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椅子上織毛線,火光跳躍,映照著她的臉。
“歇會兒,好嗎?”他攪動藥罐里的糖色藥水,小聲問。
“織了多少天,我都記不起來了,還沒什么進展?!?/p>
她揚了揚毛衣,下擺才四指寬,進展的確有點緩慢。見男人沒吭聲,她抬起頭,臉色蒼白,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在火光中閃爍了一下,隨即又低了下去。
“你不該這么辛苦,醫生都說了?!?/p>
“可我想給你織件毛衣?!彼裥」媚锬菢余洁斓?。
“我不缺衣服,你知道的,從城里帶來的兩只大皮箱,都快給撐破了?!?/p>
“可是……我想親手給你織件毛衣?!?/p>
他沉默。藥已熬透。他退了兩塊柴。跳躍的火苗縮了下去。他用夾子小心地把藥罐從火塘上拎下來,倒出小半碗糖色藥水。他舀了一勺,嘬著嘴,像小時候媽媽喂他喝藥一樣,放到嘴邊吹了吹。
“來,亞男。”
他的手剛搭上她肩頭,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瘦,像他剛退出來的柴塊,甚至更硌手,也冷,如同手伸進了寒窖。幾天前,她手中飛舞的毛線明顯放緩。他瞥見,兩頭又光又滑的針穿進毛線里,他以為出現的場面是針飛線走??墒菦]有,她傾著上身,似乎把全部氣力,都凝聚到了日漸消瘦的雙手上,但依然顯得力不從心,光溜溜的針半天才能穿梭一個來回。有時,他會趁她不注意,背過身去,生怕眼眶里浸漫出的東西滾下來。他不想她看見。男人嘛,除了擔心影響她好不容易平住在下來的心境,難堪也是挺重要的原因,于是,他無論如何都得強忍著。
不久前,鄰市陸軍醫院一位前額飽滿,戴著圓形小眼鏡,臨近退休的教授,趁她坐在取藥窗口前的長條椅上排隊領藥時,從另一道門拐出來,把他喊進了坐診室。他倆是老相識了。前后兩三年時間,他一直領著她,從高原上一個遙遠的縣城過來,每次都找這位老教授看病。老教授再次點開電腦上的檢查結果,把一個個奇形怪狀的黑點和陰影指給他,雖然他什么也看不懂,但他還是湊在電腦看,看得特別認真仔細。老教授告訴他,病灶幾乎轉移到了所有的內臟器官,如果能活得上三個月,已經算老天開恩了。把她帶回去吧,盡量讓她活幾天快樂時光,教授語重心長地說。
他從老教授那兒出來,發現她已經取好藥,站在長條椅邊,用神色黯然的目光,瞧著他。他朝她走去,抬頭看了她一眼,匆忙低下了頭。他后悔不該這樣,該微笑著,平靜地注視著她。他做不到。她很聰穎,瞬間就明白了什么,仿佛安慰他一樣,微笑著低頭用腳尖跺著地面。
回到縣城,她就輕聲央求他,要他想辦法尋一處無人攪擾的寂靜之地,想去那兒住上一陣子。她臉上那股渴望勁兒,就仿佛是僅僅想出去度一個假。其實他明顯感覺到,這一去,她兇多吉少。她也大概了解自己的狀況,去稍遠的地方,可能就永遠也回不來。他倆彼此都沒說,生怕說出口,一語成讖。雖然希望渺茫,他還是帶著她,在老城一個深巷子里,找到一位挺有名望的老中醫,給她抓了好幾副藥。他想過,等找了寂靜之地,生個熱乎乎的火塘,掛只長年累月熬煮之下包漿油光可鑒的藥罐,這幾副藥,足以度過她最后的時光。
