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樣”“那么樣”的不對稱研究

張子燕 李思旭

（安徽大學文學院 安徽合肥 230039）

“這么樣”“那么樣”已經成詞，并被一些詞典收入。本文將以這兩部權威詞典的釋義為參考，結合北京大學CCL現代漢語語料庫，對“這么樣”“那么樣”在句法、指代功能上的不對稱進行詳細描寫，并分析“這么樣”“那么樣”不對稱的動因。

一、“這么樣”“那么樣”的句法不對稱

（一）句法功能的不對稱。

1.作定語。“這么樣”“那么樣”都可以作定語，常用來修飾帶數量短語的名詞短語，指示人或事物的性質。但是“這么樣”后可以省略數詞，直接和量詞“個”搭配。“那么樣”則沒有這種用法。

（1）世上為什么要有這么樣一柄劍？（古龍《英雄無淚》）

（2）小老太婆都是一個樣子，就是那么樣一個小老太婆的樣子。（古龍《陸小鳳傳奇》）

（3）花滿樓失笑道：“他怎么會起這么樣個好名字？”（古龍《陸小鳳傳奇》）

2.作狀語。“這么樣”“那么樣”作狀語時，多用于修飾動詞，指示動作行為方式。例（4）和例（5）中，“這么樣”“那么樣”分別修飾動詞“做”和“說”，表示怎么樣“做/說”。

（4）但他當然并沒有真的這么樣做。（古龍《小李飛刀》）

（5）要我那么樣說，我寧可不說。（《讀書》）

“這么樣”“那么樣”也可以修飾形容詞，指示程度。例（6）和例（7）中，“這么樣”“那么樣”分別修飾“滑稽”和“忠實”，強調“滑稽”和“忠實”的程度高。二者在指示程度時，帶有夸張的意味，因而具有一定的主觀性，都表示“主觀大量”。

（6）陸小鳳冷冷道：“你幾時變得這么樣滑稽的。”（古龍《陸小鳳傳奇》）

（7）所以當他的愛情在青青那兒新生的時候，他會那么樣地忠實。（古龍《圓月彎刀》）

3.作賓語。“這么樣”和“那么樣”作賓語時，稱代某種狀況，常常作判斷動詞“是”的賓語。

（8）當面背后都是這么樣。（《1982年北京話調查資料》）

（9）你剛才不是那么樣的。（夏衍《脂粉市場》）

4.作謂語。“這么樣”作謂語時，稱代某種行為，且多用于否定句。

（10）陸小鳳嘆了口氣，道：“他們本來的確不必這么樣的！”（古龍《陸小鳳傳奇》）

“這么樣”作謂語出現在肯定句中一般要借助手勢進行描述，目的是讓聽話人明白具體行為所指。

（11）“我朋友這么樣，”他比劃著，“他抓住那個人，我用刀刺進去，扎到肋骨了!”（《讀者》）

在現代漢語語料庫中沒有發現“那么樣”作謂語的用例，僅在近代漢語語料庫中發現一例“那么樣”作謂語的用例。

（12）更兼聽他們你言我語的，打著滿口的江北鄉談，卻口口聲聲的講我們蘇州這么樣、我們蘇州那么樣。（《九尾龜》）

例（12）中，“這么樣”“那么樣”對舉，并不是指蘇州的具體情況，而是一種虛指用法，表示“他們”對蘇州的情況描述得非常多。

5.作補語。“這么樣”“那么樣”作補語時，稱代狀態。“這么樣”“那么樣”作補語的情況比較少見，都僅有一例。

（13）言外之意，話外有音，你7月12號結束西西里島作戰，現特洛伊打得這么樣，你不是說大話了嗎？（馬駿《巴頓》）

（14）那時候禮拜寺也沒有什么，好象也沒有這么多人重視得那么樣。（《1982年北京話調查資料》）

6.作主語。“這么樣”可以作主語，“那么樣”作主語不成立。這主要是因為過去發生的事情千千萬萬，當下發生的事情只有一件，當說話人用“這么樣”來稱代時，是指當下說話雙方正在討論的事情，“這么樣”指代清晰，“那么樣”則容易表意不明。

（15）“這么樣可以了吧？”（古龍《陸小鳳傳奇》）

（16）哎，這么樣兒也行。（《中國傳統相聲大全》）

“這么樣”“那么樣”主要的句法功能是作定語和狀語，其中“這么樣”作定語的用法更多，而“那么樣”作狀語的用法更多。“這么樣”的句法功能更加多樣，除作定語和狀語外，還可以作賓語、謂語、補語、主語。“那么樣”可以作賓語和補語，但不能作主語，近代漢語中可以作謂語。

