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我合一：莫言《生死疲勞》的敘事延拓

宗玉玉

（包頭師范學院文學院 內蒙古包頭 014030）

《生死疲勞》繼承了中國傳統古典小說與民間敘事創作思路，以六道輪回這一東方式想象鋪寫了1950年至2005年半個多世紀的中國農村發展圖景，最后落在鄉村的城鎮化上與現實進行勾連。這其中，土地改革，家庭聯廠承包責任制、改革開放等重大歷史事件都作為小說關節點重新標定與鋪寫情節，這樣史詩性的敘事對作家來說是極富挑戰的。以多重視角疊加的方式呈現中國農村的變革，映射出作者對土地、生命與人性的思考。

一、“物”人合一的疊加敘事視角

（一）動物敘事的異化與延展。“動物敘事”是一種文學表達方式。作者有意設置一個真誠的“他者”來審視人類社會，以充當倫理角色的動物來拓展敘事的寬度，實現文學表達的多義性。莫言作品中的動物與人有共通的精神，既是人類社會的“他者”，又是人類的精神延伸。通過人與動物的對話以及動物的“不可靠”敘述，莫言構筑了一個似是而非、眾聲喧嘩的奇幻世界。如《紅高粱家族》《豐乳肥臀》《蛙》等，關于動物的描寫不勝枚舉，眾多的動物形象成為他民間敘事的重要組成部分。以“動物敘事”為抓手，可以窺見莫言如何借動物之口表達自己對社會與人性的思考。莫言的動物敘事實際上是人的敘事的一部分，作者對小說內外世界的真知灼見全部體現在其中。他通過自己獨有的民間生活經驗，將感覺與象征融為一體，在虛構中套疊虛構，在不斷的虛實轉換中寄托自身的情感，賦予動物以自身的價值觀念，建構出一個與人類世界相對立，并為人類世界服務的動物王國，借深層的隱喻回答關于人性與欲望的真相。

如果我們把《生死疲勞》中的動物描寫單純解讀為“動物的敘事”，那么我們就忽略了其敘事形式的異化導致的敘事意義的改變。從表面上看，《生死疲勞》中的敘事是從“物”到人的敘事，更深入分析則發現，這里的“物”披著動物皮囊，承擔人的精神，是一種“非人非物”也“亦人亦物”視角的疊加。作者借“物”抒情，動物成為一個非人類的敘述“他者”，以“他者”居于敘述中心，來觀察描述人類社會。又因敘述主體被灌注了歷史記憶與復雜情感，動物的視角就與人的視角疊加了。在進行視角疊加敘述過程中，作者慣用第一人稱敘事，以增加親切與真實感，又因疊加視角導致的視閾與能值范圍的擴大，使得作者得以在復雜的敘事時間與視角下進行自由的切換，以此獲得更大的敘述自由與敘述權力。這樣眼花繚亂、視角疊加又互相印證、互為消解的敘事創新，使得“物”與人合二為一，呈現出小說的多義形和開放性。

（二）“中西合璧”的顛覆與超越。《生死疲勞》中的主人公“西門鬧”在一次次輪回轉世中也逐步喪失自己的人性，動物性逐漸增強，以至“只想當一條好狗”。這是莫言在人物形象塑造與敘事技巧上對于西方現代派的借鑒與發展。

莫言以中國傳統古典志怪小說為參照，不斷吸收敘事技巧的同時，注重加深作品的歷史文化底蘊。例如《生死疲勞》第一部第一回為“受酷刑喊冤閻羅殿，遭欺瞞轉世白蹄驢”，再次使用分回標目、段落整齊的章回體形式，繼承了傳統敘事方式。在對“物”進行形象塑造時，“物”原本的特質被遮蔽，充分張揚其人性的一面，把“物”完全當做人來寫作，再為這些特殊的“物”賦予神化玄幻色彩，以新鮮的魔幻的藝術魅力諷喻現世人生，關照當前社會。

莫言在《生死疲勞》中則較好地處理了“物”與人的結合關系以及敘事上的虛實問題。莫言在文本虛構中疊套虛構，既不回避動物身上的動物性，也不回避動物身上的人性。例如第三章：“盡管我不甘為驢，但無法擺脫驢的軀體。西門鬧的冤魂在驢的軀殼內奔突，驢的習性與愛好也難以壓抑地蓬勃生長。”他對于“物”本身的特質——驢對于黑豆的生物本能也細微刻畫，并沒有摒棄“物”的原有特質。在小說中莫言不僅真實呈現人身上的人性，連人身上的動物性也毫不避諱地表現出來。