沒用多想,他腦海里一下就閃現出了這幢老宅。這是外婆留下的木房子,深藏在離縣城近百里的光禿禿山嶺間。他駕著越野車,搜羅了幾乎所有家什塞進后備廂。他將車開到老宅后面的山坳里,路在一處小型轉車壩那兒斷了頭。
她太瘦了,他幾乎沒使什么勁,就把她給背到了老宅里。
老外婆已去世幾年。舅舅們安家在省城。老宅能重見煙火,舅舅們都特別高興。當然,他并沒告訴舅舅們,李亞男身患重病,漸入彌留。外婆的老宅里,幾乎所有家具都完好無缺,僅僅是蒙上了厚厚的灰塵,蜘蛛也吐了巨大的網,把各個角落圈成了它們的地盤。這是他熟悉的老宅。算上補習的那一年,他足足在這座老宅中生活了四年之久。甚至遠遠不止,沒住進外婆家念書時,每逢假期,他都會從另一個遙遠的小鎮獨自走來,以探望外婆的名義,總要在老宅里逗留整整一個假期才會返家。這樣算起來,他在老宅里度過的時間,足有五六年之久。
沒費什么工夫,他就把老宅打理得干凈整潔。灶臺生了火,鍋碗也刷得锃亮,外婆臨終前儲備的那些柴塊,枯透得遇見點火星子就會爆燃。柴塊被他一一齊在架子上,都是上好的柴塊,有松塊,柏塊,甚至還有山核桃柴塊。
她想給他打幫手,他不讓,他讓她一邊待著,看著他干活就行。
老宅坐落在峽谷里,附近那些熟悉的人家,早已遷到了山腰的公路旁。他們去的時候是秋天,山梁上最后一把莊稼也被放倒了,天地一下子變得遼遠空曠,讓老宅顯得孤獨蒼涼。幸好,搬走的人家,送來了一些豬肉和土豆。他把豬肉掛在火塘上,讓柴火日夜熏烤著。金色的油滴滾下來,跌落在火苗上,發出“滋滋,滋滋”的聲音,寂寥幽深的老宅,這才有了人間煙火。
清理院子時,他在舊葡萄架上,發現了秋天最后一只老蟬。它幾乎早已死掉。仔細一瞧,這只秋蟬嚇了他一跳:它半透明的身體,僅剩下了一只腦袋和半只空殼,腦袋和空殼以外的軀干,不知是被蟲啃食了,還是被飛鳥尖尖的喙給啄掉了,反正早已消失不見。令人驚訝的是,他用手指稍碰一碰,嘴里吹口氣,竟然發現它還能爬行,還能振動翅膀,躍躍欲試地想飛走。
他小心翼翼地,把這只秋蟬從葡萄架上取下來,輕輕放在她手心里。
“亞男,你瞧瞧,它多堅強?!?/p>
“呀!它還能扇動翅膀,還能尋東西吃呢。”她瞪大眼睛,驚喜萬分。
“它并不知道,其實它早已死去多時?!彼挠膰@息一聲,想說,但又把溜到嘴邊的話給吞了下去。
“終有一天,它會迎著陽光飛走?!彼卣f。
后來的好幾個下午,暖陽籠罩著躺在椅子里的她,她一直盯著掌心里僅剩下一只腦袋的蟬,看著它拖著空殼般的軀體走動。她把它放到長條凳子上,鼓勵它奔跑,她就這么盯著,直到夜幕降臨。他想:要是一直照這樣下去,該有多好。
喝兩三口藥,歇了幾次,中途還吐了,她強忍著,吞了些進去。
他半蹲著身子,額頭碰著她。他想,也許這樣,她要舒服一些。