（二）作小句的不對稱。

1.“這么樣”“那么樣”單獨作小句。“這么樣”作獨立成分時可以位于句首也可以位于句中，但不能位于句末，“那么樣”作獨立成分時只能位于句末。例如：

（17）這么樣，他的錢全白墊出去，只剩下那輛車。（老舍《駱駝祥子》）

（18）她輕輕顫抖著道：“你何必一定要看我的臉，這么樣，豈非反而增加幾分幻想，幾分情趣。”（古龍《小李飛刀》）

（19）啊，就說這是我弟妹，這是我弟弟，那么樣兒。（《1982年北京話調查資料》）

例（18）中，“這么樣”以小句的形式連接兩個句子，“那么樣”連接兩個句子則需要和其他連詞搭配使用，如例（20）。

（20）比如假定0代表1，那么1則為2，以此類推。如果假定0為3，那么樣1為4，其余依然類推。（麥家《風聲》）

例（20）中，“那么樣”和前面的連詞“如果”搭配，構成假設復句。“那么樣”承接前一小句，引進表示判斷的后一小句。

2.“就這么樣”單獨作小句。“就這么樣”作獨立成分時可以位于句首，也可以位于句末。例（21）中，“就這么樣”位于句首，既指代上文出現的情況也用來引出下文的結果。例（22）中，“就這么樣”位于句尾，主要是起到完結話題的作用。在語料庫中沒有發現“就那么樣”作獨立成分的用例，這主要是因為說話人談論的是當前發生的事情，所以用的是近指的“這么樣”。

（21）就這么樣，他就糊里糊涂的由活人變成了死人，糊里糊涂的有了個家。（古龍《陸小鳳傳奇》）

（22）就這么樣，就這么樣！（曲波《林海雪原》）

3.“這么樣（兒）＋吧”單獨作小句。經語料庫檢索發現，“這么樣（兒）”只能和語氣詞“吧”連用作小句，語料庫中沒有“那么樣（兒）”和語氣詞連用作小句的用例。這可能和雙方談話的時間以及“這么樣”“那么樣”的預指功能有關。首先，從時間上看，說話人是對當前發生的事情發表看法，因而用近指的“這么樣吧”更合理。其次，“這么樣吧”之后通常會有說話人提出的建議。“這么樣”預指下文的建議，而語氣詞“吧”只起到緩和語氣的作用，“這么樣”的預指功能比“那么樣”更強，所以“這么樣吧”比“那么樣吧”出現的可能性更大。

（23）誒，這么樣兒吧。這節目的時候我跟賈主任商量行不行？（《編輯部的故事》）

4.“連詞＋這么樣/那么樣”單獨作小句。“這么樣”“那么樣”和連詞搭配時，后面必須緊跟著后續成分。

（24）李尋歡舉杯一飲而盡，道：“既然這么樣，我就多喝幾杯，也好睡得沉些。”（古龍《小李飛刀》）

（25）饒這么樣，窗上還凍著一層冰花。（老舍《駱駝祥子》）

（26）啊，要是那么樣，我倒知道有個最好的去處哩。（《日常生活的冒險》）

5.“這么樣X來”單獨作小句。在語料庫中檢索到的“這么樣X來”作獨立成分有“這么樣說來”“這么樣看來”和“這么樣一來”三種形式。其中“這么樣說來”和“這么樣看來”作獨立成分都是位于句首，“這么樣一來”作獨立成分時位于句中。例如：

（27）陸小鳳道：“這么樣說來，并不是你們在躲他，而是他在躲你們？”（古龍《陸小鳳傳奇》）

（28）“這么樣看來，我們一定有希望！”（古龍《圓月彎刀》）

（29）孫小紅道：“他明知當時上官金虹已動了殺機，所以就先發制人，讓上官金虹無所可說，這么樣一來，非但性命能夠保全，而上還令人黨得他很有膽識很有孝心，因此更看重他。”（古龍《小李飛刀》）

在現代漢語語料庫中沒有發現“那么樣X來”這種用例，僅在近代漢語語料庫中發現一例連詞“如果”和“那么樣一來”連用作小句的用例。

（30）年羹堯現在只不過是三品官，如果那么樣一來，奉旨的欽差可就是頭品官了，連升三級呀！（《雍正劍俠圖》）

“這么樣X來”和“那么樣X來”之間的差別在于前者多用于現實的情況，后者多用于虛擬的情況。這種差異在例（29）和例（30）中表現得尤為明顯。例（29）中，“這么樣一來”聯系的上下文是已經發生的事情。例（30）中，年羹堯還沒有當上欽差，連升三級是還沒發生的事情，所以“那么樣一來”前面有表示假設關系的連詞“如果”。

