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頓美國非裔文學選集》與多元文化背景下的美國非裔文學經典建構

段麗麗

（石河子大學外國語學院 新疆石河子 832000）

1996年，由蓋茨和麥凱（Nellie McKay）等人編輯的《諾頓美國非裔文學選集》（以下簡稱《諾頓非裔》）出版。蓋茨在其中所倡導的美國非裔文學經典建構不僅直接促進了非裔文學教學改革，而且在當時的文化戰爭和多元文化主義浪潮中也涉及到“承認的政治”，并產生了一定的社會作用。蓋茨并不贊成以白人男性為主的西方文化舊經典，他的美國非裔文學批評思想就是在多元文化主義的語境中逐漸發展起來的。

一、文化戰爭與多元文化主義

就美國的文化戰爭而言，閻景娟認為：“在美國發生的文化戰爭是指各種文化的沖突?！盵1]（P72）在《文化戰爭——定義美國的一場奮斗》一書中，亨特（James Davison Hunter）分析了文化戰爭的歷史根源、文化戰爭的狀況以及文化戰爭的平息等問題。期間，他對文化沖突進行了這樣的界定：“文化沖突就是因道德標準不同而產生的政治、社會對立，這種對立常有的結果是某種文化或道德體系凌駕于其他道德精神風貌之上。”亨特認為：“這些道德認識的思想體系絕不是可以隨意改變的態度，而是基本的理想與信念，是依附者的認同感、目的感、團結感的根源。”[2]（P43）

說到文化戰爭，我們首先想到的就是多元文化主義。圭多·博拉斐（Guido Bolaffi）等人指出：“‘多元文化主義’一詞是指在一個群體或社會中不同文化經驗的共存?！盵3]（P183）多元文化主義對美國學術界、教育界產生了重大影響，特別是對高等教育帶來了強烈的沖擊。它讓人們把目光投向以往被忽視的少數或弱勢群體，反思美國大學及學院所開設課程的合理性，促使相關機構進行課程改革，調整傳統教學內容。事實上，學者們對美國多元文化主義的關注與當時的社會政治背景是分不開的。如果我們把“多元文化主義”聚焦在一些更為具體的議題上，就不難發現，“在美國，‘多元文化主義’常常與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的一些運動聯系在一起，這些運動試圖通過吸收少數族裔和國際作家的作品和觀點來打破教育和文學‘經典’的文化同質性。”[4]（P666）

如果說“多元文化主義是文化戰爭的中心詞，而多元文化主義的中心又是‘承認’”[1]（P81），那么，我們必須要認識到，獲得這種承認的預設并不是要動搖美國社會的政治根基，而是在維持現有體制的前提下獲得“承認”。具體而言，“多元文化主義并沒有對美國制度本身提出挑戰，沒有對造成種族、族裔、階級和性別間在政治和經濟資源的占有和分配方面絕對不平等的資本主義經濟制度提出直接嚴肅的挑戰?！瓝Q句話說，‘多元文化主義’運作的環境將是‘一元’的，這個‘一元’機制所包含的影響力對于‘多元文化’是決定性的，而后者對前者的影響則是非常表面和微弱的?！盵5]（P78）不可否認，這種一元與多元的關系正是美國非裔文學經典建構的宏觀社會背景。

二、多元文化主義與文學經典論爭

《諾頓非裔》體現出美國少數族裔文學研究者在民族文化身份認同的基礎上融入美國主流社會的傾向，這在客觀上促進了美國多元文化的共存以及少數族裔文化與主流文化的交融。在《重寫美國文學史：艾里特訪談錄》一文中，艾里特提到了他對“多元化”的看法。他說：“我喜歡‘多元化’一詞的積極面，對我來說這意味著向不同的觀點開放，向來自不同階級背景、不同族裔背景、甚至不同語言背景的美國文學作家開放……同時，‘多元的’一詞有時也被以批判的、負面的方式來使用，意味著沒有能力來做某種決定、某種判斷，對任何事都是盲目的、愚蠢的開放，而沒有任何對于成就的高低上下的判斷，沒有認清有些文學作品比其他的更值得深入研究等等。我不同意‘多元的’一詞的負面含義，這在我看來和‘民主的’觀念中某些負面的聯想類似。”[6]（P367-368）

蓋茨從美國黑人的立場出發表達了自己對“多元主義”的理解。他認為，多元主義將文化看作是疏松的、動態的、互動的，而不是特定種族群體的固有屬性。因此，一個單一的、同質的“西方”概念本身就受到質疑。在凱爾看來，蓋茨的美國非裔文學批評采取了多元文化的視角，“蓋茨嘗試采取中間立場，他把黑人文學研究方法上的差異稱為‘文化戰爭’。特別是在蓋茨的美國非裔文學寫作和批評分析中，他支持西方傳統，同時主張廣泛和多樣的多元文化方法?！盵7]（P66-67）

美國的文學經典論爭與文化戰爭以及多元文化主義關系密切。“從文化上看，文學經典論爭其實是文化戰爭在大學人文教育上的反映，是文化戰爭的一個主戰場；狹義的文化戰爭就是圍繞西方文明與文學經典的爭奪，保守主義者將文學經典作為文化傳統的保留地而進行守衛，而新左派為自己辯護說他們只是要求‘拓寬經典’，讓少數族裔的聲音能夠被聽到，但完全沒有推翻西方文明的意思?！盵1]（P2）加布里埃爾·福爾曼（Gabrielle Foreman）在《松散的經典》的書評中表示：“蓋茨的多重風格和復雜性為他的整體視野增添了深度：摒棄多元文化主義就會削弱知識品質和完整性，拒絕參與多樣性就會助長各種形式的民族主義?！盵8]（P158）

