 該著較好地繼承并發(fā)展了他在新中國建立前已初步成熟的兒童文學觀念,還反映了時代的精神,是當時難得的兒童文學理論著述。 蔣風的《中國兒童文學講話》(1959)初步勾勒了中國兒童文學的發(fā)展歷程,此書架構和內容比較粗疏,但為他后來的《中國現(xiàn)代兒童文學史》和《中國當代兒童文學史》奠定了史論基礎。 茅盾的《六〇年少年兒童文學漫談》(1961)是一篇批判極“左”思潮的文章,此文開篇就說:“一九六〇年是少年兒童文學理論斗爭最激烈的一年,然而,恕我直言,也是少年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歉收的一年。 ”此文還這樣描述從20 世紀50 年代后期至60 年代初期的中國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政治掛了帥,藝術脫了班,故事公式化,人物概念化,語言干巴巴。 ”
“文革” 十年是一個畸變的理論觀念堆砌的階段,兒童文學研究被迫為“文化大革命”服務,林盡染的《緊緊掌握時代的脈搏》(1973),姚青新的《精心的再創(chuàng)作,可喜的新收獲》(1974),謝佐、殿烈的《歌頌小英雄,表現(xiàn)大主題》(1975)等從“以階級斗爭為綱”和“與地主資產階級爭奪下一代”的觀點出發(fā)強調兒童文學的重要性,在“題材決定論”“主題先行論”等根本違反藝術規(guī)律的極“左”文藝觀念的影響下,片面強調“反映重大題材,表現(xiàn)重大主題”,要求兒童文學也要按“三突出”(6)創(chuàng)作原則塑造無產階級的英雄典型,“兒童特點”被貶低,這已經偏離了真正具有科學意義的學術研究道路。
“文革”結束后,吳岫原的《“三突出”是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的絞索》(1977)、陳伯吹的《在兒童文學戰(zhàn)線上撥亂反正》(1977)和尚哨的《肅清流毒,解放思想,繁榮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1979)等,成為新時期兒童文學的理論新起點。隨后,“童心論”這些受到錯誤抨擊的具有科學性的理論觀點也得以 “平反”。 1984 年召開的“全國兒童文學理論座談會”、1985 年召開的“全國兒童文學理論規(guī)劃會議”和1986 年召開的“當代兒童文學新趨向研討會”總結了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存在的問題,探討了發(fā)展趨勢,兒童文學理論漸由淺易、零碎走向具體、系統(tǒng)。
不難發(fā)現(xiàn),中國兒童文學史的編寫到20 世紀80 年代才開始起步,蔣風主編的《中國現(xiàn)代兒童文學史》(1987)和《中國當代兒童文學史》(1991)、張香還的《中國兒童文學史》(1988)、陳子君的《中國當代兒童文學史》(1991)、張之偉的《中國現(xiàn)代兒童文學史稿》(1993),還有胡從經的《晚清兒童文學鉤沉》(1982)等,均不同程度地描繪了兒童文學的歷史概貌、發(fā)展軌跡和發(fā)展規(guī)律,為兒童文學學科推進起到了不可小視的作用。
進入21 世紀,隨著兒童文學學科的發(fā)展,兒童文學史論研究有了推進, 也有值得肯定的成果。 韓進的《百年中國兒童文學》(2003)梳理了百余年間中國兒童文學的發(fā)展歷程,結合人類學和教育學的觀點敘述了中國兒童文學的起源,從文學視角對兒童文學進行分析,將中國兒童文學分為6 個發(fā)展階段, 并對每一階段的社會背景、文學現(xiàn)象和研究作品進行梳理。 杜傳坤的《考察與構想:中國兒童文學史的研究與寫作》(2008)在全面分析中國兒童文學現(xiàn)狀的基礎上, 論述了將“文化研究”引進兒童文學史寫作的方式與意義,既擺脫了政治性、功利性的“非文學”束縛,也走出了狹隘的“純文學”研究范式,將兒童文學置于歷時與共時的對立統(tǒng)一關系中,從“兒童審美”的角度來看待兒童文學, 建構新的兒童文學史觀。