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流行構式“X了個寂寞”探析

馬曉冉

（廣西師范大學，廣西 桂林 541004）

引言

隨著社會的發展變化，語言也不斷變化，涌現出不少新詞新語。“X了個寂寞”自2020年起流行于微博、百度貼吧等網絡平臺，在網絡上掀起一股使用熱潮，已經發展成一種網絡流行構式。經查閱，在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語料庫（CCL語料庫）的現代漢語語料和古代漢語語料中，并未查找到一例。而后利用“百度”搜索，截至2021年3月底，共有相關結果約42,200,000個。可見，“X了個寂寞”主要出現在當代漢語的口語里，產生時間較短，但能產性高。目前漢語學界鮮有學者對該句式進行相關研究，因此非常值得探討。

本文借鑒構式化理論，從句式特征、構式意義、語用價值、流行動因和機制等方面探討網絡流行構式“X了個寂寞”。語料均來自網絡，出處和時間隨文標注。

一、“X了個寂寞”的句式特征

（一）“X了個寂寞”的變項

根據對語料的分析，變項“X”位于謂語位置，由名詞、動詞、形容詞、字母詞等特殊表意符號擔任。

1.變項“X”是名詞

①社超的圖，這怕是實名制了個寂寞。（新浪微博，2020-9-10）

變項“X”由“實名制”充當，是名詞。

2.變項“X”是動詞

按音節數量可以分為單音節動詞、雙音節動詞和多音節動詞。

②漫威最濫電影易主，三年等了個寂寞。（騰訊網，2021-1-7）

③《姐姐的愛樂之程》首播測評：正片無聊透頂，網友看了個寂寞。（鳳凰網，2020-10-31）

④IPhone12缺席，蘋果2020新品發布會發布了個寂寞。（澎湃新聞，2020-9-16）

⑤本田皓影完成升級，這是更新了個寂寞？（騰訊網，2021-3-1）

⑥周深：兜兜轉轉還是要寫處方，棄醫從樂了個寂寞。（新浪微博，2021-2-21）

例②、例③的變項“X”分別是“等”“看”，都是單音節動詞；例④、例⑤的變項“X”分別是雙音節動詞“發布”和“更新”；例⑥的變項“X”是多音節動詞“棄醫從樂”。

3.變項“X”是形容詞

⑦今天天氣很美麗。我也收拾得很美麗，就是沒人約，所以，美麗了個寂寞。（新浪微博，2020-9-29）

⑧本來為了快樂去買瑞納冰，看到“浮云朵朵”這名字，毫不猶豫下手，最后難喝到炸，仿佛在喝糖精。不要被外表欺騙了！！！快樂了個寂寞。（新浪微博，2021-3-9）

例⑦、例⑧的變項“X”分別是“美麗”和“快樂”，都是形容詞。

4.變項“X”是字母詞等特殊表意的符號

⑨p圖p了個寂寞，還是說這樣細微的變化才是最妙的。（新浪微博，2021-3-5）

⑩我DIY了個寂寞，真丑。（新浪微博，2021-3-7）

?每次發抖音@小張同學都沒反應，以為我@了個寂寞，結果昨天才發現我沒有關注小張同學，哈哈哈，我的視頻他看不了。（新浪微博，2021-1-12）

例⑨中，“p圖”原指“使用ps軟件修圖”，現在主要指運用制圖或圖像處理軟件處理圖片。這里的“p”也就含有“修改、美化（圖片）”的意思，由此可知，“p了個寂寞”指“修圖修了個寂寞”；例⑩中，“DIY”是“Do It Yourself”的英文縮寫，意思是“自己動手制作”；例?中，“@”在電郵應用中意義為“at”，即“某用戶”在“某服務器”，在這里指“對某人說”或“需要引起某人的注意”。

（二）“X了個寂寞”的常項

該句式的常項由“了”“個”和“寂寞”三部分構成。

學術界一般認為，“了”有“了1”和“了2”兩種用法。“了1”是指出現在句中動詞后面的“了”，表示動作的完成；“了2”是指出現在句尾的“了”，表示事態出現了變化或即將出現變化，有成句的作用。[1]“X了個寂寞”出現在句中，是“了1”的用法，比如“寫字寫了個寂寞”，具有動作完成意。

現代漢語中的“個”通常用來表示事物的量，但“個”還有一種虛化的用法，既不構成數量短語，也不構成指量短語，主要是增添某種語義。[2]張誼生以“V個VP”為例，認為述補短語中的“個”自然應該歸入助詞，如“圍了個嚴嚴實實”。[3]“X了個寂寞”的句法底層是述補結構，其中“個”是附著在該結構中的助詞，是一種無實意的特殊虛詞。

