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二十年前,臘月二十八,一個雪天,我去常州火車站乘車回安徽老家。寒風吹徹的站臺,熙熙攘攘的人群奮力擁擠攀爬著綠皮火車,如一團團混亂的螞蟻叮這一條碩大的黃瓜。人群如一條急湍的溪流,一個個都像溺水者,揮舞著雙手要極力抓住車門把手,奮力爬上河岸去。我屏住呼吸掙扎著好不容易游到車門口,就在將要抓住車門的時候,一陣激流旋渦又將我沖開,拋向激流深處。我雙手抱頭,站穩腳跟,才沒有成為別人的墊腳石。當性命無憂時,火車已經開走。
這一年又回不去了。肩上、背上、手中的大小包裹,給老人的,給孩子的各種禮物,一剎那間都仿佛變了色彩變了臉,鮮亮的笑意頃刻變得呆板暗淡,先前附著在身上的歡快也變成了沉重的負擔,像是一個個諷刺的笑話。這時回宿舍也是清冷和憂傷,不如去東坡公園逛逛。
蒼茫的天空,雪花覆蓋在蒼綠的香樟樹上、冬青樹上,古運河流淌無聲,天地一片肅穆。轉個彎,一縷陽光照在雪地里,發出胭脂之色,給無邊無際的白陡然增添了無邊無際的紅暈。這時,我看見了立在運河邊的“艤舟亭”。四角雙檐,飛甍九脊,飾有精美磚雕和木雕,亭頂有二龍戲珠,還有蒼松仙鶴,神龍游魚等圖案,石柱上還有兩副對聯。卸下大小包袱,坐在亭中,面對運河,多少愁苦酸辛一時涌上心頭,小腿的迎面骨也隱隱作痛,拉開褲腿,看見迎面骨上一片瘀青,中間還泛著紅紅的血絲,原來是擠火車時磕在了火車門前的踏板上。于是,眼淚流下來了。
天漸漸暗了,冥冥之中,我仿佛看見了蘇軾在向我走來。宋神宗熙寧六年(1073年),蘇軾在杭州任通判任,被差往潤州(今鎮江)賑災。路過常州市時正是除夕,他不愿打擾地方官,不想破壞別人的過年氣氛,于是系舟野宿于此。于是他的那首《除夕夜宿常州城外其一》的詩句,在雪花中輕輕飄來:行歌野哭兩堪悲,遠火低星漸向微。病眼不眠非守歲,鄉音無伴苦思歸。重衾腳冷知霜重,新沐頭輕感發稀。多謝殘燈不嫌客,孤舟一夜許相依。
除夕之夜,常州城外,古運河邊。遠處的燈火,夜空的疏星,漸漸地趨向暗淡低微。蘇軾聽到有人邊走邊唱著悲傷的歌謠,還有人在野外啼哭,他不禁流下了眼淚。也許他想起了韋應物的“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民愧俸錢”詩句,想起了自己請求外放杭州為百姓辦實事的初衷,更會想起千里之外的故鄉。三年來多少個夜晚難眠,多少次酸風射眼,在這守歲之夜,模糊了,病了,流淚了。夜深了,蓋著幾條被子雙腳依舊冰冷,他知道寒霜更重了。他坐起來摸摸為迎接新年剛洗過的頭發,覺得又輕又稀。“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杜甫的詩句從窗縫里擠進來,讓蘇軾更加難眠。國家積貧積弱,朝廷政見不合,仕途偃蹇,多少憂傷在心頭縈繞。難道他就是這樣沉郁孤絕嗎?就這樣“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嗎?他走出船外,面對蒼穹,他看到了城墻上的殘燈,還有一絲光在。為什么還有殘燈在呢?他反轉了思維,從常州人的角度來看,善良多情具有君子之風的常州人是不會嫌棄我這個蜀地的客人的,是他們特意給我留的一盞燈吧,于是他看到了溫暖,看到了希望。