也有的論文回顧和分析了過去百年或某個時段兒童文學的發(fā)展狀況和文學特質, 如朱自強的《論新文學運動中的兒童文學》(2013),湯素蘭的《中國兒童文學的變化發(fā)展趨勢》(2013),譚旭東的 《當代兒童文學的創(chuàng)作軌跡及創(chuàng)作傾向》(2009)、《簡析中國兒童文學的歷史與現(xiàn)狀》(2015)和《改革開放40 年兒童文學的整體回顧與思考》(2018)等。 這些論文兼顧了兒童文學史的文學性、史學性和社會性,有的還將兒童文學置于全球視野進行比較, 分析現(xiàn)狀并展望未來。韋宏的《兒童文學在小學語文教育中的地位和作用》(2006)和陳苗苗的《兒童文學:教師兒童研究重要視角》(2013)討論了兒童文學在語文教育中的重要性和影響力,朱自強的《“兒童文學”的知識考古——論中國兒童文學不是 “古已有之”》(2014)對兒童文學的起源進行了論述,喬世華的《兒童文學產業(yè)化發(fā)展之理論思考》(2016) 討論了兒童文學在市場化環(huán)境下及新媒體時代的商業(yè)化、產業(yè)化走向。
21 世紀專門研究兒童文學史著的論文也有一些。 有的評論蔣風、張永健、杜傳坤等學者的史著,如李標晶的《我國兒童文學史研究的新創(chuàng)獲:評<中國當代兒童文學史>》(1992) 和朱德發(fā)的《創(chuàng)新型的兒童文學史書寫:評杜傳坤的<中國現(xiàn)代兒童文學史論>》(2010);有的對整個現(xiàn)代兒童文學史和當代兒童文學史進行鉤沉,如杜傳坤的《荊棘路上的光榮: 中國現(xiàn)代兒童文學史論》(2006)和朱自強的《“反本質論”的學術后果:對中國兒童文學史重大問題的辨析》(2013) 等;有的介紹地方兒童文學史,如彭斯遠的《<貴州兒童文學史>的編寫及其巨大傳承價值》(2017)。
21 世紀還有兩部文論選值得關注。一是張心科撰寫的《民國兒童文學教育文論輯箋》(2012),對兒童文學教育歷史進行了全面系統(tǒng)的梳理和研究,輯錄了民國時期關于兒童文學教育方面的多篇代表性文論, 文論之后附有作者的箋語,對兒童文學教育歷史進行了爬梳與研究,尋找先賢的智慧。 二是朱自強選輯、點評的《現(xiàn)代兒童文學文論解說》[2](2015), 收錄了民國時期著名教育家、學者關于兒童文學理論的論文,它以編年體的方式排列選文。 該書為了給讀者提供求證、辨析、思考的便利,在解說文末,對涉及、引用的學術觀點均說明出處,列出相關文獻,以備讀者參考,還做了一些觀點的勘誤和考證的工作。 在解說中國現(xiàn)代兒童文學文論時,沒有局限于對文論本身作讀解,而是有意將其與當代兒童文學理論研究聯(lián)系起來思考、辨析,使這本書的“解說”具有一定程度的打通現(xiàn)代和當代兒童文學理論批評史的價值。 同時,通過選文和解說,編者力求發(fā)現(xiàn)并呈現(xiàn)中國兒童文學理論批評史研究上的重要問題之線索。
百年中國兒童文學演進的軌跡是清晰可辨的,但因為受制于兒童文學學科的邊緣化及整個文學與大學文學教育的限制,兒童文學史論研究還存在大量的空白地帶。 通過對已有研究的梳理和綜述,不難發(fā)現(xiàn)兒童文學研究還存在一些顯而易見的問題。如中國兒童文學史的寫作起始于20世紀80 年代, 至今的40 年間只有寥寥幾部史著,對兒童文學史及其史著、批評史的研究也比較少,中國兒童文學缺少具有本民族獨特個性的理論體系,與世界兒童文學的整體水平和研究水平相比還有一定的差距。 總的來說,存在以下幾個問題:
將兒童文學放到現(xiàn)代文學的整體視域里來看,它還缺乏一部像王瑤、溫儒敏、錢理群、吳福輝、 洪子誠和陳思和等這樣的文學史家撰寫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三十年》 或 《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這樣成熟的既有總體性,又有階段性的現(xiàn)代兒童文學史,更缺乏一部整體描述百余年中國兒童文學現(xiàn)代化演進的宏觀史著。