她那么瘦,瘦得整個身軀幾乎沒了水分。幾縷溫熱的藥水下去,瞬間變成汗珠,從她蒼白的臉上,豆子般冒了出來。
風在屋頂上吹著,無數個瓦口發出輕聲嗚咽。風一陣又一陣過去,瓦口的嗚咽聲就一陣又一陣響起,似薄紗在翻卷,飄飛,和黑夜融合在一起。有一只貓咪樣的小動物,拎著腳,它腳掌柔軟,在吹著風的瓦頂上走來走去。
她舉頭聽了一會兒。她舉頭的時候,他也跟著舉。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不管她做什么,他都著了魔似的跟著。她身體里的器官絞痛時,不吭聲,但會皺眉頭。她皺,他也跟著皺。她眼神里流露出愁緒,他心就會苦楚。她額頭冒出汗珠,他也會跟著難受。要知道,她健康的時候,笑容時刻掛在臉上,額頭也光潔無比。
他想起那只蟬。她現在的境況,與秋天最后的那只蟬沒有兩樣。甚至,她更慘。那只蟬僅剩下一個腦袋和一對翅膀,軀體的痛覺神經早已消殆。它的痛楚應該早已麻木,麻木得只剩下一只空殼。這空殼沐浴著陽光,攫取一絲絲暖意,讓微風吹著,張開翅膀,獲得一點點前行的動力。她不一樣,她所有痛感神經,都在薄而細的肌膚下,在敏感脆弱的器官里裸露了出來。只要身體器官里那些暗影舒醒,掙扎,她就會疼痛難忍。有時,他會看見,她抓住身邊隨便一樣什么物件,就會往她肋下,她腹部,用力擠壓。他覺得,她的疼痛似乎要從身體里跳出來,她只有緊緊壓住,才會好受一些。她也有比蟬幸福的時刻,那是在一些無比痛楚的間隙里,她可以在寂靜中聽風聲低語,聽鳥兒掠過夜空,聽山下深澗里的潺潺溪水涌進耳鼓。更幸福的是,她可以聽他輕聲講故事。
她咳嗽,他趕緊摸摸她的額頭,像極了她小時候每次感冒,父親就用大手覆著她的額頭那樣。她會獲得力量和暖意。他又幫她掖被子,還幫她把頸下軟軟的棉花枕頭挪挪位置,讓她更加舒適一些。她的枕頭有些濕,汗水弄的。他又離開堂屋,從里屋中取出另一只,給她墊上。她躬著身,咳得有點兒猛,似乎身體里有個巨大的黑洞,不停地朝外面鼓著風。
猛咳幾下,她吐出了一口泛著腥味的液體。
他一點也不嫌棄,趕緊用大手拼成深深的容器,遞過去,讓她吐在手里。
“有血嗎?”
她想舉起頭來,朝他手心里瞧瞧,但沒了氣力。
堂屋幽深,光線暗淡,為了不讓她看見,他故意把手躲在火光跳動的暗影里。
盡管他強作鎮定,內心還是受到了驚嚇。
“沒有,一點也沒有,都是你吐出來的藥水,別擔心,好嗎?”
他邊安慰,邊把帶著她體溫和腥甜氣息的液體,倒進了火塘邊的死灰里。噗。響聲輕微而短促。這響聲似乎也在體恤著她,她夠不幸的啦,不愿意把她給嚇壞。
“給我說說話,好嗎?”她翕動著蒼白的嘴唇。
“想聽嗎?”
“樂意。”她失神的大眼凝望著他,用嘴角笑了笑。
“還冷嗎?”
“一點也不,這火塘,可真暖吶?!?/p>
她轉頭盯住火塘,火光在她漆黑的眼眸里跳動。
“給你講講火塘的故事吧?!彼f。
“噢,那是關于我們的……再次重逢的事?!?/p>
“你記得起嗎?”
