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逸者龐培

當我寫下逃逸者龐培時，我已然知曉這必然會招致大同小異的批評家們的異議：事實上，作為一個詩人、創新的文體家，龐培早已被無可奈何貼上了“江南優秀抒情歌者”的標簽。

那么，真實的情形是什么呢？

我和龐培相識于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那時候迫于生計，他和朋友合伙開了當時在江陰縣城最有文藝腔調的酒吧“藍房子”。“藍房子”與其說是娛樂意義上的酒吧，不如說是早期的具有文化啟蒙概念的文藝之家更準確。那里面供應茶、酒水，更多的是詩人自編的油印文藝刊物《北門》、供閱讀和免費外借的各種文學讀本。可以想象，在那個年代，江南封閉的小縣城，居然有處可以買醉也可以發呆的場所，簡直是匪夷所思。所以，“藍房子”后來因為名聲太大，且大量囤積非法出版物被查封也自然就不足為奇。

沒有了“藍房子”，生活一樣要繼續。于是失業青年龐培開始了漫長的至今仍在繼續的逃逸生涯：他看不清這個世界，他驚恐而又惶惑地打量著這個轉型時代的變化。他開始把自己的身體躲匿起來，他用閱讀和寫作為懦弱而又敏感的心靈構筑了自欺欺人的掩體。

于是，他寫詩，也寫小說，客串寫那些他自己也說不準確的混搭文體，當然我們現在知道那就是日后奠定他在當代文壇不可或缺的新散文。但是當時誰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文本？不分行的詩？抑或小說般精準的細部展示？我更愿意相信那就是詩，他則不以為然。“不管是什么，寫出來就好”這是他一貫的生活態度，差不多也就等同于他創作行進中形成的一般意義上的藝術觀。

作為一個抒情歌手的逃逸者

果然，經歷了漫長的蟄伏期后，我們讀到了龐培那些充滿江南味道的抒情文本。

“溫和而滋潤”。請允許我用這樣不甚嚴格的定語來修飾龐培的寫作和他所感受到的江南的味道。因為這不僅與詩人的審美向度有關，更和日常生活賦予他的情感記憶密不可分。

這段時間，我們讀到了他早期創作的大量膾炙人口的作品，有《低語》《五種回憶》《鄉村肖像》等，他們一以貫之地沿襲了“細膩、敏銳、感性而憂傷”的龐氏寫作風格。這也是他骨子里固有的江南記憶，誠如鄉野少年身上生來俱有的屬于男性的煙草味。

散文之外，龐培是這個時代難以令人忘懷的抒情歌手。他寫《母子曲集》，他寫江南小縣城，甚至他寫失戀的情詩時，我們都能感受到他小心翼翼地甜蜜。童年貧寒的生活，因為母親的攙扶而溫暖；表達沮喪而又無可奈何的失戀的痛楚，他不說痛。他只是詠嘆調似的反復吟唱，追憶曾經無比甜蜜的1分鐘。在他的眼里，母愛與情愛幾乎合二為一，母親溫和慈祥的面孔常常和戀人的嫵媚重疊。我們可以想象，一個浸潤在這樣陰柔生活里的陽剛男子，他怎么舍得用冷冰冰的語辭去描述他感知的，客觀上也是冷若冰霜的生活現實？所以，他博愛，他細膩，他用心、用身體的溫度去給他感知的江南生活把脈。

當我們讀到長詩《夏閣蘭中國書簡》時又有了別樣的滋味。詩人不再溫情脈脈，而是有了超然物外的哲學高度。當然，他也不會用那種缺乏溫度的語言去寫作。他略有調整，除了敘事結構上的形式把握之外他更多依然是在強調自己特質表達，那就是溫潤。

作為逃逸者的抒情歌手

他是一個逃逸者，他又是一個抒情歌手。

2011年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的龐培詩集《數行詩》里，詩人這樣自我介紹：14歲輟學，漫游各省，做過各式零工。也就是說，初始學歷僅初中的詩人青少年時代便開始了他的游歷生涯（這恰巧暗含了他作為逃逸者的社會角色），他幾乎去過中國每一個角落，到過當時改革開放最前沿的廣東，他信中告訴我說：這里蓬塵多，街上充斥機動車（多指摩托車）的汽油味和女人身上廉價的劣質香水味。顯然，他有些惶惑。他也多次去過相對閉塞的中國內地，1996年他第一次去江西婺源，出人意外地他并沒有因為落后地區的貧困而止步，（整整19年，他20次往返，足跡遍及婺源的每個山村）爾后，又不為任何利益驅使，自費出版了詩集《婺源境》，他在初版序言里充滿真摯情感地說：“我之于婺源，好像懷鄉者，貪戀兒時故里，天井后院的一口井。”當今天，婺源成為“中國最美鄉村”時，他又義無反顧地把詩集《婺源境》無私呈獻。

毫無疑問，婺源在詩人心中已成為某種象征。她是詩人曾經碎裂的精神家園。她是詩人對于后工業時代甚噐其上的商業文化斷然決然的逃逸和摒棄。她也是這個乏味枯燥的時代，作為一個抒情歌手唱的無奈的挽歌。

美國詩人龐德說：陳述十分精確是創作的唯一的獨無二的原則。從文本意義上看詩人作家獨特的語言敘述是不可模仿的。工業生產強調的是通用件，標準件，藝術生產恰恰相反，它更加強調特質化的個性標志，全部的藝術都是對日常生活共性、集體意識的一種反動。一個詩人獨特的區別于他人的看待事物感知事物的方式，最終都是通過他個人化語言敘述方式來體現。

說到底，寫作本身就是一個不斷尋找的過程，有的作家不停地變換地方，角度滿世界尋找，有的作家則一生只盯著一個地方尋找（寫作）。龐培顯然屬于后者，鄉愁和母愛，幾乎是他全部寫作的唯一動因也因此反映到他一個50歲的老男人的單身生活里，他居然如此單純坦率地熱愛婚姻。樂此不疲。顯然，超出生活哲學的范疇去打量，我們就會發現，無比熱愛婚姻的單身老男人，他只是笨拙地用世俗，形而下的方式（婚姻），固執而又溫和地表達他對生活全部的愛意。從這個意義上說，龐培又是現時代一位罕見且偉大的抒情歌手。

作者簡介：

沙漠子，南京大學畢業，20世紀80年代起從事文學創作。著有詩文200萬字，出版有《長江以北》《江左齊梁》等著作數十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