“寂寞”進入網絡流行構式“X了個寂寞”中，其語義受到了壓制。施春宏對構式壓制的內涵做出了定位：在詞項進入構式的過程中，如果詞項的功能及意義跟構式的原型功能及意義不相吻合，那么構式就會通過調整詞項所能凸顯的側面來使構式和詞項兩相契合。[4]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主編的《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對“寂寞”一詞進行了釋義：“[形容詞]①孤單冷清：家里只剩下我一個人，真是寂寞。②清靜；寂靜：寂靜的原野。”從例①到例?中可以看出，網絡流行構式“X了個寂寞”固化程度高，“寂寞”一詞進入“X了個寂寞”結構中，表“孤單冷清和清凈寂靜”的意義明顯模糊，產生了語義的增值，暗含事情的結果未達言者預期。

二、“X了個寂寞”的構式意義

Goldberg提出構式語法理論，指的是語言中相對固定的形式與意義的配對體，其形式和意義不能從其組成要素或其他構式中得到完全預測。[5]構式語法認為，構式義不是其結構成分語義的簡單相加，而是發生了“語義增值”。[6]網絡流行構式“X了個寂寞”的意義不是來自概念的疊加，符合構式語法理論。

（一）普通語法結構“X了個寂寞”的意義

與傳統的述補結構“X了個Y”一樣，“Y”常表示對“X”的修飾補充。

可知1mol與足量H+作用時,最多消耗4molH+。構建好了定量關系,在分析具體問題或者書寫方程式時,都會快人一步。

?只見灰蒙蒙的一片，把老大一座山，上上下下，裹了個嚴實。（李健吾《雨中登泰山》）

?我在團里散了點糖，和石岜的朋友們在“吉利”喝了個天昏地暗，歡鬧了一通。（王朔《浮出海面》）

由例?、例?可知，從內部結構關系來看，“裹了個嚴實”“喝了個天昏地暗”和“X了個寂寞”都是述補結構，補語“Y”由形容詞充當，指“X（某事），很Y”。“X了個寂寞”剛開始只是一個普通的語法結構，指“某人做某事看著很寂寞”。有人認為，該用法來自某格斗游戲，游戲中的一人物拽住敵人亂拳一頓，如果打空了就是一個人對著空氣一頓猛捶，看著感覺很寂寞，便可以稱之為“凹了個寂寞”。可見，“X了個寂寞”最初的意義來源于語義的加合。

（二）網絡流行構式“X了個寂寞”的構式意義

網絡流行構式“X了個寂寞”是一種具有能產性的結構，在語義上并非簡單地表示“做某事很寂寞”。陸儉明指出，構式是人的認知域所形成的意象圖式在語言中的投射,構式義就來源于人的認知域里所形成的意象圖式。[7]“X了個寂寞”在長期的使用中，有了更深層次的意義，其構式義可以提煉為“我（們）做某事半天沒成果”或者“對方想給我們展示的東西沒有展示出來”，并且衍生出無奈、不滿、調侃、戲謔等情緒。

1.主語是第一人稱

當主語是第一人稱時，“X了個寂寞”可以解釋為“我（們）做某事半天沒成果”，用在反預期語境中，表明當前境況與預期期望不符合。

該結構常常高頻次地出現在消極語境中，便產生了語義的增值，衍生出附加的感情色彩意義，表達對自我的消極評價。

?聊了10分鐘，最后聊了個寂寞。（新浪微博，2021-1-10）

?兜兜轉轉又回到最初的起點，想想去年花了幾大千的培訓，我培訓了個寂寞。（新浪微博，2021-3-1）

“X了個寂寞”還可以表示幽默戲謔、自我調侃等情緒，常與“哈哈”“嘿嘿”等表述開心的詞搭配使用。該用法的產生原因之一在于新一代年輕人受佛文化、“喪文化”影響，自嘲意識越發濃厚。大家紛紛摹仿“X了個寂寞”格式，主動對自身的行為進行解構，用幽默戲謔的方式應對這種尷尬情景。

