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妍 崔丹寧 惠思遠 虞潔馨
題記:徐則臣新近出版小說集《青城》(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1年版),收錄了《西夏》《居延》《青城》三個愛情故事。三篇小說以現實主義的大背景和烏托邦式調性,不僅塑造了西夏、居延、青城等獨特女性形象,為愛情提供了生活化、藝術化的多解趨向,映照著徐則臣對情感與生活不同角度的理解,也剖析了21世紀以來都市漂泊中男女情感的可能歸屬,由此具有現實與哲學的多元意義。現輯錄相關討論四篇。
鄭妍
三個愛情故事,值得注意的是,西夏與王一丁、居延與胡方域與唐妥、青城與老鐵和“我”因何而愛,不由令人深思,這一愛情動力學由此生發出個體與時代的深厚意義。
情感與欲望是愛情敘事關注的焦點。三姐妹的愛情故事里,男性大多對性關系保持主動。從西夏、居延到青城,似乎她們情感需求呈現出遞增趨勢,并且對愛情與性的認知也漸成熟。西夏和王一丁發生關系后隨即確立戀人關系;居延和唐妥發生關系后,并沒有進一步發展下去;而到年長的青城,則對欲望表現得最為直接,她喜歡有力量的男性,當老鐵無法滿足她的需求時,毅然決然找到“我”。
似乎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不能接受無愛之性。王一丁對西夏的態度轉變輕易地就能受到女房東和陳叔的影響,他們之間并未建立信任。不安和心事重重來自這個姑娘的神秘,也來自她的美貌。當西夏來到書店工作,他們關系由西夏單方面主動變為雙方曖昧,之后,王一丁開始恐懼愛情的開始,或者說,他不得不遏制身體欲望?!毒友印分?,胡方域沒有離婚就與居延發生關系,師生戀由身體的融合草率開始,胡方域對居延新鮮感一過,就很難再維持原狀。居延遇見唐妥后慢慢成熟,對愛情有了新的定義,謹慎地與唐妥保持距離。直到唐妥開始正視與居延的情感,二者發生關系。
青城無疑是三姐妹中最成熟的女性,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對老鐵的愛情來自老鐵出色的藝術才華,更來自老鐵雄鷹般的強壯與孤傲。老鐵和青城確定關系的方式是一次性沖動,他們對彼此的身體都有著極大的渴望。當老鐵咳嗽病癥無藥可醫,他在青城心中形象一點點坍塌,維系感情的身體條件在削弱,病弱的老鐵無法滿足青城的身體需求,所以青城遇到“我”后,不顧老鐵反對與“我”去看鷹,和“我”發生關系?!拔摇背蔀榍喑切睦锬侵蛔杂伞⒚?、有力量的雄鷹。
情感欲望之后便是家的尋求。男女同居后,相互依附感加深,轉化愛的日常生活動力。三個愛情故事都注意這一點。西夏與王一丁相遇第一面就對廚房駕輕就熟,她毫不保留把關心、包容獻給王一丁,給予他家的溫暖。在北京漂泊多年的王一丁對“家”逐漸抱有幻想,對家背后的情感抱有期許。居延與唐妥合租時,把屋子收拾利落。居延也在一點點堆砌“家”的模樣———扎著隨意的頭發在廚房炒菜;幫唐妥收被子、洗衣服;把唐妥的衣服疊整齊。青城去找老鐵,不吭聲地打掃衛生、洗衣做飯,遼闊的母性提前泛濫,默默照顧了鐵老師六天。當個人處境變成家庭處境時,壓力似乎就會被分擔很多。一男一女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家庭中最穩固的構造關系。三個故事,三姐妹都努力營造出家的歸屬