（三）隨物賦形的循環與反思。《生死疲勞》的圓形循環敘事模式是小說獨有的特色。文本中的生死輪回、人性與獸性的循環套疊、父子關系的交替轉換等，是莫言在小說里畫的無數個圓。小說在無數個敘事圓環中對于自然、社會與人性的思考一次次回到原點，在不斷被發展與不斷被消解的過程中，小說的主旨得到提煉與升華。文本中都是用“我”的口吻在講故事，但是這個“我”隨著西門鬧六道輪回身份的轉換而不斷發生變化。敘述者“我”隨著故事的不斷發展改變自己的附生“物”形，“物”內的人性實際上一直沒有實質性改變，依舊是西門鬧的思維與靈魂，但故事的實際經歷者為附生的變化著的“物”，隨著附生“物”的變化，“物”性也隨之改變。例如，西門鬧轉世為驢則嗜豆餅，轉世為猴則學帶帽。這樣的敘事主體不僅擁有了西門鬧的“人性”，也兼具變化著的“物”性。文本使用驢、牛、豬、狗、猴的“物”形，兼具“物”的思維方式，其中貫穿著西門鬧的情感溫度與歷史記憶，這樣視角的疊加與視閾的延拓有效擴大了作者的敘事權力，故事之間虛實相生、似是而非，放大了魔幻現實的陌生化審美體驗。

隨著敘事視角“我”的不斷變化，西門鬧、大頭兒藍千歲以及轉世的驢、牛、豬、狗、猴都擁有了各自獨特的敘事視角，掌控著一段時間的敘事權力。隨著敘事視角與敘事時間的不斷轉換，敘事能指范圍也在進一步擴大。如果以藍千歲當下的敘事為基點，那么西門鬧與轉世的“物”的敘事都是過去的敘事，通過過去與現在、歷史與現實視角的疊加，能指范圍進一步擴大，歷史的畫卷也緩緩鋪開呈現出來：不斷變遷的時代和社會消解了公平與正義的意義，人的情感與命運在時代浪潮中起起伏伏，人性、土地、命運一切都可以重塑，也在一次次圓形循環敘事中指向最初的主題：人與土地、生與死、苦難與慈悲的生生不息。

二、對話互證與“莫言”的虛構

（一）對話互動的確證。小說是以藍解放和大頭兒藍千歲的對話作為主線講述的，這就存在一個敘事視角的問題，也就是視角轉換的問題。如何讓故事通過以第一人稱的主觀敘事來體現主人公豐富的情感的同時，把六道輪回的故事由一個完整脈絡梳理下來，所以“我”藍解放講述的主線首先被設計呈現出來。“我”作為單干戶藍臉的兒子，與藍千歲一起不斷回憶著這一連串轉世輪回的記憶，“我”藍解放既是故事的講述者，也是故事的親歷者，同時也是故事的受述者，“我”藍解放與西門鬧之間的關系通過西門鬧形體的不斷轉變而改變，可能是50歲的藍解放與5歲的藍千歲的關系，也可能是15歲的少年藍解放與西門牛的關系，維系故事一脈承接講述的是西門鬧的前世今生的歷史記憶與情感溫度。對話式講述串聯了整個西門牛的故事，這樣的人“物”對話互動充滿了荒誕、魔幻的色彩。

由于故事總是被求證的對話打斷，回憶的“當時”的故事與現在的故事不斷交叉，敘事時間被不斷打亂，按照故事情節與敘事人的主觀視角重新粘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時間的“拼貼”。這樣的重組、布局使得敘事者不再局限于第一人稱限制敘事，而是把眼界不斷打開，四通八達的歷史信息與視角不斷加入，延拓了敘事自由與敘事能指范圍，重新布局的時間與故事情節延拓了故事的深層價值，為故事的多元化解讀提供可能。

（二）虛構“莫言”的消解。《生死疲勞》中較為特殊的第三條敘事線是作品中的人物“莫言”的全知視角敘述以及“莫言”的幾部文學作品的引用。在小說的第五部分“結局與開端”這樣寫道：“那么就讓我們的敘事主人公藍解放和大頭兒休息休息，由我——他們的好朋友莫言接著他們的話茬兒。”故事中的人物“莫言”的《養豬記》等14篇小說作為引文一次次出現在故事中，成為藍千歲對故事敘事的重要補充。“莫言”的加入使得藍千歲所敘述的故事更加飽滿立體，情節更加完整，細節與情感傾向更能從側面立體凸顯出來。

