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杰
(安徽中澳科技職業學院學生處,安徽 合肥 230041)
空間正義論最早是國外一些城市社會學家和人文地理學者在研究城市空間異化過程中,運用馬克思主義的分析視角而形成的社會理論。它以城市空間的分異、區隔,以及城市生活排斥、異化為主要研究議題,并在理論維度強調空間的生產和再生產應立足空間資源分配的公平性。網絡空間是現實空間的同質異構體,對公平正義的價值理念有著同樣追求。鑒于此,學界有必要立足我國網絡社會的現實基礎和本土特色,沿著馬克思主義理論視角對城市空間正義的探索路徑,圍繞網絡空間這一嶄新空間形態,分析其正義的內涵、缺失的緣由及其具體表現,并探尋實現網絡空間正義的可能路徑。網絡空間本身當然有其正義性,但是網絡空間的特殊性又導致其正義在某些方面的嚴重缺失,需要予以重塑。
正確認識和分析網絡空間正義需明晰網絡空間的社會特征及其正義的基本內涵。網絡空間雖缺乏明確的實體存在,但已深入滲透到網絡空間行為主體的日常生活世界中,是網絡主體借助信息技術不斷重構數字實踐的結果,彰顯并再造現實中的社會關系。
網絡空間是個體社會實踐在網絡維度的深入延伸,其存在的基礎是其內部隱含的社會關系以及經由其延伸和分化的社會特性與結構[1]。通俗講,社會關系是個體基于日常生活實踐建構的人與人以及人與物之間的關系。馬克思曾言之,“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2]。進而言之,人是社會生產和生活的行動主體和空間主體,其本質是社會制約和主體選擇的統一。由此審視,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相較物與物關系在空間層面更具根本意義。實質上,空間能以獨特方式塑造個體的日常生活方式,影響主體行為的流動向度;同時空間也需要生活實踐和行動策略來維持其存在和運行[3]。即是說,空間與生活之間具有密切的互構關系,生活實踐塑造空間的形態和格局,而空間則影響生活實踐的方向和目的。
網絡社會崛起打破了傳統社會相對封閉的空間格局,賦予了行為主體空間延展的無限可能,網絡因此成為人們社會交往的特殊場域(空間)。網絡時代,個體更傾向借助網絡空間尋找與自己利益相關、興趣相投、發展取向和價值觀念相近的其他社會交往對象,致使個體實踐活動已不再局限于地方空間中,而是在更為廣闊的流動空間,繼而引起社會關系的“脫域”。確切地說,社會主體以及與之伴隨的社會關系通過網絡空間實現了無限拓展的流動與蔓延,跨越了時空閾限重新建構社會關系,致使網絡空間被來自不同階層、區域的人群進行再社會化和關系化,并塑造了多樣的群體形式。
“任何正義都是基于特定空間場域中的價值認同,且正義價值規范的拓展本身也受到地域性限制”[4]。換句話說,社會正義依賴一定時空場域、遵循一定時空規則,具有顯性的時空特征。隨著社會運行模式和社會結構的漸進轉型,作為構成社會秩序和維系社會穩定的正義范式也發生了時空轉向,由此產生空間正義,或者說,是一種符合主體倫理精神的空間形態與空間關系[5]。這種正義時空的轉換意在強調經由空間存在的各種社會關系、社會秩序以及空間制度、政策安排對個體的影響,體現了空間作為一種資源的稀缺性和重要性。
網絡空間是空間生產和再生產的結果,具有明顯的液態性、流動性、去中心化等特征,這昭示著網絡空間在事實上能有效減少不平等(也即網絡空間天然地內蘊著一定程度上的正義性),但因網絡空間生產主體的多元化和技術能力上的顯著差異(即數字鴻溝),又往往生發更大、更隱秘的不平等。結合正義的基本內涵和網絡空間的基本性質,網絡空間正義意指網絡空間生產和再生產過程中,個體不受資本、權力以及技術精英的控制,能夠自主地支配其空間行動并且平等地獲取網絡空間資源,免于遭受來自網絡空間的壓迫和剝奪。網絡空間正義是社會正義在網絡時代的特殊表現形式,既有空間正義的共有性質,也有網絡空間的特殊性。
網絡空間一方面賦予網絡社會正義,人們可以利用網絡平臺的話語平權,在法律框架內自由地發表自己的觀點,并對社會現象進行輿論監督;但是另一方面,網絡空間的特殊性導致正義的部分缺失,并通過網絡空間承載和容納的數字生活得以體現。