家的溫暖歸屬,是三姐妹給予男人最溫馨的指向。徐則臣還特意書寫支線人物的家庭感覺,并由他們去影響主角的判斷和決定?!段飨摹分?,女房東和陳叔正值欲望的飽滿之年,他們映照著王一丁的漂泊。支曉紅和老郭的愛情也對居延和唐妥形成映照與警醒:支曉紅換男朋友如換衣服,追求速度與激情;而老郭和同一個女人結婚離婚多次,沖動且念舊。相比之下,唐妥和居延就更加理性和穩妥,也就更為切實地回到了家庭。
愛情需要彼此尊重與平等,才能達到一種平衡狀態。王一丁和西夏的愛情,男方是經濟收入的主要來源,西夏則給予王一丁的是吃喝拉撒的家庭溫暖,這是漂泊在北京的王一丁花多少錢都買不到的,二人情感在漂泊和煙火溫暖中彼此達成了平衡,成為重要的愛情動力。居延則是從失敗的愛情中建構獨立人格和自我價值。她和胡方域的愛情草率地開始,對自己的事業和生活都沒有要求,她的眼里只有胡方域。而胡方域有更遠的目標,二人地位、價值已失衡。胡方域不再有維持愛情的動力,出走是必然的。當居延在北京發現自我價值,獲得了自信并擺脫胡方域,與唐妥互相成就,愛情的新動力由此產生。
青城與鐵老師之愛始于鐵老師的才華。支撐青城對老鐵愛情的動力之一就是他們在成都的寬窄巷子里靠畫像賺錢相互扶持的經歷。青城與老鐵的愛情中,青城對老鐵無微不至地照顧,尤其是男方染病后。老鐵第一段婚姻的不幸激起了對青城母性情懷的渴求,青城在面對這樣一個破碎的男人時,享受用泛濫的母性呵護他的過程。這份母性情懷也是維系青城與老鐵愛情的動力之一,直至最終選擇了留在老鐵身邊,滲透著歲月沉淀后的習慣和安穩。
漂泊孤獨久了的西夏和王一丁、居延和唐妥,會渴望陪伴;在前一段感情中不圓滿的老鐵,會渴望慰藉;迷失自己、缺乏自信的居延,會渴望實現自身的價值;在藝術上才華不夠的青城,會渴望遇見更優秀的人……愛情本就是一個理性與感性交雜的事物,它可以來自最原始的肉體需求,也可以來自最純粹的精神渴求。每一段愛情的動力,說到底都是由人所缺失的那一部分決定的。
崔丹寧
《西夏》《居延》《青城》,以帶有中國古代文化意味的三姐妹愛情故事,在讀者中風靡傳頌。徐則臣試圖給西夏、居延、青城“三姐妹”建立一個個狹小的烏托邦式的愛情模式,然而在三位女主角愛情之外,還有與之映照的多對情侶關系的存在。這些情侶(夫妻)社會地位、年齡、身份、性格各不相同,與三姐妹的情感交叉映照,似乎揭示著愛情的多元模式。
如果考量小說涉獵的主要人物,可見他們大都是20至30歲的青年人。如西夏、王一?。?7歲)、唐妥(28歲)、居延(26歲)、支曉虹(28歲)、青城(29歲)、《青城》中“我”(30歲)。這個年齡段情感最為激越動蕩,在他們的愛情中,既可以看到萍水相逢、即刻生情,也有日久相伴、互動起情。
“萍水相逢”的愛情中,青年男女素不相識、偶然相遇,持續時間非常短暫。如《居延》中的支曉虹,談過不下八個男朋友,不知怎么就好上了,一不留神又分了?!肚喑恰分小拔摇焙颓喑且驗榉繓|搭訕而相遇,后來合租,一起散步、看鷹、練字,但終究只是短暫地愛了一下。這些萍水相逢的愛情,性關系是感情有所突破的重要標志,青年人很容易被這種激情所吸引,但追求激情帶來的快感又是那么地短暫。