6.其他情況。除了以上五種情況，還有“是這么樣”“連這么樣”“這么樣說”單獨作小句，不過用例極少，都僅有一例。

（31）是這么樣，它們是共同養育后代。（宋延齡《地球上的貓科動物——獅子》）

（32）連這么樣，還得到許多蔑視人格的囑告：“到了街上別要吃的！好好拉著爸爸的手！別跑一腳土！”（老舍《牛天賜傳》）

（33）江輕霞的臉也氣紅了，道：“這么樣說，你難道認為我就是那個繡花大盜？”（古龍《陸小鳳傳奇》）

例（33）中作獨立成分的“這么樣說”起到話語標記的作用，可以省略，但是當“這么樣說”不作小句處于句中的時候，“這么樣”作狀語修飾動詞“說”，“這么樣說”不可以省略，如例（34）。

（34）他嘴里雖然這么樣說，其實心里連一點把握都沒有。（古龍《陸小鳳傳奇》）

“這么樣”和“那么樣”在作小句方面存在以上幾種情況的不對稱現象。總的來說：“這么樣”和“那么樣”都可以單獨作小句，也可以與其他詞語組合作小句，但“這么樣”作小句的使用頻率更高，用法更多樣。

二、“這么樣”“那么樣”指代功能的不對稱

（一）指代距離的不對稱。

1.空間距離。“這么樣”“那么樣”指代距離的不對稱在空間上的表現是：距離說話人近的人或事物傾向于用“這么樣”指示，而距離說話人遠的人或事物傾向于用“那么樣”指示。

（35）能親眼見到這么樣一個人的風采，本是件很榮幸的事。（古龍《陸小鳳傳奇》）

（36）“只要一位又聰明又漂亮又靠得住的大小姐，像令愛那么樣的。”（茅盾《子夜》）

從例（35）中的“親眼看見”可以看出二者之間的距離較近，因此用的是近指的“這么樣”。例（36）中，說話人談論的對象不在現場，二者之間的距離較遠，因而用遠指的“那么樣”。

2.時間距離。空間上遠近之間的差別可以很容易引申到時間上遠近的差別。距現在時間距離近的傾向于用近指“這么樣”，距現在時間距離遠的傾向于用遠指“那么樣”。

（37）木道人想不通他怎么會在此時此刻，問出這么樣的問題來。（古龍《陸小鳳傳奇》）

（38）可是他一定要控制住自己，他絕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樣活下去。（古龍《陸小鳳傳奇》）

例（37）中，“此時此刻”是我們正在體驗經歷的當下，距離現在比較近，所以用近指的“這么樣”。例（38）中，“以前”已經成為過去，距離現在比較遙遠，所以用遠指的“那么樣”。

3.心理距離。時間和空間上的遠與近是一個相對模糊的概念，它們之間并沒有明確的界限。說話人選用“這么樣”還是“那么樣”，除了受到時間空間的影響還會受到說話人心理的影響。說話人可以主觀拉近或推遠指代對象來傳遞自己喜愛或厭惡的情感態度。

（39）“這么樣一位有仁心的長者，當然更不會傷害恩師的獨子。”（古龍《英雄無淚》）

（40）我認為，情況不會那么樣嚴重，我們小隊絕對不能離開本區。（雪克《戰斗的青春》）

例（39）中，說話人用“有仁心”來評價長者，表明這位長者是說話人喜愛尊敬的對象，用近指的“這么樣”暗示了說話人主觀上想向這位長者學習靠近的心理。例（40）中，嚴重的情況是說話人不愿見到的，用遠指的“那么樣”是想在心理上將這種不好的情況與自己之間的距離推遠。

（二）篇章指代功能的不對稱。“這么樣”“那么樣”在語篇中都可以起到銜接和連貫作用，但是二者在篇章指代功能上呈現出不對稱，其不對稱主要表現在回指功能和預指功能上。“這么樣”既可以回指上文，又可以預指下文，而“那么樣”則多是用來回指上文，在少數情況下可以預指下文。