清末民初是兒童文學的發(fā)生期,兒童文學從與成人文學的“混融”狀態(tài)中獨立出來,“五四”運動帶來的新文化思潮使兒童文學受到空前重視,兒童文學正式成為獨立的文類。 “新文化運動”退潮后,兒童文學成為政治性、教育性極強的“載道”文學,建國初期才褪去濃厚的現(xiàn)實功利色彩,重新煥發(fā)童真童趣的生機,而極“左”思潮和“文化大革命” 的影響讓這短暫的繁榮歸于沉寂,直到“撥亂反正”、改革開放以后,兒童文學的創(chuàng)作和研究才真正迎來繁榮發(fā)展的新時期。 無疑,中國兒童文學的發(fā)展與政治社會環(huán)境和文藝政策息息相關。
新時期以來,中國現(xiàn)代兒童文學史的書寫有上文提及的蔣風主編的史著等, 通史書寫有蔣風、韓進的《中國兒童文學史》(1998)和張永健的《20 世紀中國兒童文學史》(2006),分體史書寫有金燕玉的《中國童話史》(1992)和吳其南的《中國童話史》(1992),地域史的書寫有馬力等的《東北兒童文學史》(1995)和馬筑生的《貴州兒童文學史》(2016)。 但這些史論著作某種程度上仍屬于“史料型”的兒童文學史,尚缺乏對中國兒童文學現(xiàn)代性演進完整、準確的描述,尤其缺乏中國文學視域下的兒童文學整體發(fā)展史的書寫。
這種“缺乏”,一個不容忽視的原因,就是一直缺乏兒童文學的文學思潮研究。 文學思潮是“指在特定歷史時期社會文化思潮影響下形成的具有某種共同思想傾向、藝術追求和廣泛影響的文學潮流”。 “文學思潮研究是‘史’和‘論’的結合, 同時又與作家作品的研究密切相關:‘史’的梳理與論證以作家作品為基礎和個案,‘論’的展開與提煉以作家作品為依據(jù)和歸宿。 因此,文學思潮研究是文學史研究的基礎性、理論性、宏觀性和綜合性工程。”[3]由于兒童文學研究缺乏這種思潮研究的基礎性工作,因而理論性、宏觀性和綜合性也大為欠缺,于是,已有的兒童文學史寫作主要為作家傳略和作品介紹,既沒有對作品的生動而公允的描述,又沒有深度的闡釋。
上文提及,1875 年美國教會學校清心書院創(chuàng)辦的《小孩月報》在上海出版,這是中國最早的兒童期刊。 1879 年,中國人自己創(chuàng)辦的第一份兒童刊物《蒙學報》在上海出版。 1909 年1 月《兒童教育畫》創(chuàng)刊,商務印書館出版,錢塘戴克敦編纂,長樂高鳳謙(夢旦)校訂。 該刊“32 開,16 頁,用道林紙印刷,以圖畫為主,含有五彩圖畫8 頁,配有極簡易明白的文字, 以吸引兒童求知的觀念,便于家庭教育和幼稚園使用”[4]。 1912 年周作人的《童話研究》 也從理論上確定童話為 “兒童之文學”。 顯然,兒童文學起步早于“五四”新文化運動,但在已有的中國兒童文學史中,其歷史起點至今還沒有統(tǒng)一確認,說明主流兒童文學界還沒有對現(xiàn)代兒童文學形成共識。
百年中國兒童文學的現(xiàn)代演進史從何起步,從何時何處寫起,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追溯現(xiàn)代兒童文學的起點也不是簡單地畫一個具體的時間點,最重要的是要確立一個觀念演進和歷史事實相結合的時間段。 如果兒童文學脫離現(xiàn)代文學的整體語境,簡單地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斷代劃分,或者言必稱“古已有之”,顯然是不合適的。兒童文學與現(xiàn)代文學不同,但又是“二合一”的關系,現(xiàn)代文學的先驅,也是兒童文學的先驅,而且現(xiàn)代文學的精神內核里就包括了現(xiàn)代的兒童觀和女性觀。 因此,如何表現(xiàn)兒童文學與現(xiàn)代文學之間的“二合一”關系,是兒童文學界難以逾越的問題。
中國兒童文學的發(fā)展過程與20 世紀歷史進程相伴相隨,時代的變遷、政局的變化深刻影響著兒童文學的文學觀,兒童文學分期與歷史分期基本對應,但已有的兒童文學史分期卻不統(tǒng)一。