與支曉虹、青城這種短暫之歡相對的是“日久生情”的淡然之愛,西夏和王一丁,唐妥和居延,青城和老鐵,徐則臣顯然屬意于這種情感,這些情感大多有較圓滿的結局。王一丁不斷趕走又不斷找回西夏,終于,王一丁意識到了西夏所給予他的吃喝拉撒、煙火氣十足的溫暖,這種日常生活之愛和萍水相逢之愛有很大的差別,西夏給予的堅定、自然的愛。所以徐則臣用“自然”“家?!薄跋窦彝ブ鲖D”等不斷強調這樣一種和激情截然相反的愛,一種淡然而更為持久的愛情?!毒友印分?,唐妥幫居延貼廣告、找工作、買車票,過年時趕回來看她,居延幫唐妥洗衣服、曬被子,買菜做飯,最后所有的情感都集中在“家里的飯菜”上,居延終于意識到她已經放下胡方域,和唐妥煙火氣十足的情感才是歸屬。
徐則臣希望的大抵是這種日久生情、持續穩定的愛情模式。他一方面描寫了漂泊中不少“萍水相逢”的愛情,又展露了日久生情愛情模式的美好。而在這兩種情感模式之外,小說還側面書寫了婚姻中的兩對中年夫婦,他們的親密關系和青年人區別明顯,與上述兩種愛情模式構成映照。
《西夏》中王一丁的房東夫婦,四五十歲的中年夫妻,“都五十歲的人了,腦子里成天就裝著那事”,女房東對于性愛之事似乎不必顧忌,中年女房東大大咧咧,跟西夏和居延形成對比,西夏和居延是非常羞怯、尷尬的。女房東誤會西夏并反駁王一丁時,陳叔對妻子是附和的態度。這種情感模式正是現代社會大多數中年夫妻家庭現狀,愛情已經索然無味,更多的是柴米油鹽?!毒友印分?,老郭馬不停蹄跟同一個女人離了五次婚。靠著這樣反反復復,感情生活的萬般滋味盡在其中。老郭盡力維持這段感情,看到居延一直在尋找胡方域,他終于說“以后不能再離了?!?/p>
《居延》中的胡方域、唐妥、居延,《青城》中的“我”、老鐵、青城,都是非常有特點的兩男一女的三角戀,且都有一對是師生戀。先有胡方域和居延、青城和老鐵之間的師生戀,然后才有唐妥和“我”。這種三角模式既是小說敘事最著力建構的,也隱含著徐則臣對日常情感的一種錨定式追問與反思。
胡方域與居延相差二十歲;青城與老鐵年齡也相差不少??此贫际菐熒鷳伲肚喑恰访鞔_了青城“不是在校時就和她的鐵老師打成一片的?!薄澳菚r候青城沒想過要登堂入室”,胡方域卻在居延讀書時生情,約會當天就把居延摟在懷里。在穩固且畸形的三角愛情模式中,后插入的一角自然是值得關注的。《居延》中,胡方域為居延安排一切,讓她不要工作,對中學教育嗤之以鼻。與之映照,后來,居延小小的成功都能受到唐妥的鼓勵、夸贊,唐妥叫她“居老師”,因為唐妥認可她的中學教育。居延為胡方域改變自己口味,卻可以在唐妥面前拿定主意去哪吃。青城一直把“我”和老鐵做比較,在身體、藝術、工作等方面,“我”似乎都比老鐵有優勢,所以青城的選擇逐漸偏向了“我”。穩固且畸形的三角愛情模式構成敘事的重要動力,直到居延遇到胡方域、“我”離開成都,三角戀情才有了溫暖美好的結尾。
《青城》三姐妹的愛情故事,展示了當代中國的多元愛情,青年人、中年人之間,以及跨越了年齡的“三角戀”,不同年齡段的愛情模式呈現出不同的特點。卻都是現代社會中現實的一角,也許就存在于身邊,小說塑造的諸多人物來源的神秘性之外,愛情敘事也由此有著強烈的現實性。