《諾頓非裔》在多元文化主義的背景下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李有成曾經指出：“《黑人行旅》是統合論的產物，其文學批評的價值論大抵受制于大熔爐意識形態?！逗诨稹穭t是20世紀60年代黒權運動卵翼下的黑人美學產品，具有強烈的非洲中心論或黑人文化民族主義的色彩?！盵9]（P191）通過比較可以看出，如果說《黑人行旅》是大熔爐的結果，《黑火》帶有非洲中心主義色彩；那么《諾頓非裔》就是沙拉碗的產物。事實上，蓋茨多次提到《黑人行旅》的融合特征?！吨Z頓非裔》與之最大的不同之處就是與主流求同存異而不是合為一體，這尤其體現在蓋茨強調在“對話式”的多元文化論中建構黑人身份這一點上。

三、“身份總是處于對話之中”：“對話式”多元文化論中的身份建構

《諾頓非裔》體現出多元文化背景下的美國非裔文學經典建構路徑，同時，它也為探索共同的美國文化提供了新的視角。蓋茨對多元文化主義滿懷信心。他認為，任何一個充滿好奇心和積極性的人都可以完全擁有另一種文化，不管它看起來多么陌生。在《松散的經典》出版后不久，蓋茨在《超越文化戰爭：對話中的身份》一文中再次強調了多元文化的問題，并進行了這樣的總結：“對純粹的追求對文明秩序和人類尊嚴的威脅要比混亂的文化多樣性更大。它讓我們記住，身份總是處于對話之中，它們只存在于彼此的關系中……正如海厄姆（Higham）所言，‘一個關于美國文化的充分理論必須解決同化的現實以及差異的持續存在’?！盵10]（P11）多元文化主義尊重不同文化之間的差異，而蓋茨對差異的強調更多地是為了突出文化身份。在他看來，多元文化主義關注的不僅是差異的再現，更是文化身份的再現。

蓋茨不但指出了以往美國非裔研究中存在的問題，而且嘗試探索真正共同的美國文化。他這樣說道：“歷史告訴我們，盎格魯—美國文化常常把自己偽裝成普世的，冒充我們的‘共同文化’，而把其他不同的文化傳統描繪成‘部落的’或‘狹隘的’。因此，只有當我們能夠自由地探索復合式的美國文化的時候，我們才能發現真正共同的美國文化可能是什么樣子的。”[11]（P175-176）他指出，美國在下個世紀面臨的挑戰是最終形成一種真正共同的公共文化，一種足以回應長期沉寂的有色文化的公共文化。在蓋茨的美國非裔文學批評及理論建構中，他著眼的是黑人傳統和西方傳統的并存，這是一種較為兼容全面的文學批評視角。他的這種批評視角和研究策略在突顯共同身份的同時也保留了黑人獨特的文化身份。

多元文化主義與文化相對主義是不相容的。蓋茨表示，如果相對主義是正確的，那么多元文化主義就是不可能的。相對主義非但不利于多元文化主義，反而會取消它存在的可能性條件。值得注意的是，雖然蓋茨強調多元文化主義的重要性，但是他也意識到它的一些問題。比如，多元文化主義的邊界并不容易確定等等。不少學者高度評價了蓋茨將美國非裔文學研究和多元文化結合起來的做法。比如，加布里埃爾·福爾曼認為：“蓋茨能夠將他對文化和文學的細讀放在廣泛的、多種相互聯系的復雜性之中，同時又不削弱它們的特殊性，這在很大程度上使他成為一名杰出的學者。他的文學復興計劃和他對文化權利的挑戰，使他成為一位偉大的批評家。”[8]（P159）

針對蓋茨在多元文化論方面的立場，學者們也頗有微詞。比如，喬納森·懷特（Jonathan White）的觀點就比較有代表性。懷特并不完全贊同蓋茨的看法，他甚至把蓋茨描述成“帝國主義者”。在懷特看來：“蓋茨把美國放在首位。即使在談到不同文化時，他通常也認為這些文化是屬于美國的……。蓋茨自然希望為美國非裔文化達成最好的協議。但是，當蓋茨談到‘多元文化主義’這個更大的理想時，它是在嚴格的美國背景下，而不是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呈現出來的。”[12]（P489）從這一論述中，我們也可以看出，蓋茨在強調多元文化主義的同時，一定程度上未能突破“美國至上”的思維模式。

結語

從《諾頓非裔》中不難看出，美國非裔文學的經典建構不但與非裔文學作品自身的諸多要素有關，而且還涉及到不少外在因素。畢竟，文學的經典化是在多種合力作用下的一個建構過程。事實上，在美國少數族裔的長期努力和不懈斗爭下，美國主流社會也不得不順應歷史潮流，實施多元文化主義的策略，并逐步促進美國少數族裔的文化傳統得到重視和弘揚。《諾頓非裔》在美國多元文化主義的背景下突出非裔文學的獨特性，擴大了非裔文學的影響力，為推動美國非裔文學的經典化做出了重要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