蔣風主編的 《中國現(xiàn)代兒童文學史》(1987)的分期沿用了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研究的十年一分期的框架。第一編:1917—1927 年,“新文化運動”至“南昌起義”爆發(fā),中國人民解放軍成立;第二編:1927—1937 年,土地革命戰(zhàn)爭時期;第三編:1937—1949 年,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至新中國成立。 韓進《百年中國兒童文學》(2003)的劃分是這樣的:一、 晚清兒童文學活動——萌芽期, 從1875 年《小孩月報》創(chuàng)刊到1915 年《青年雜志》創(chuàng)刊;二、“五四”兒童文學運動——自覺期,從1915 年《青年雜志》 創(chuàng)刊到1923 年葉圣陶的童話集 《稻草人》 出版; 三、 戰(zhàn)爭兒童文學——發(fā)展一期,從1923 年《先驅》發(fā)表《兒童共產主義組織運動決議案》開始至1948 年《小英雄雨來》出版;四、新兒童文學運動——發(fā)展二期, 從1949 年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一次代表大會召開至1966 年少年兒童出版社和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停止出書;五、兒童文學荒蕪期——發(fā)展三期,從1966年上海、 北京兩家少年兒童出版社停業(yè)開始到1977 年《兒童文學》《少年文藝》分別在北京、上海復刊;六、新時期兒童文學——發(fā)展四期,從1977年至今。 但張永健的《20 世紀中國兒童文學史》(2006)則將20 世紀初作為現(xiàn)代兒童文學的發(fā)生期來討論和研究,而把20 世紀90 年代作為中國現(xiàn)代兒童文學斷代研究與敘述的終點,超越了前人用政治分期代替文學分期的史學觀,貫通了現(xiàn)代和當代,將現(xiàn)代化作為貫穿不同政治時期的線索。 其分為四個時期:第一個時期為“五四”前后的兒童文學,第二個時期為20 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兒童文學, 第三個時期為20 世紀50—70 年代的兒童文學,第四個時期為20 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兒童文學。張永健雖然沒有像蔣風、韓進那樣把革命節(jié)點放在突出位置,但依然是時間線索上的斷代劃分。
顯然, 現(xiàn)有的兒童文學史依然簡單地將“五四” 時期到1949 年劃為現(xiàn)代時期,1949 年后屬于當代兒童文學范疇,而2000 年以后則屬于21 世紀兒童文學。 這中間還有幾個時間節(jié)點,比如兒童文學的發(fā)生期要比現(xiàn)代文學早一些,但標志性事件和作品為何,如何去把握和描述,仍然缺乏統(tǒng)一的認識。 兒童文學史書寫應該克服政治分期的慣性,遵從兒童文學自身的藝術發(fā)展演變規(guī)律。
對百余年中國兒童文學的現(xiàn)代演進進行系統(tǒng)、全面的描述,需要建立在基本認識之上。 中國兒童文學的現(xiàn)代演進有什么規(guī)律,它在演進中受到哪些因素的影響或限制,如何理解它發(fā)展的外因與內因,如何在描述它自身的特點時還能折射時代的社會的及其他特征,把兒童文學史論研究放置于何種文化場域來思考? 這些都是需要清晰辨識的問題。
現(xiàn)有的中國兒童文學史著基本上都編寫于20 世紀八九十年代, 當時僅有北京師范大學、東北師范大學和浙江師范大學等高校有專門的兒童文學師資,學科建設剛剛起步,還沒有形成完整的富有現(xiàn)代特征的兒童文學學科體系, 因此,兒童文學本體研究和歷史研究都處于初級階段。當時,國外的兒童文學理論著作譯介很少,除新中國成立初期引進的蘇聯(lián)兒童文學理論外,歐美的則鮮有譯介。 此外,兒童文學在很大程度上仍被視為兒童教育的輔助手段,兒童文學的文學價值還沒有得到很好的挖掘,也沒有引起社會的足夠認同與重視。 加上改革開放之初,整個文學界都處在被“傷痕文學”、朦朧詩和“改革文學”激發(fā)的狀態(tài),思想啟蒙和語言革新的強烈意識統(tǒng)領了整個文學創(chuàng)作,兒童文學觀與社會對兒童文化的認識尚未統(tǒng)一或相對滯后,兒童文學的理論批評也滯后,無法發(fā)出有力的聲音吸引社會大眾的注意。