?昨天早上結束完24小時的值班，去參加了一場3小時的英語考試，哈哈哈，我考了個寂寞！（新浪微博，2021-3-15）

?看見了耐克，進來瞅瞅，看了半天沒看明白為啥熱搜了，嘿嘿，看了個寂寞。（新浪微博，2021-3-6）

例?中“考了個寂寞”因為“哈哈哈”三個字的存在，表達出對自己考試表現的調侃；例?中“嘿嘿”在“看了個寂寞”句式前面，說明言者并沒有生氣，而是一種自我調侃。

2.主語是非第一人稱

當主語是非第一人稱時，“X了個寂寞”表示的意思為“對方想給我們展示的東西沒有展示出來”，褒義或貶義的判定，必須依賴人的百科知識、常識和語境才能最終確定。

?對粉絲來說，夢幻西游這個代言，真是代言了個寂寞。（新浪微博，2021-1-1）

?“余景天講冷笑話講了個寂寞”哈哈哈哈哈余景天也太好笑了吧！一本正經地講笑話比冷笑話本身還搞笑哈哈哈哈。（新浪微博，2021-3-8）

?斗螃蟹的方法有很多種，一網友想出了一個新招！他用手的影子來和螃蟹對戰，第一招引“蟹”出洞，第二招以退為進，第三招乘勝追擊，玩得不亦樂乎！網友：螃蟹心想“我夾了個寂寞！”（新浪微博，2021-3-12）

例?中，粉絲不滿自己的偶像接夢幻西游的代言，因此用“代言了個寂寞”表達粉絲的無奈之情；例?表述的是“說話者一本正經地講了一個冷笑話，聽笑話的人卻一臉懵”，因此調侃其“講了個寂寞”；例?描述的對象是“螃蟹”，用來調侃，增加幽默的情趣。

3.“X”的語義具有模糊性和不確定性

“X了個寂寞”中“X”的語義具有模糊性和不確定性，可以同時關涉多項客觀事物，影響了該網絡流行構式的構式義。比如，如果將“玩了個寂寞”當作一個完整的句子，則會理解出不同的語義，此時需要借助上下文語境或圖像語言等手段進行解答。

?天龍八部：百萬鬼谷一人一個幫派看風景，有多少人游戲玩了個寂寞。（網易新聞，2021-1-4）

?當你在玩手機的時候，你在玩什么？玩了個寂寞。（新浪微博，2021-3-14）

?從去年八月開始買基金，年前收益達到三四十個點，到今年收益基本跌沒，有點就像竹籃打水，玩了個寂寞！（新浪微博，2021-3-17）

“玩了個寂寞”可以是“玩游戲/手機/基金，玩了個寂寞”，其具體的含義要根據具體的場景而定。

綜上，網絡流行構式“X了個寂寞”用于反預期的語境中，常出現在表達消極無奈或者娛樂調侃式的話語中，表達了對當前事態的態度。

三、“X了個寂寞”的語用價值

（一）語言簡潔生動，富有表現力

“X了個寂寞”作為新興的網絡流行語，概括力強，極富表現力。

?《圓桌談|指望“防沉迷系統”限制孩子打游戲？該防的照樣防不住！》為了控制孩子上網時間，“青少年防沉迷系統”陸續在各游戲APP中應用。但調查發現，此類系統存在不少漏洞，實名制被打折扣甚至形同虛設，各種破解攻略也滿天飛。一些家長戲稱：防沉迷系統“防了個寂寞”。以技術防沉迷，為何還是敗給了技術？“防人”的系統無用嗎？又該有怎樣的“人防”意識來加持？（新浪微博，2021-2-8）

例?用“防了個寂寞”這種簡短的語言表現出“防沉迷系統”形同虛設，同時含有調侃的意味。

（二）情感表達豐富，有修辭效果

1.表達無奈、煩悶、不滿等情緒

“X了個寂寞”是遭遇各種境況后的表述，帶有沮喪和無奈的情緒。

?大學英語四六級，又是花了36塊錢考了個寂寞。（騰訊網，2020-9-20）

?花了3千多，學了個寂寞！直播培訓剛一周就被“踢出群聊”，學員懵了！（中國青年報，2020-11-19）

例?中，花錢去考大學四六級，“考了個寂寞”暗示考試沒考好，表達了一些考生的沮喪心情；例?中，花了3千多，培訓卻沒有學成，用“學了個寂寞”表達學員無奈、氣憤的心情。

2.表達對表現不理想狀況的調侃、戲謔、吐槽

“X了個寂寞”多用于對表現不理想的狀況的吐槽和嘲諷，該構式既可用于自嘲，也可表達對某人某事的調侃和戲謔。

?健完身哈了啤酒，買了點吃的，好的fine，健了個寂寞。（新浪微博，2021-3-7）

?肖戰提裙子提了個寂寞，想幫小姐姐提裙子發現無從下手，也是個憨憨了！（騰訊網，2021-3-21）

例?中，健身完就吃吃喝喝，“健身”這一行為顯得徒勞，用“健了個寂寞”表達對自我行為的調侃；例?中，肖戰想幫別人提裙子卻無從下手，網友們用“提了個寂寞”表達對肖戰行為的調侃。