1.回指功能。

（41）越不想生小孩、商品越來越多而人們的欲求也越來越大，歷史上也是這么樣的嗎？（《讀書》）

（42）生命就是這樣簡單的一條拋物線，輕輕畫過。也可說生命就是這么樣地走過。（《讀者》）

例（41）中，“這么樣”指代上文說到的情況，例（42）中，“這么樣”指代上文的“一條拋物線，輕輕畫過”。

（43）又叉開他的兩只小手比著說：“圓圓的，大大的，咕嚕咕嚕轉……”玉梅說：“就是那么樣轉法？姑姑去看看！”（趙樹理《三里灣》）

（44）驀地一個人那么樣的形體，很快地，丟下江去。（艾蕪《山峽中》）

例（43）中，“那么樣”指代上文“圓圓的，大大的，咕嚕咕嚕轉”，例（44）中，“那么樣”指代上文的“一個人”。

2.預指功能。

（45）“您，現在這么樣——又有名又有利的，又儀表堂堂，追求您的人難道還會少嗎？您難道就那么挑剔嗎？您成家還能有什么困難呢？”（劉心武《木變石戒指》）

（46）因為他從來都沒有想到卓東來是這么樣一個人，這么驕傲。（古龍《英雄無淚》）

例（45）中，“這么樣”指代后文“又有名又有利的，又儀表堂堂”。例（46）中，“這么樣”指代后文“這么驕傲”。

（47）影子的聲音忽然打斷他的話：“她是不是還像以前那么樣，喜歡一個人躲在黑房里，好讓別人找不到她？”（古龍《陸小鳳傳奇》）

（48）哎，這會兒還是那么樣兒的，還是給。（《1982年北京話調查資料》）

例（47）中，“那么樣”指代下文的“她”“喜歡一個人躲在黑房里”的行為方式。例（48）中，“那么樣”指代下文的“給”。

三、“這么樣”“那么樣”不對稱的動因

（一）語源上的先后。蔣華認為，古代漢語中的近指指別詞產生在先，而遠指指別詞產生在后。[1]“這么樣”“那么樣”在產生時間上也體現出這種差別。“這么樣”從明代開始出現，而“那么樣”從清代才開始出現。產生時間的先后在一定程度上使得“這么樣”的使用頻率高于“那么樣”。

（49）長老道：“高便有這么樣兒高，只是個竹竿樣兒，不濟事。”（明《三寶太監西洋記》）

（50）一霎時，大約有小銅鑼那么樣兒。（清《八仙得道》）

（二）以自我為中心的認知心理。人類是以自我為中心來觀察和感知世界的，這種認知心理就使得我們在無意識中更傾向于關注與自身相關的周圍的事物。所以通常情況下，距離我們近的事物常常是我們注意的焦點，容易被我們關注認識，而距離我們遠的事物常常不是我們注意的焦點，不容易被我們認識了解。由于語言表達會受到認知的影響，人類這種以自我為中心的認知心理就使得我們在選擇指示代詞時遵循由近及遠的原則，因而更傾向于使用近指的“這么樣”。

（51）我舉個簡單的例子，你看看我沒出過北京，老解放區咱甭談，就以北京這兒說，剛剛一解放后，咱這帽子不是這樣，咱這帽子還八角的，后兒現在你看，全變了，圓的，包括這是這么樣。（《1982年北京話調查資料》）

（52）“我若是你，我也會這么樣做的。”（古龍《陸小鳳傳奇》）

例（51）中，說話人在舉例時，舉的不是距離自己遠的老解放區的例子，而是以自己的居住地北京為例。說話人在談及帽子的樣式變化時也是拿離自己近的身邊的帽子來舉例，因此說話人會用“這么樣”來指示帽子。這說明在我們無意識中就會注意距離我們近的事物。例（52）中，說話人假設的是自己面對對方遇到的事情自己會怎么做，所以用的是近指的“這么樣”。這個假設說明我們將自己作為主體，從自身出發，先了解自己再去了解別人。

（三）文體影響。曹秀玲（2000）指出，文學作品為了給讀者身臨其境的感覺，往往切近觀察點描寫事物。[2]“這么樣”“那么樣”的語料多來自武俠小說，讀者必須和小說中的人物一起經歷周圍發生的事情，才能更好地進入作者設置的情境中，相對于“那么樣”，選用“這么樣”可以更好地拉近人物與讀者之間的心理距離，吸引讀者的注意力。例如：

（53）在這么樣的晚上，面對著這么樣的人，誰能不醉？（古龍《小李飛刀》）

（54）慘慘淡淡的天色就像是一雙已經哭得太久的少女的眼睛一樣，已經失去了他的嫵媚明艷和光亮，在這么樣一雙眼睛下看來，這口箱子也依舊是那么平凡，那么陳舊，那么笨拙，那么丑陋。（古龍《英雄無淚》）

出于小說文體對內容生動表達的需要，作者會更傾向于使用近指的“這么樣”而不是遠指的“那么樣”，這也使得“這么樣”的使用頻率高于“那么樣”。

結語

“這么樣”“那么樣”在句法和指代功能上都存在不對稱的現象。在句法上，“這么樣”“那么樣”主要的句法功能是作定語和狀語，其中“這么樣”作定語的用法更多，而“那么樣”作狀語的用法更多。“這么樣”的句法功能更加多樣，除作定語和狀語外，還可以作賓語、謂語、補語、主語。“那么樣”可以作賓語和補語，但不能作主語，近代漢語中可以作謂語。“這么樣”作小句的形式也比“那么樣”豐富。在指代功能上，二者指代距離的不對稱性分別體現在空間距離、時間距離和心理距離的遠近上，篇章指代功能的不對稱性則體現在回指和預指功能上。“這么樣”“那么樣”不對稱的動因包括語源上的先后、說話人以自我為中心的認知心理以及文體影響三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