“腦子糊涂了,什么都想不起來了?!?/p>
她抱歉地笑笑,又伸出手,想拿毛線和針,她想邊織毛線邊聽他講故事。
他伸出手,想輕輕按住她的手。他的手停在空中,沒阻止她織毛衣。
那個冬天的雪可真大。他說。
他從省立水利水電學校放假回家的途中,在翻越川黔邊界一座叫二臺子的高山時,正好遇上最大的一場雪。是三十年前吧,嗯,就是三十年前。那時候,川黔路上,除了比蝸牛還要慢的綠皮火車,就只有喘著粗氣,爬得萬分費勁的長途客車。有時,他會去擠綠皮火車,可趕車的人太多了,綠皮火車擠得連針都別想插進去。為了弄一張票,他經常在凌晨時分翻過鐵道口,朝火車瘋狂奔跑。無數次,他像只裝滿糧食的麻袋,被身后的同學或是陌生人,從無比狹小的窗口,硬生生給塞進擁擠不堪的綠皮車廂。
這一次,臨近春節,他沒買到綠皮火車票。好在,他總算買到了長途客車票。當時,她也在省城讀書,讀的是省立師范學校。他并不知道,她就這趟長途客車里??蛙囋诙_子山遇上特大暴雪,拋了錨,司機不顧飄飛的大雪,和埡口呼呼怪叫的狂風,給車輪套上鏈子,車又搖搖晃晃,走了一小段路,不過,沒隔多久,在一個拐彎處,它徹底趴了窩。
一車暈乎乎的人,如同一群在車廂中擠暈了頭的牲畜。叫罵聲,抱怨聲,質詢聲,后悔和嘆息聲,此起彼伏。誰拿天災人禍怎么著呢?全部人只好揣著手,涌下車廂。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風一刻也不停,把天上的,地上的雪攪動起來,形成團團雪霧,吹打著饑寒交迫的旅客。好在,司機熟悉這兒的環境,帶領大家,在漫天風雪中尋找了一會兒,總算在深山里找到一戶獨居的人家。在車上時,他坐前排,大伙兒都裹著棉衣棉帽,或是大圍巾,他沒注意到她就在最后一排。她怕冷,整個人縮在衣服里,貌似還有點暈車。
山里人好客。主人遇到這樣的情況不少,后來漸漸變成了他掙錢的一個途徑。這家主人賢良,他僅僅收點本錢。寒酸的是,因為大雪封山,進出的路都很不方便,這戶人家,除了幾把粗黑的面條,就只有窖里冬藏的地瓜和土豆。
司機胡亂吃了點東西,搭上過路車,去了四川地界的一個縣城請修車師傅。
走是走不成了,要在這個大雪坂一樣的二臺子山待多久,誰心里都沒有數。
主人摟了一大抱干柴塊,在堂屋的火塘里燃起了大火。
風在屋頂咆哮,一陣跟著一陣,像一支支隊伍,不停地掃蕩。屋子里漸漸暖和起來,人們這才紛紛掀開圍巾或是帽子。幾年不見,他還是認出了她。他們圍著火塘,把地瓜和土豆埋進滾燙的炭灰里,烤著吃。一整夜,人們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在吃土豆和地瓜,吃得滿嘴烏黑。
“整晚,你都不停地在炭灰里刨土豆遞給我。”她笑了一下說。
“是啊,人太多了,幾乎一整夜都在吃,卻總也吃不飽?!?/p>
這時,她又咳嗽了一聲。
“那次相遇,我們有幾年沒見?”
“七年。”
“七年?”
“是啊,二年級時,你從北京轉學,來到鎮上的民辦小學,可是,才念了一年書,你又跟著你的工人爸爸,不知轉學到了哪個地方。”
“我們是同桌?”
“一開始不是。”
“后來呢?”
“……你剛來時,留著短發,見人就笑,露出尖尖的一對小虎牙,一邊一顆,樣子特別可愛……你滿嘴普通話,顯得特洋氣,還會寫毛筆字……”
“其實,在北京的時候,我讀的是工人子弟學校,比起其他小學,比如人民小學,紅星小學,勝利小學,差遠了?!?/p>
“可你就是洋氣,知道嗎?你剛來的第二天,我不知打哪兒來的勇氣,竟然漲紅著臉,去向老師請求,要和你坐在一起?!?/p>
“有這事?我還以為老師特意安排……那會兒你學習好?!?/p>
“同桌了一年……只記得你話不多,但特文靜好看,一笑就兩虎牙?!?/p>
“說得多不好意思啊……你說,一個小屁孩,打哪來那么多小心思?”