惠思遠
西夏、居延、青城,徐則臣筆下的三位女性借由地名“詞緣”而有了姐妹般的關聯,每一場愛情的風吹過,她們的心湖便泛起漣漪,風停了,湖面歸于平靜,關于愛情的故事卻不曾停息,她們又該何去何從?《青城》小說集中,徐則臣在講述三姐妹愛情故事時,展現了這些男男女女在愛情中獨有的選擇。每一段愛情想要長久,就必須作出選擇,這是生活出給愛情的必答題。
愛情是如何開始的,兩個人的生活有了交集,愛情才有發生的可能。
一個電話,一張紙條,莫名其妙地將啞女西夏推入王一丁懷抱,兩個陌生人在那一刻有了生活重疊。胡方域利用居延對他的崇拜與愛慕,主動和她產生了交集,從曖昧關系發展成情人。尋人啟事,海陵體育場,命定般推動著唐妥和居延的相遇,尋人未得,又給了他們相識相知的機會。藝術的執著使青城時隔四年再度找到老鐵,提前泛濫的母性又驅動她步入這個男人生活。一間狹小的兩居室,書法與繪畫的精神相遇,又冥冥拉近了青城與“我”的距離。
不是所有相遇都會碰撞出愛情火花,但相遇給了愛情以可能。當愛情落到個人心頭,便需要每個人做出可能的選擇。
等待與陪伴或許是西夏的愛情選擇。無論是初遇時等待王一丁,還是柳樹洞里那雙發亮的眼睛,西夏始終等在原地,在王一丁回頭就能看見的地方。最終王一丁認清自己內心,西夏的等待與堅持也開花結果。在他們的愛情里,西夏承擔了賢妻良母的角色,廚房里忙碌的身影、衣服上殘留的香氣、書店里無聲的陪伴,西夏一點點走進王一丁孤獨的漂泊生活,帶去俗世溫暖。兩人發生關系后,西夏成了王一丁體貼的愛情伴侶,是知冷知熱的存在。這是西夏為自己選擇的舒適狀態,使她覺得自己是被需要又能付出的,感受到自己在愛情中的價值。
退讓是居延為了維系胡方域戀愛關系的選擇。她在男人強勢的安排下生活,不斷為愛情做出退讓:烹調不合自己口味的菜,只為滿足男人的胃;辭去教師工作,只為讓這個家不再那么“荒”;不斷放棄自己,只為維持一段情感關系。居延一退再退,終究退無可退,淪為安居一隅的金絲雀,迷失了生活方向。直至胡方域不辭而別,打亂了居延原本的生活,失去了愛情。居延做出了有關愛情的第二個選擇———尋找胡方域。找尋是居延對愛情的堅守,是她對這段失聯愛情的追問。找到胡方域是居延前往北京的最初信念,即使后來在拼搏中找回了自我,在相處中與唐妥日久生情,但對找到胡方域的執念依舊存在,致使居延和唐妥始終住在“宿舍”,而不是屬于兩個人共同的“家”。結尾雖和胡方域相遇,居延卻轉而放下和胡方域的過去,選擇來自唐妥的愛。
青城總在追逐愛情,追逐她心中健壯又孤傲的雄鷹,老鐵和“我”都是她曾追逐的對象。她義無反顧走進老鐵失意的生活,擔當他生活與精神上的雙重導師,承擔起照顧家庭的責任,關切老鐵衰頹的精神世界,帶他走出原本的精神困頓,來新城市,開始新生活。后來,老鐵病越來越重,雄鷹一點點在青城心中崩塌,而“我”恰好出現,強健的身體與極高的書法造詣吸引著青城,她再次選擇追逐心中雄鷹,在看鷹那夜主動與“我”發生關系。追逐是青城關于愛情的選擇,卻不是全部,而承擔則是青城對愛情的另一選擇。相較于西夏和居延,青城在愛情中更加成熟,她更明白來自愛情的責任與犧牲,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背負什么,于是放棄了各項均優于老鐵的“我”,繼續和老鐵走下去。