此外, 兒童文學自新中國成立受到政治、經濟、文化、教育和媒介環(huán)境等諸多因素的制約,作家隊伍和創(chuàng)作相對整個文學的其他部分尚處于不太穩(wěn)定的發(fā)展狀態(tài)。進入21 世紀以來,兒童文學經歷了童書出版的高度市場化之后,雖然出現(xiàn)了一些可以走出國門的精品,卻在整體上受制于市場邏輯的限制。 因此,中國兒童文學史論研究者還很難把握兒童文學發(fā)展的內在規(guī)律和外在機制。
“文學史越來越成為現(xiàn)代教育體制所規(guī)定的一種知識體系,成為滿足學校教育需要的一種時興的產物。”[5]2中國兒童文學史的寫作是健全中國現(xiàn)代文學教育體制的必要環(huán)節(jié),中國兒童文學史論研究的教育價值、 學科和社會意義非同尋常, 不是簡單地為某一個文學門類進行總結,也是學科建設的問題。
百余年中國兒童文學理論與實踐已有豐富的經驗,涌現(xiàn)了幾代作家,發(fā)表與出版了不計其數(shù)的作品,還有許多優(yōu)秀的作品走出了國門。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對外合作開放的不斷深入,我國少兒圖書也開始了走出國門的努力,40 多年來, 我國有4000 多種少兒圖書實現(xiàn)了海外版權輸出”[6], 其中主要是原創(chuàng)兒童文學作品。 2016年,曹文軒獲得了國際安徒生獎,標志著中國兒童文學作家獲得了國際主流兒童文學和童書界的認可,“曹文軒獲獎標志著中國兒童文學已經步入了世界兒童文學的最前列,極大提升了中國兒童文學作家的實力與自信”[7]。 兒童文學理論批評也有很多成果, 出現(xiàn)了幾代學人。 此外,高校兒童文學教材編寫與兒童文學學科建設也付出了諸多的努力,2020 年浙江師范大學的“兒童文學”獲批交叉學科,具有獨立培養(yǎng)兒童文學碩士和博士的資格,吳翔宇作為學科帶頭人取得了很大的進展。 上海大學、中國海洋大學等高校也在招收兒童文學研究生。
兒童文學是整個文學的一部分,書寫百余年中國兒童文學演進史,同時,推進兒童文學地域發(fā)展史、 兒童文學分體文學史的研究與寫作,并專題研究葉圣陶、陳伯吹、嚴文井、孫幼軍、金波、曹文軒、劉先平和張之路等兒童文學重要作家的作品,編撰好重要作家的年譜,就是總結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理論批評、教育教學的經驗與收獲,對充實現(xiàn)當代文學史乃至中國文學史、完善整個文學理論體系,乃至整個教育體系都具有重大意義。
縱觀整個中國文學教育和學科發(fā)展,中國古代文學和現(xiàn)當代文學史的寫作已成為成熟的學科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和現(xiàn)當代文學學科的建立奠定了歷史的、學理的堅實基礎。 其他交叉學科或具有跨學科性的民間文學也有了民間文學理論、民間文學史和民間文學研究方法等課程的建設和教材的出版。兒童文學歷經百余年也需要本體理論研究和史寫追求,要有為學科奠定基礎的總結性成果和創(chuàng)作與理論的文獻資料庫、數(shù)據(jù)庫。 推進中國兒童文學史論研究,總結中國兒童文學的發(fā)展經驗,能推動兒童文學學科的建設,加強學界對兒童文學的重視,促進兒童文學的發(fā)展。
陳子君認為:“我們的整個兒童文學事業(yè),是一個包括創(chuàng)作、出版、發(fā)行、理論批評研究和閱讀輔導,乃至課堂教學、課外活動等多個方面,和許多環(huán)節(jié)共同組成的綜合體系,必須把它當作一個各個方面、各個環(huán)節(jié)相互關聯(lián)、相互促進又相互制約的整體來看待。”[8]吳翔宇也認為:“從發(fā)展機制來看,中國兒童文學與現(xiàn)代文學的發(fā)展本源于‘五四’時期‘人的發(fā)現(xiàn)’。 ”“現(xiàn)代話語深層次地塑造了中國兒童文學的精神品格,圍繞著‘兒童’而展開的兒童文學實踐與現(xiàn)代文學的新人想象有著共同的旨趣。 在此框架中,中國兒童文學并沒有游離出現(xiàn)代文學的主潮外。 ”[9]推進兒童文學史論研究,意味著兒童文學界本身需要有整體觀、有全局意識, 能總結歸納已有的創(chuàng)作經驗與理論智慧,提升兒童文學作家、理論批評家、出版人和教育工作者對兒童文學的社會價值、文化價值、教育價值的認識, 從而為未來發(fā)展提供更好的參照與坐標,也為兒童文學的新時代發(fā)展指明方向。