誠然,隨著信息虛擬技術的現實性日益凸顯,網絡空間事實上已成為比現實空間更為復雜的空間。在數字生活中,每個個體不僅在同一網絡空間,也在不同網絡空間中展開資源競爭,以使能對生活發揮有效作用的資本和資源掌握在自己手中。這導致網絡空間成為行動者爭奪有價值的支配性資源的“生存戰場”;與此同時,因為數字生活在某種程度上陷入一種重復性、循環性和固定性的模式之中。這種情況最終造成行為主體的多元化但是其網絡實踐卻單一化。另外,私權力也將個體閑散時間和空間納入到競爭體系中,將個體牢牢控制在其制造的時空場域中,導致網絡行為主體難以控制自己的時間和空間,這也是為什么我們總感覺余暇時間和工作時間之間界限日漸模糊的主要原因。數字生活是依附于網絡空間的流動生活,但流動性增強往往意味著穩定秩序的瓦解,意味著生活將受到全新的不確定性挑戰。商業資本和技術權力的相互交織致使網絡行為主體自身的價值被轉譯成數據本身,造成焦慮與恐懼成為數字生活的常態,促使群體的社會“價值期待”與群體特性所決定的“價值能力”之間發生了差異化和不一致,形成了一種期望域能力的落差[6]。基于這種現實,個體不得不加緊對空間場域的占有,以獲取更多空間資源來提升自身的安全感,進一步加劇數字化生活的內卷。
網絡空間是社會空間,而社會空間由不同資本總量和資本結構所決定各種位置的多元空間[7]。于網絡空間而言,不同的網絡空間蘊含不同的社會資本;而同一網絡空間中也隱含著不同的空間層級進而涵納著不同的社會資本。網絡空間本身又分為優勢空間和劣勢空間,前者往往蘊含著豐富的資源,但有嚴格的場域規則束縛,后者往往是普通公眾生活和使用的空間,能夠較為輕松的進入和使用,但兩者社會資源稟賦卻有著較大區別。網絡空間本身是技術精英將技術知識轉化成社會產品的結果,因此,在數字生活中,個體社會地位往往與其掌握的信息、技能和知識密切相關。通常而言,擁有雄厚資本的個體,能夠輕松得到更多的資源,而在實際上,普通公眾很難掌握空間的主動權。諸如,某些網絡空間的黃金會員、鉆石會員、大眾會員、鉑金會員,某些網絡空間的青銅會員、白銀會員、黃金會員、白金會員、星鉆會員以及榮耀會員等等網絡稱謂,這些帶有話語表征的空間符號表面隱喻的是空間區隔,實質隱喻的是新的階層區隔,并且蔓延到現實社會,最終塑造了新的交往壁壘和“階層鴻溝”。
當今社會是“消費受控制的科層制社會”[8],而“消費是在一個有空間約束的系統背景中被社會性的組織和供給的”[9]。后現代消費主義文化席卷網絡空間,致使數字生活被束縛在充滿物欲和視欲刺激的消費實踐中難以自拔,數字生活儼然成了一種被市場資本和技術權力控制的消費生活,其最終目的是激發數字公民進行全時空消費。
商業資本和技術權力聯袂營造了極強的視覺盛宴,通過富有刺激意義和超前展示的消費景觀激發個體的消費欲望,并通過連續性支配將其固化為數字個體的慣習。消費是一種操縱符號的系統性社會行為和競爭行為[10],借助形式和類型來建構社會基階層的認同[11]。換言之,網絡空間中,符號消費成為數字生活的主要癥候,并通過消費物的符號意義而獲得自我認同,即通過賦予物品(產品)的差異而將人們區分開來。與此同時,大數據和算法的全面滲透提供了一種比現實剝削要更為精巧和專制的控制與權力結構。在網絡空間精細化基礎上,利用算法和大數據能夠精準預判個體潛在的消費欲望和消費能力。并在這一過程中,以強制捆綁的形式強迫個體消費,致使網絡空間成為支配和控制思想和行為的數字場域。總體來說,資本和權力以隱蔽方式支配、控制乃至改變人們的數字生活,人淪為消費形態的客體,毫無抵抗地向現代消費模式妥協,數字生活已被消費“馴化”。
空間生產中,資本的持續膨脹加速了社會化媒體的泛濫式發展,而數字實踐又難以脫離網絡構筑的場域基礎而獨立存在。在數字生活實踐中,隱私被賦予了可操作性和合理授權的屬性。確切地說,我們的身體、我們的社會關系、自然界,以及政治和經濟都將比以前更加精細、精確、透徹的方式被獲取、分析和評價。[12]通過瀏覽記錄、聊天記錄能完整再現個體的軌跡,并對數字生活形成一種無感傷害。無感并不意味著傷害沒有發生,而是因主體并未察覺到這種傷害。與此同時,數字生活時刻處于他者的凝視下形成了自我規訓。我們的意識不自覺地被人操縱,但卻不能確知監視者所在位置,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正在被監視。正是因為這種監視的不確定性,為了維護自身在網絡空間中的良好形象,每個人逐漸變成自我監視和自我規訓,繼而成為數字生活中迫不得已的最細微、最精致的全方位規訓對象。