禮貌原則[8]由英國著名學者Leech提出，這是人們在交際過程中普遍遵守的一個原則。當面對不盡人意的結果時，“X了個寂寞”委婉表達了言者在遇到事情后對自身境況的看法，以及對其他人或事物陷入尷尬境況的調侃、戲謔，語氣較為和緩，這遵循了交際過程中的禮貌原則。

四、“X了個寂寞”的流行動因和機制

（一）語言內部原因

1.轉喻機制

“X了個寂寞”產生之初，主要表示“做某件事看起來很寂寞”。從整體意義來看，“X了個寂寞”在轉喻機制的作用下產生了新的概念意義:“我（們）做某事半天沒成果”或者“對方想給我們展示的東西沒有展示出來”，并且衍生出附加情緒。受轉喻機制的影響，“X”的詞性和意義都不妨礙“X了個寂寞”產生語義增值。“X了個寂寞”常出現在結果達不到預期目標的語境中，在特定的語境中表達特定的感情。因此，當看到“X了個寂寞”時，配合語境就很容易領會到言者的感情傾向及隱藏的含義。例如：

?洗個碗，把碗打碎了；插花，感覺自己插了個寂寞。（新浪微博，2020-6-26）

?黃子韜本想穿睡衣耍個帥，沒想到插褲兜插了個寂寞哈哈哈！（新浪微博，2021-3-6）

上兩例都是“插了個寂寞”，例?表達的是“我”插花沒成果，很無奈、不開心；例?表達的是黃子韜想穿睡衣耍帥，卻沒有展示出來，調侃黃子韜的這一行為很搞笑。

2.高頻類推

人們在使用語言的過程中，由于惰性，會偏愛使用省力的語言單位，又因為交際情感豐富性的表達需求，會更喜歡表意豐富的語言結構。網絡流行構式“X了個寂寞”滿足了人們這兩方面的需求。從形式上看，該格式結構簡單，易于復制；從內容上看，表意豐富，主觀性強。“X了個寂寞”在使用的過程中，其語言信息得到受眾的認同和支持，在爭相仿效中得以高頻使用，從而進一步復制、傳播。隨著“X了個寂寞”的高頻類推，這一構式格式得以固定，常用來表達結果未達到預期時的主觀態度。

（二）語言外部原因

1.主觀表達的需要

“主觀性”（subjectivity）是指語言的這樣一種特性，即在話語中多多少少總是含有說話人“自我”的表現成分。[9]“X了個寂寞”結構滿足了人們表達感情的需要和求新求異的心理，顯示了說話者的主觀態度，具有一定的褒貶傾向。

網絡流行構式“X了個寂寞”是社會情緒在特定環境中的凝結，表現出對做某事的一種主觀評價性的總結。“X”是真實存在的，可是這一行為卻沒有令言說者滿意，甚至沒有完成。通過“X了個寂寞”這一結構表達對事情結果的失落、不滿或者調侃、戲謔。這種新穎的表達方式，一方面滿足了人們表達情緒的需要，另一方面使得語言詼諧幽默，有助于消解話語的負面影響。

2.網民的話語運動

隨著信息技術的不斷發展，互聯網和大眾媒體在語言的發展過程中占據著越來越重要的地位。在現實生活中，人們常常遇到不如意的事情，“X了個寂寞”能夠比較恰當地表達出現實情況低于心理預期時的情緒。互聯網傳播的快速性和寬領域，使得這一具有主觀表達特點的結構在短時間內被高頻使用、快速傳播，引起全民的廣泛參與。

五、結語

文章從構式理論角度對“X了個寂寞”展開分析，為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X了個寂寞”構式是在結果達不到預期目標的情境下產生的主觀性的表達，其原有的實在意義虛化成了一種特定的表達形式，配合特定的語境，表達特定的感情。這種新穎的表達方式，滿足了人們表達情感的需要，在網絡世界迅速走紅，受到一眾網友的追捧。“X了個寂寞”結構簡單，語義豐富，能產性強，筆者相信，該用法不只常出現在微博、貼吧等社交平臺上，未來將會頻繁地出現在新聞標題乃至人們的日常對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