“我也一見你臉就紅。”他低下頭撥柴火,爆出一串飛舞的火星。
“紅得像猴子屁股?!彼粗α恕?/p>
“你需要睡會兒嗎?”
夜似乎很深了,她對他說。
“不,我得陪著你,我喜歡陪著你?!?/p>
“在二臺子山那戶人家,火塘邊,我記起來了,你熱心照顧著別的旅客,不過,你還是把最好,最熟的土豆遞給我,火光映照著大伙兒的大花臉,人們的臉如同用毛筆描過一樣,叫忍俊發笑。”
“知道嗎?那晚,火焰跳動,堂屋溫暖,我在暗影里,長久地觀察著你,七年不見,你幾乎在眨眼之間,猛然從小丫頭變成了楚楚動人的大姑娘?!?/p>
“其實,那會兒,我暈了車,還遇到了點難堪的事……狀態特別不好?!?/p>
“你不知道,我發現了你的難堪事。”他盯住她的眼睛說。
“那時?三十年前的山中?你怎么知道?天啊,你竟然隱瞞這么多年。”
她欠了欠身,想咳嗽。他湊過去,用手腕摟住她,讓她舒服一些。
“一個男孩,比我小幾歲,還是個少年,因為我不停地剝土豆給他吃,對我有些熟絡,他去主人家的茅房小解回來,附在耳邊告訴我,顫抖著身子,說他發現了一個秘密:茅房邊上有一枚他從未見過的漂亮的紅嘴唇。聽他這么一說,我趕緊站起來,將火塘邊的姑娘們梭巡了一番。忽明忽暗中,你比任何姑娘都美。那晚,我仔細觀察了你們的嘴唇,并沒發現有誰涂過口紅。因為暈車或是其他什么緣故,你的嘴唇顯得比別人的都蒼白而干燥,我立即意識到,你遇到了姑娘家難以啟齒的羞事。”
“接下來你發現了我的秘密?”
“是啊,我把捅火棍交給少年,這時,天快透亮了,我走到茅房屁股后面,我發現了他描述的那樣東西?!?/p>
她瞬間臉紅了,她說,“每次來事兒,它都特別洶涌?!?/p>
“一枚色彩鮮紅,形狀漂亮,印章一樣的圖案,如同藝術家的杰作,躺在茅房的糞坑里……”
“你瞧你,臟啊,可臟啦,快別說啦?!彼噶撕⒆託?,小聲朝他嚷。
“不臟,特別漂亮,你知道嗎?我瞬間想到了你,想到那是從你身上給拓下來的……我不樂意讓別人看見,雖然……我們僅僅是多年前的小學同學,七年之后再次重逢,談不上什么感情,可是那一刻,我心怦怦亂跳,如同一粒種子發了芽,以勢不可擋的力量,正從我心中破土而出……我慌亂地在旁邊的谷草垛上扯了把谷草丟進去,將它掩埋……它是我此生唯一見過的,最鮮艷漂亮的,藝術家般雕琢的圖案……”
“可真難堪,我都不好意思了……”她咳嗽起來,蒼白的臉涌上陣陣血色。
“我轉身,朝主人家火塘邊走時,我就知道,我們此生會在一起,永遠?!?/p>
他俯下身,輕輕吻了吻她的嘴角。他不敢吻她的雙唇,她氣若游絲,生怕堵住了她的呼吸。后來,他把長吻停留在了她的額頭上。
天亮時分,一些早起的小鳥飛來,在外婆家的堂屋外面叫得嘰嘰喳喳。它們一會兒飛上葡萄架,一會兒站在屋檐的瓦口上,一會兒又猛地掠過天空。碧空如洗。碧空給精靈們帶來了清亮的回聲。昨天傍晚,她盯住那只蟬,那只不知道自己早已死去的堅強的蟬,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放走了它。此時,那只蟬正頑強地趴在門口的葡萄架上,一動不動,似乎在蓄積能量。
“親愛的,推我出去,我想看看山。”