實現網絡空間正義的重塑需要基于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根本遵循,結合空間生產理論和數字生活實踐,面向網絡空間的現實性、社會性、平等性和公正性,展開路徑探索。
首先,制定和完善法律法規。法律是維護網絡空間有序發展的制度規范,加強網絡意識形態和法律體系建設,用以規定、支持、約束、禁止商業私權力無限延伸,這是實現網絡空間正義的根本之策。網絡時代,傳統適用相對靜態社會的制度機制已經無法有效適用于數字化生活的社會空間,也無法有效約束資本運行模式和方向。面對網絡空間呈現的社會新形態及其衍生的新問題,需加快網絡空間立法進程,制定和完善適用于不同場域的法律,規范資本的時空運作,避免以技術精英為代表的資本力量對網絡場域的隨意規制,從制度層面阻止網絡空間資源分配不均問題。
其次,推進法律和網絡空間融合。網絡空間是集體化生活空間,其在細化社會分工的同時也對主體的自主意識、反思和批判的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為此在推動網絡空間正義征途中,需將法律制度與空間運作的規則深度契合,與空間生產的實踐脈絡充分融合,將資本運作的事實性邏輯與生活發展的制度性邏輯深度耦合,有效地推動差異性網絡空間的生產,實現數字生活的公平和公正。
實質上,“人類之所以追求正義既是為規范和控制主體行為也是為主體能獲得發揮創造性的機會,擁有生活的意義,促進其全面發展。”[13]網絡空間生產中應充分保障數字公民的參與權和占有權。
首先,保障數字公民的網絡權利。網絡權力不是抽象權利而是具體權利,表現為一個群體而不是部分群體擁有空間的權利、以及參與網絡空間規劃與管理的權利。目前各種類型的網絡空間往往是商業資本和技術權力合謀的結果,普通公眾僅有空間的有限使用權。為此,需依據公眾參與所反饋的信息,有針對性地進行網絡空間的規劃設計,使網絡空間的規劃設計成果與數字公眾的需求相匹配。實現公眾權力表達機制以及反饋途徑正規化和透明化。即是說,商業資本和技術權力及其衍生的權利形態不能主導網絡空間的生產及其衍生的數字生活,應在網絡空間中賦予普通數字公民更多的參與權和生產權。
其次,關注弱勢數字群體的空間權益。“在開放社會里,每個人都面臨著個人決定權,而個人決定權在封閉社會則不屬于自己。”[14]網絡空間應為普通數字公民和底層群體服務,確保每個弱勢個體都能參與到網絡空間生產中,都能充分表達他們的網絡訴求和網絡權力,不受任何因素的束縛,并從多元主體組成的共同體中找到存在感、參與感、認同感和歸屬感。
我國正處于從地方社會向網絡社會、從靜態社會向流動社會的轉型過程,其多維時空轉型加劇多元主體的利益分化,使公共利益需求和供給之間發生嚴重的不平衡。實現網絡空間正義需建立網絡空間的多元利益協調機制,彌合知識和技術精英與草根階層的數字鴻溝,實現多元主體的利益共享。
首先,破除平臺壟斷。承載數字生活的網絡空間由各種數據整合而成,同時個體的數字生活也需要依賴各種數據信息。數據構成了網絡時代數字生活的基礎,但因現實中資源的差異,不同個體掌握數字知識、運用數字技術的能力有所不同。網絡空間生產需打破知識精英群體掌握著絕對的空間規則這一局面。也即是說,公眾有熟稔事關個體數據的權力,而非大數據“殺熟”的對象,以確立人在網絡空間中的生存價值。同時,通過對數據和算法進行深度反思,平衡空間規劃者和空間使用者在數據權力和算法權力之間差異性,確保數據權力與算法權力的平等。
其次,建立利益共享機制。利益是網絡空間生產的重要動力也是網絡空間分化的主要源泉。網絡空間的生產,正是因主體利益訴求的不協調造成了數字生活的異化,尤其是普通數字公民的利益未能得到有效保護。為此,實現網絡空間正義應創新利益表達、利益協調以及利益保護機制,建立起均衡、兼顧、合理的利益共享體系,實現網絡利益共享。也即是說,通過利益協調機制有效減少數字強勢階層對數字弱勢群體的壓迫和不平等。建構穩定、可信任和有價值的網絡利益共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