《西夏》、《居延》、《青城》,三個故事、三種愛情,我們可以明顯感受到,女性對于愛情往往有自己的堅執,她們不斷在愛情中做出選擇,用以維持這段情感關系,最終獲得愛情的長久。但愛情的選擇從來不是單向的,愛情的最初選擇很難支撐起一段長久的愛情,正如居延最初在愛情中的退讓,卻終遭胡方域拋棄;青城與“我”源于精神的愛情也以“我”離開而結束。單方面的付出或許可以延長愛情保質期,但終究不可能天長地久。真正的長久,一定是兩個人的相互需要,是愛情雙向選擇的結果。
西夏始終陪伴著王一丁,給他吃喝拉撒的日常溫暖。偌大的北京城,王一丁始終是一個流浪者,西夏的出現恰恰帶給了他家的歸屬感。兩個孤獨的漂泊者,彼此需要、彼此溫暖,就有了長久走下去的動力。獨自在外打拼的唐妥被居延身上的執著所吸引,兩人相互鼓勵、扶持,漸生情愫,從煙火生活中汲取平淡幸福,筑造屬于他們愛的小家。青城身上那種母性的愛與關懷,對剛經歷不圓滿婚姻的老鐵來說無疑是一種慰藉。老鐵需要青城,需要青城來彌補個體內心的缺失,于是他選擇了沉默。老鐵對于看鷹那晚青城和“我”的事閉口不談,那一夜畫下的鷹更像老鐵對愛情的最后掙扎,最終明白———只要能和青城好好過,別的就沒有那么重要了。
生活總需要過下去,愛情同樣如此。愛情里,沒有理所應當的長久,沒有選擇,愛情將無以為繼。三個愛情故事,三個女性,有關愛情的選擇只不過是現實中的小小縮影,生活萬般姿態,愛情更是有千般模樣,想要獲得現世的長久,就必須在愛情中做出自己的選擇。
虞潔馨
《青城》小說集,收錄三個愛情故事,三個女性相互獨立,又有關聯,滲透著徐則臣在不同人生階段對愛情的理解。三個小說以生動細膩的文字,既向讀者描繪了愛情的模樣,又對愛情中男女進行人格書寫。小說主角都是在大城市里尋找一席生活之地的人,但小說著力點并不在城與人的關系,而是微觀的男女關系、情感關系,特別是愛情與漂泊之間,一代人的情感歸屬問題。
漂泊北京七八年的王一丁,時常被人算計。居延獨自留在北京過年,盡管她也買年貨、收拾布置,但自身對周遭漂泊環境一直敏感,映照出她孤身一人時內心的空乏,感受到“整個北京在喧鬧?!辈坏貌怀姓J,她挨不過去了。被焰火聲驚得咬到了舌頭,眼淚就滿了眼眶。情感是難以掩飾的,處于漂泊狀態,他們似乎無比脆弱、無比孤獨。這樣一種狀況,親密關系就顯得尤其可貴,它是難挨日子里的精神支撐?!皼]有人是一座孤島。”這些都市漂泊男女,對親密關系有著切近而內在的需求,仿佛航船找尋停泊之地。情感的尋求尤其構建在日常煙火生活中,既是人際簡單的情感聯結,也偶然遞進為戀人關系。
愛情是兩個人相互需要、情感訴求的滿足。天上掉下的西夏面臨困境,王一丁又何嘗不是精神上的漂泊困境?日??葱⒔洜I不大的書店,他就是城市中的籍籍無名之輩,就像名字一樣普通不過,他是人海里最渺茫的個體。西夏仿佛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宿命感,在漂泊中,她看見他、找到他。通過愛來賦予漂泊中的自我的歸屬,這也算一種愛情的存在主義。