他把她推了出來。從外婆家的老宅出來,山路彎曲平坦,一直鉆進峽谷,再從峽谷里竄出來,繞過山梁,去往遠方。附近的人家,都善解人意似的,在他們來到老宅之前,早已搬得空空如也,就像人們騰空莊稼,把大地還給秋天一樣。
碧空如洗,高懸在上。一些飛鳥,跟隨著他倆,就在他倆頭頂上空,掠上去,又竄下來,垂著屁股,張開嫩黃的小爪子,奮力振動翅膀,歪頭愣腦,似乎想認識認識輪椅上歪著身子,正仰面凝視的亞男。
到了山路的一個平坦處,他把輪椅拴在一棵棕樹下。
他拐上坡,走到離輪椅不遠的轉車壩。
“好好待著,可別動啊,我去去就來?!彼呎f,邊摸了摸她光潔的額頭。
“可別離太遠,我怕看不見你?!焙镁靡詠恚兂闪藗€孩子。
“親愛的,別怕,我去去就來?!?/p>
他得隔三岔五,發動一下車子,讓越野車蓄電池隨時儲電,這樣,待到需要它奔跑時,才能發動它。他想過,令人憎惡的病灶,雖然已經擴散到了她身體的角角落落,可憐的她每天都在承受著惡性細胞的攻擊,它們正一口一口,持續不斷地吃掉她。她現在的狀況,別說陸軍醫院先進的醫療設備和醫術精湛的教授拯救不了她,連頭頂的蒼天,也無法將她挽留。即使早已到了這般田地,他還是懷著一個念頭,到危急關頭,他還是想跳上越野車,迅速打火,飛快將她送往醫院。
朝深谷中的一處泉眼走去時,遇見一株好看的草,他會折一枝,遞給她。遇到一朵小小的,不知名的,可憐得沒人疼愛的野花,他也會摘一朵———被野獸或是獵人踢斷了脖子的那一朵。摘下來,遞給她,讓她捏在纖細的兩指之間,或是給她別上,別在額頭的發鬢里,她的鬢角立即會泛起一陣幽香,他也會給她別在耳朵上,她的耳郭白皙,上面分布著難以覺察的細小的血脈,十分好看,小小花朵別上去,她復活一般,立即回到了漂亮的少女時代。他也會躬下身子,把彌漫著清香的小小的野花朵兒,湊到她的鼻尖下,讓她聞著。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撲簌閃動,臉上滑過一縷吟吟淺笑。她動情地聞著。
“可別折那些好端端的花兒,它們還要活,還要生長。”她叮囑說。
“放心吧,聽你的,我不折花草了,它們還要活著,我給你捧點新鮮空氣?!?/p>
他雙手聚攏,如同勺子,向空中舀去。
他用雙手,不僅舀到了空氣,還舀到了霧,舀到了山谷中的幽靜,舀到了花草散發的清香,舀到了飛鳥掠過天空的痕跡,舀到了秋天里熟透的麥香,舀到了各種可愛小動物竄逃時驚慌失措的目光,他還舀到了山谷的回聲。
他邊朝前走,邊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鳥指給她看,把遠山一些高聳入云的山巔,或是巨石,或是巨石上的古柏,指給她看。雖然嵌進身體的巨大病灶和陰影,已經折磨得她視力嚴重下滑,雙目如罩著濃霧般迷糊,可是,通過他耐心的指引,她無比清晰地瞧見了它們,它們在一簾之外的天空中,為她懸停。
他們走到山泉邊。
泉水汩汩,不停往外流淌。
一些小動物,喝了水,或是漱了口,驚慌逃竄而去。
他把輪椅停在了山泉邊。
他問她,“想喝點兒泉水嗎?”
她搖搖頭。
他問她,“你還疼嗎?”