“莫言”被寫入自己的小說中，看似是小說元敘事的形式，為了使得真實的莫言與小說中的莫言拉開距離，承認故事的虛構，實際上，小說本身就有強烈的魔幻現實特色，在虛構的基礎上不斷否定、質疑所引用的“莫言敘事”的不真實，通過這樣的不可靠敘述，在虛構中疊套虛構，造成一種似是而非、云山霧罩的敘事效果。藍千歲用莫言對敘事細節與敘事角度做補充，以印證故事的真實性，又反復強調莫言敘事的不可靠，不斷離間讀者與莫言之間的信任感，拉開故事內外的距離，在朦朧隱晦、似是而非的話語中反而喚起讀者理性精神的回歸，強調了一種更高深意味的真實，反向突出藍千歲敘事的真實性。

三、敘事形式的意義延伸

敘事形式的復雜多變是《生死疲勞》的一大特色，不論是超越動物敘事的以“物”為核心的敘事，還是基于人“物”對話的虛構敘事，都是在觀察“人”的社會，對“人”的現實生活的觀照與反思。藍臉的單干與對土地的執著堅守，西門鬧含冤而死等，在特殊的年代里，人物命運的大起大落、人的情感欲望與現實的沖突，激發了人性的異化。例如小說寫道，西門金龍遭受了政治上的失意，內心的憤懣造成心理的異化，兇殘的鞭打、焚燒西門牛。在盛怒之下的西門金龍完全喪失了理智與人性，把對人的憤恨轉移到無辜的牛身上，把被監督勞動的不滿，扭曲的全部發泄在西門牛身上。對于西門牛的慘劇作者只能通過人的視角來表現，也只有借助了人的視角，才能把人性的泯滅與殘暴體現出來。在特殊的年代里，“可憐人”因心中的積怨痛打“牛”，人性完全被獸性替代，這其中的變態與扭曲、隱喻和象征深意不言自明。

西門鬧在經歷了過西門驢、西門豬、西門牛、西門狗、西門豬的幾次轉世后，逐漸遺忘了仇恨與怨惱，在小說中第五十三回已題為“人將死恩仇并泯”，在轉世為猴部分已經完全聽不到西門鬧的敘述聲音，成為一個帶帽賣藝的“純猴”。西門鬧仇恨被遺忘的過程就是人性逐漸喪失的過程，隨著人性的逐漸泯滅，動物性就逐漸增加，獸性也逐步增強，由人到猴，或者說由人到“物”的過程就是逐步被馴化的過程，是獸性逐漸壓倒人性的過程。人性與獸性本就沒有明確的界限，西門鬧轉世為各種“物”形卻“人”的精神長存，人與“物”除卻在外形上的顯著差異之外，作者發現其內心的相似與統一性。人與“物”在歷史的動蕩變遷中所顯示的人性或“物”性逐漸模糊，在無常變化的命運中，人性的陰暗與“物”性的溫情造成的沖突啟發我們的思考。正如莫言在序篇所言：“人畜其實同理，輪回何須六道？恩仇未曾報。”莫言在隱喻中不斷批判、不斷反思人性的本質、生與死的輪回、苦難與慈悲的深意。

莫言通過不斷轉換的多重敘事視角，《生死疲勞》這一傳統的故事被高度統一到強烈的現代敘事中來，向讀者展現了充滿魔幻現實氣息的傳奇世界，他將人物鑲嵌在歷史鎖鏈的一個個關鍵節點上，以廣闊的歷史作為敘事背景，用充滿現代感的敘事方式，結合天馬行空的奇譎想象，配合恣意狂歡的語言風格，用無限的人文溫情投以反思與悲憫的注視。三條完整的敘事主線下，圓形敘事的不斷升華，對話敘事的不斷互證，不可靠的“莫言”敘事的不斷消解，復雜而多元的視角轉換有條不紊，共同延拓了敘事能力與視閾，建構了“物”我合一的深層隱喻，指向對人性的反思。正如小說第四部的最后“一切來自土地的都將回歸土地”，人性與欲望最終都化為烏有，這可能就是莫言所理解的人生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