西夏向王一丁索取愛,表層來看,他滿足了西夏的情感需求,讓她得到歸屬與心安,而反過來王一丁正是由此滿足了個體需求。王一丁感受到自己是被需要的,西夏對于他的依賴,讓他有這種感覺。在諾大城市,漂泊無定中,感到被別人無比需要,這是另一種充實。從西夏身上,王一丁看到自己的重要、特殊,甚至無可代替,被給予肯定和認同,也正符合男性心理?!肚喑恰分?,青城走近老鐵,處于低谷狀態的老鐵需要溫暖,青城以泛濫的母性照顧年長的老鐵,做瑣碎家務事情,由此青城滿足了自己被需要的情感。后來二人成為戀人,這一層情感依舊維系著雙方。
愛情的終點或許就是一個家。家的構造,簡單不過是一間房、兩個人、三餐四季。家的感覺正是這些雞毛蒜皮小事,最煙火氣的生活。徐則臣無數次把視角放到食物上,不吝于對吃喝進行描寫。《居延》結尾,居延放下胡方域,電話里拒絕了唐妥下館子,堅持在家做飯。通過吃喝,居延肯定了家的,與前文拒絕自己的房子不是“家”、只是宿舍形成強烈反差。
對于城市漂泊者們,家似乎非常遙遠,以至于建構一個家,彼此的情緒轉化是巨大的。《西夏》中,王一丁發覺“一個人的孤獨是多么漫長,感到了自己的脆弱”,那是瞬間被擊穿的無力感。西夏來后,王一丁吃到了從未吃過的、豐盛美好的晚飯。她為他夾菜、洗衣、做飯,每一個日常舉動,都構建出一個“家”的形態。西夏陪伴時刻,王一丁剎那產生出“類似于親情和愛情的疼痛感”;《居延》中,當唐妥靠著廚房門,看居延炒菜時,覺得“有種溫暖的東西強大得足夠傷人”。這兩種情感都有可以歸于漂泊狀態中、穩定的“家”的歸屬。家庭的溫暖氛圍感不斷與小說中其他一些零落寂寞的畫面形成比對。
傳統的男女關系中,似乎有一方服從于另一方,才能構建出平衡感。小說則揭示出了另一些平衡的可能性。《居延》中,居延與胡方域的關系是一種畸形形態,即不平衡,對胡方域的愛占據了太多她的生活,讓她失去了獨立人格,這份愛是卑微的。客觀條件的比對,再加上男方有意識地施壓、控制,居延降格為一只“金絲雀”。當胡方域離開,強大一方抽離之后,居延的生活徹底失衡。小說中有一處意象非常有意味,兩人合照中,當居延遮住胡方域,發現照片上的自己整個歪了,笑的無依無靠。而她與唐妥,才是對等的關系,彼此獨立又相互陪伴扶持。而這種平衡的獲得又是居延在漂泊中才找到的,情感的歸屬與漂泊狀態達成了哲學化的省思?!肚喑恰分?,李青城在她的平淡歲月里她守著她的鐵老師,鐵老師不再具備成為她的“鷹”的能力,她也尋找著自己生命中的“老鷹”。最終,為了現世安穩,青城不可能去追隨“我”,但那個翱翔的鷹似乎永遠存在心底。
徐則臣早年以京漂系列小說聞名,漂泊是21世紀以來國人最為重要的生活狀態,徐則臣一直聚焦這一群體與現象。而漂泊于都市的旅人們,他們如何踏上愛的旅途,又如何在漂泊中建立一段親密關系,從而抵達家的最終建構,這既是21世紀以來的重要命題,也可以說是人生的一個終極問題,《西夏》《居延》《青城》三個愛情故事做了最好的解答。
【該文屬于江蘇省大學生“創新創業”重點項目“互聯網視域下中文專業能力的多元實踐”(2021114630252)、江蘇高?!扒嗨{工程”人才項目資助成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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