她搖搖頭。
于是,他提議說,“我們喊會兒山吧。”
她扭過頭來,找到他的眼睛,翕動嘴唇,笑了。
“李亞男———”
他喊。他捧著嘴喊。
“哎———亞男———”
山那邊回音。喔,他想起來了,很多年前,就在老宅閣樓里,他無意間在一本雜志的內封上,看見過一幅油畫,叫《山外邊飄來的歌聲》:一位漂亮的少女,端坐泉邊,舉著圓形扇面,她的臉滿如圓月,靜若秋水。她抿著嘴,什么也沒有喊,但分明讓人聽見了山外邊傳來的呼喚之音。
輪椅里的她,就像油畫上那個姑娘那樣美。甚至,更美。
“李亞男———,你在哪里———”
他又喊。他又捧著嘴喊。
“哎———,我在這里———”
山那邊回音。久久不肯散去。
他靜靜聽著回音。她也聽著。飛鳥聽著。泉眼聽著。秋天的風聽著。就連,山也聽著山自己的回音?;匾舯澈?,一切都成了謎。謎也聽著,久久聽著。
他說,“亞男,要不,你也喊喊吧。”
她皺了皺眉頭。他知道,她肋下在疼痛。不知是不是飛鳥的羽翼,還是山那邊的回音,撞擊了她。她難受,他也跟著難受。好在,她僅僅是皺了三兩下眉頭,很快就舒展了。他的心暫且落地,嗵,一聲轟鳴。
“亞男,你喊喊吧?!?/p>
“怎么喊。”她問。
“朝山中喊,朝山外喊,喊喊你就會舒服許多。不信,你試試?!彼膭钫f。
她清了清嗓子。她的嗓子原本很清脆,如同百靈鳥般清脆。
“阿寬———”
她喊。她輕聲喊。她在喘息的間隙里,用腹語喊。
“哎———”
山那邊傳來回音。飛鳥也銜來種子。種子從高空中跌落。種子跌進山谷。山谷又傳來回音。飛鳥又掠上天空。風吹來,把它們的羽毛吹得如同一蓬蓬的白色蘆葦花。毛茸茸的蘆葦花,就在她的頭頂翻卷著。
“親愛的阿寬———”
她又喊。
“哎———,親愛的亞男,阿寬在這兒吶———”
他代替了山谷的回音,代替了山那邊的回音。
她覺得特別好玩。他們一直玩到了中午,玩得筋疲力盡,才轉身朝老宅走去。
山帶走了她的魂魄嗎?她躺在火塘邊的椅子上,奄奄一息。
火塘上方,藥罐里的湯藥,似一片大海,在沸騰。屋頂有松濤之聲。天色暗下來,鳥兒們飛進巢穴,此刻正在梳理羽毛,那只貓咪,又躡手躡腳,從這條屋脊翻到那條屋脊,它不小心碰落了一兩張命若琴弦般的瓦片(也許是風碰落的),它們跌下來,在堂屋外面的石頭院子里響成一片。
他攪動著藥水,耐心等候藥水冷下來。她又翻出身邊籃子里的毛衣。進展依舊不大,似乎一點進展也沒有。她喘息更加不均勻了。他輕輕把毛衣從她手中拿走,裝進籃子,放到了更高的地方———香火臺上。她再也夠不著了。她抱怨說,繼續織,總有織完的那天。他不讓,他說,亞男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你安心躺在椅子里,我給你刨土豆,好嗎?土豆是附近人家送來的。還有地瓜。它們在滾熱的炭灰里刨熟的時候,土豆皮特別好揭,露出粉嘟嘟,特別好吃。地瓜在炭灰里,發出嚶嚶聲,像小時候幽深弄堂里,一個傷心的人兒在啜泣,它熟的時候,會流淚,會發出嘆息般“噗———”的一聲。
“我剝給你吃好嗎?”