目前,中國語言文學一級學科包含了中國古代文學、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漢語言文字學、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文藝學、古典文獻學和少數(shù)民族語言文學等8 個二級學科,上海大學的中國語言文學一級學科下還設立了民間文學和創(chuàng)意寫作兩個二級學科。 近兩年,隨著新文科建設步伐的邁進,一些高校的中國語言文學還與信息技術、數(shù)字人文結合,形成了一些交叉學科。 如2022 年上海大學采購了圣智集團(Gengage Group) 旗下Gale 公司的Gale Scholar項目, 同時采購了Gale 數(shù)字學術實驗室(Gale Digital Scholar Lab),以支持院系在數(shù)字人文這個新興領域內取得更大的進步。2022 年8 月中國人民大學信息資源管理學院的數(shù)字人文二級學科博士授權點獲批, 意味著數(shù)字人文作為新文科、交叉學科的培養(yǎng)項目在中國的開始,這與國家數(shù)字文化發(fā)展戰(zhàn)略高度契合。 無論如何,傳統(tǒng)的中國語言文學一級學科下的每一個二級學科都有深厚的史學基礎和完整的理論體系。
就兒童文學本身的內涵及所涉及的創(chuàng)作與理論等層面來看, 它有成為二級學科的基本條件,但從兒童文學原創(chuàng)話語系統(tǒng)的構建、觀念的研究、史的書寫、文獻的整理、人才培育、課程建設和學科意識的培育等學術層面來看,兒童文學作為二級學科還不夠成熟。 不過,隨著兒童文學史論研究的深入,兒童文學的包容性、開放性會增強,在高校的地位將日漸提升,不但兒童文學的課程和教材將得到完善,專業(yè)教學和人才培養(yǎng)模式將日漸更新,而且會在很大程度上提速兒童文學學科與數(shù)字人文的融合發(fā)展,從而促進整個中文學科的發(fā)展,使中國語言文學教育的內涵更加豐富。
“兒童文學是關注成長、表現(xiàn)成長、有助于成長的文學”[10],即兒童文學是面向未來的文學,兒童文學學科也是面向未來的學科。 嚴文井說:“兒童文學是教育孩子們的文學, 不管它寫的是成人或孩子, 都應該是為了幫助孩子們而寫給他們看和聽的。 它必須是孩子們所能接受并能從中得到益處的文學。 所以,不論它寫的是什么內容,它首先必須是為少年兒童的。 ‘為’少年兒童,這才是兒童文學最根本的特點。 ”[11]嚴文井道出了兒童文學的文化價值和社會屬性。 兒童文學是社會文化的一部分,直接關系到兒童的精神成長,對處于人生啟蒙階段的兒童有培養(yǎng)興趣、啟迪智慧、塑造性格、引導價值觀等作用。 因此,關注兒童文學、發(fā)展兒童文學、推動兒童文學的創(chuàng)作與研究,是一件利在當代、功在千秋的事業(yè)。
完整而清晰的兒童文學史及史論研究成果,不僅僅是對兒童文學進行科學的、歷史的、體系化的描述, 為兒童文學奠定作為一門學科的格局,而且有利于傳播專業(yè)常識、形成兒童文學的學科共識和社會共識,從而有利于兒童文學贏得社會聲譽。 “文學史研究不等于一般文學評論或鑒賞,不能滿足于就事論事地孤立地介紹作家作品,而要把作家作品也作為文學現(xiàn)象,考察它‘出現(xiàn)的歷史背景,上下左右的聯(lián)系,它給文學史增添了什么’,看它如何受制于政治、經濟、社會等外在因素的影響,與中外傳統(tǒng)的文學成果有哪些聯(lián)系,對于當代和后來文學起過什么作用,等等,從而判斷其歷史地位與價值。 ”[5]55這是溫儒敏談文學史研究的一個看法,卻從側面也反映一個事實,即文學史研究對文學專業(yè)外的人來說,展示的是文學發(fā)展的整體情況,使專業(yè)外的人了解其基本情況,并形成常識性認知和判斷;而對專業(yè)人士來說,卻是形成專業(yè)與學科共識的基礎性工作。 因此,對中國兒童文學來說,一部成熟的文學史和高質量的史論研究是形成學科共識和社會共識的必要條件。 縱觀中國現(xiàn)代文學、當代文學等學科之所以受到了應有的重視,就與其多年來進行的系統(tǒng)的史論研究,包括史的書寫、文論的整理、史實的挖掘及思潮的研究是分不開的。 兒童文學史論研究應立足構建兒童文學的知識體系,傳播兒童文學的認識,形成對兒童文學的學科共識與社會共識。
兒童文學是“給兒童”或“為兒童”書寫的文學,對兒童文學史的書寫、兒童文學現(xiàn)象的研究和批評,以及兒童文學文獻的整理等,都是為了讓兒童文學的發(fā)展之路更加順達。 究其根本,是為了給兒童創(chuàng)造一個既能愉悅精神、培養(yǎng)興趣又能引導思維、塑造價值觀的美麗世界。 中國兒童文學史論研究既是關注百余年中國兒童文學現(xiàn)代演進的學人的專業(yè)任務,也是所有熱心兒童文學事業(yè)的人的人文情懷和學術自覺。 中國兒童文學史論研究要從一顆真摯淳樸的童心出發(fā),厘清各個階段兒童文學的事實、特點與規(guī)律,把握好文化品位和審美品格,從宏大的視野、多元的角度看待和思考兒童文學, 以求真務實的態(tài)度、嚴謹認真的精神研究兒童文學。 這不僅能促使更多優(yōu)秀的兒童文學作品面世,而且對充實兒童文學史、填補現(xiàn)當代文學史乃至中國文學史的空白也有著非凡意義。
注釋:
(1)“童話”一詞出現(xiàn)在中國,始于1909 年由孫毓修主編的《童話》叢書。這套叢書包括小說、神話、寓言、故事、傳說,也包括真正意義上的童話,曾被《教育雜志》(1909 年1 卷1 期)譽為“我國校外讀物之嚆矢”。 《童話》叢書從1909 年到20 世紀20 年代初出版了3 集,共102 冊,由孫毓修、茅盾、鄭振鐸等人共同編寫, 尤以孫毓修編寫的77 冊最為突出,張若谷在《文學生活》上稱孫氏編寫的童話為“在孩童時代唯一的恩物與好伴侶”。
(2)“兒童本位”又稱“兒童中心主義”,即以兒童為中心,其他人或事物必須服務于兒童利益的理念和觀點, 最早由美國實用主義哲學家和教育家杜威提出。 周作人在《玩具研究一》(1914 年)中提出了“以兒童趣味為本位,而又求不背于美之標準”。 同年,周作人在《學校成績展覽會意見書》中提到:“故今對于征集成績品之希望,在于保存本真,以兒童為本位,而本會審查之標準,即依此而行之。 ”
(3)《兒童的文學》 原載于1920 年12 月1 日 《新青年》第八卷。 1920 年10 月26 日下午,周作人在北京孔德學校作了題為“兒童的文學”的演講。《兒童的文學》在《新青年》上發(fā)表后,引起了很大反響,受此影響,冠以《兒童文學》之名的文章、書籍不斷涌現(xiàn),并在中國文學史上產生了很大影響。
(4)經國民黨上海市政府批準,上海市兒童幸福委員會把1934 年定為上海的“兒童年”。
(5)陳伯吹:《兒童文學簡論》,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59 年版。 《兒童文學簡論》有4 個版本:1956 年9 月首版, 收入文章5 篇;1957 年出版增訂版,收入文章11 篇;1959 年4 月第二次增訂,收入文章21 篇;1982 年4 月再版,收入文章21 篇,并增加了前言、附錄和后記。
(6)文章《三突出》中有較詳細的說明。 “三突出”提法最早出現(xiàn)在1968 年5 月《文藝報》刊載的于會泳的 《讓文藝舞臺永遠成為宣傳毛澤東思想的陣地》,后來姚文元將“三突出”改得更為扼要:“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 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中心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