“吃不下了,你吃……”
“你就吃一點吧。”他把淌著金色糖水的地瓜,喂到她嘴邊,她推開了。
“它們在嘴里,像泥,知道嗎?阿寬,和泥土沒有兩樣?!?/p>
“那是因為你許久沒吃東西了,亞男。”
黃豆般的汗珠子,又從她的額頭上冒出來。明顯,她瘦了兩圈,汗水打濕了她的頭發。天晴的時候,他像對待閨女一樣,給她熱水洗頭,洗身子,穿上干爽潔凈的衣服,再把她推到火塘邊,把頭發一點點烘干。她沒生病的時候,是位很講究的女人,她身上,幾乎見不到一點灰塵,當然啦,粉筆灰時常弄臟她的袖口和下擺。她嫌棄所有的灰塵,總是在撣,不停地撣著。粉筆灰卻例外,她一點也不嫌棄。好幾次,她對他說過,她穿著沾滿粉筆灰的衣服,就會帶著一種自然的颯爽之風。的確,她穿著教師制服講課的身影很美,每次看見,他總會佇立良久。
“阿寬……”
“怎么了,亞男?!?/p>
他回過頭去,看見她小手握成拳頭,摁住腹部。早些時候,打止痛針,或是吃止痛藥,勉強還有些用,后來,再大劑量的針藥,都失去了麻痹痛感神經的作用。她只好不打針,也不吃藥了。他知道她很疼,但他無法分擔。
“知道嗎?要是我病了,我可怕痛了,亞男,你真勇敢?!彼ё∷?。
她的疼痛,像潮水,或是猛獸,瘋狂撲向她,撕咬她。這種疼痛,每次發作,一直要持續很久,直到她從一種虛脫中醒來。疼痛消失后,她會顯得無比饑餓。可是當他捧著湯藥,喂她,或是端點菜葉子粥,喂她,她吞不下了,藥或是食物剛湊到唇邊,她就陣陣作嘔。他只好作罷。
“我要的地方,你可給我尋好了?”她掙扎著問。
“看了些山坡,我心里有數了,不急,好嗎?”
“我要向陽的山坡,長滿青草,干燥,沒有蛇蟲?!?/p>
他們來對了,外婆家這些山梁,盡是黃沙,陡峭,干凈,天上的雨水下來,全漏到峽谷地,在谷底,水草豐茂,而山坡之上,顯得空曠無比。春天,野花,野油菜,野蕎,遍地綻放。夏天,青草沿山蔓延,如同綠毯。秋天,山川完成了收割,露出瘦骨嶙峋的身軀,顯得干干凈凈。冬天,大雪覆蓋,圣潔無比。
她在他懷里睡著了,紙片般輕巧的身體時不時會像小孩長個兒似的,抽一下。
他靠在火塘邊,也打起瞌睡來。
他夢見了青牛,馱著一位老人從山中走來。他夢見峽谷的泉水,突然暴漲,漫天泉水成片成片,朝他涌來。他夢見遠在京城的女兒,他和她唯一的女兒,踏上了一列燈火通明,景物閃爍而過的火車,朝他們飛奔而來。清醒的時候,她再三叮囑他,別把她糟糕人的狀況告訴女兒,怕影響她的學業。
又一個清晨,他醒來了。深秋的朝陽將堂屋外面的籬笆墻涂上了一抹金色。
她躺在他懷中,余溫尚存。
他推著輪椅,朝山中走去。
路過葡萄架的時候,他又發現了那只蟬,秋天的最后一只蟬———那只連自己死去多時也尚未覺察的蟬,竟然在僅存的軀殼上,又派生出一對嫩黃的翅膀。微風拂過,它竟然奇跡般復活,迎著如潮的朝陽,朝大峽谷上面的空曠地帶飛去。
他激動萬分,想搖醒她,讓她再瞧一眼蟬在風中振動翅膀的樣子。
作者簡介:
鐘華華,中國作協會員。有小說被《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轉載。已出版小說集《烏鴉停在黑瓦上》,獲貴州專業文藝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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