也許他會想到唐代詩人王灣的詩句“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這殘燈下的殘夜不也會馬上過去,新的太陽,新的春天不也會從黑暗苦難中到來嗎?因此,對著寒夜殘燈他反而要多多感謝,感謝它不嫌棄我這個蜀客,答應我與我一夜相依。我不知道他這是有著怎樣的胸懷修養才能在絕望中找到希望,在孤寂中找到知音,在枯死中獲得新生?芥子納須彌,這殘燈,這小舟,不也正納著須彌嗎?就此了然,換一個角度,心懷感恩,就可能在危機中發現生機,在絕望中發現希望。
一陣風過來,雪花落進了我的脖子,那是蘇軾給我的安慰還是偈語,“多謝殘燈不嫌客,孤舟一夜許相依”。它更是一聲呼召,讓我去迎接啟示:世界何其無奈,我何其渺小;我困在這里,沒有歸去,沒有更加徒勞,而是領受過了蘇軾的恩典,領受了他的安慰和偈語。真正的詩人是介于神和人之間的,“多謝殘燈不嫌客,孤舟一夜許相依”竟然一語成讖,多情的常州不僅沒有嫌棄他,還一次又一次熱烈地歡迎他,他先后到過常州11次,最后終老于常州的藤花舊館,于是有了眼前的艤舟亭,東坡東園。一個“不嫌”“相許”,一個“多謝”,充滿了多少人間溫情。這世間只要有人情在就有希望,就能度過人間一切苦厄,重新出發。
這樣地想著,我走回了單位,當我看到門衛傳達室還亮著燈光時,一種親切,一種柔情從任督二脈中涌出匯集,幾乎要從百會穴中噴出。一個與蘇軾的《除夕野宿常州城外》相似的情景,穿越千年在眼前重現,“多謝殘燈不嫌客,孤舟一夜許相依”,我喃喃自語著,仿佛疲憊的身軀長出了新的筋骨和關節,枯樹長出了新芽。
以后的日子里,我像帶著身份證一樣帶著蘇軾的詩在各處奔波,擁擠的車站,狹小的旅館,飄雨的清明節,寂寥的中秋夜。多年后,一旦在某個火站前的廣場上站定,那些埋伏在身體里的記憶,霎時之間便就全都復活了,這時候我才知道我的心里還住著一個蘇東坡。
月亮從天空向下望著。天穹向四下里延展,整個大地都罩在銀色的光里,它們閃爍著,呼吸著,剛鋤過的豆秧,玉米地仿佛沉入了一片神秘的幽藍海底。而奇妙的空氣清涼中帶點悶熱,又充滿安逸,推送著草木的暗香。我和父親扛起鋤頭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短一長的兩個影子神秘而鬼魅。
多年后才知道,有句詩叫“戴月荷鋤歸。”人們贊美他寫出了田園勞動的美好,但當時,父親對我教育卻是:“不好好上學,就只能回家修理地球,天天翻土疙瘩。”我暗暗定下決心:“吃上糧票”做個公家的人,離開村莊。
于是,煤油燈下寫作業,油燈燒焦了頭發,鼻孔被熏成了兩道煙囪。一邊鋤地或薅草,一邊還在頭腦里演算著數學。人變成了勞動的奴隸毫無詩意。
終于考上了大學,“吃上了糧票”,自以為可以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然而,不久糧票取消了,戶口自由了,時代成了一列快速飛馳的列車,我努力想要擠進去融入現實社會,卻終究做不到,不得不戴著面具精心扮演不同角色取悅他人,但骨子里卻痛恨虛偽。在被消費主義裹挾的時代,在消費的過程中我也被商品異化了,甚至本身也變成了消費場所中的某種消費對象。對物質的盲目崇拜更是剝奪了我在精神世界中的理智與清醒,甚至穿衣服追逐的也不是衣服本身,而是讓衣服能夠作為一種符號,將我劃歸為華服所代表的等級序列。
我生活的城市,像是一片無底的大流沙,不斷地移動著它的沙粒,今天還在上層的沙粒,明天就可能沉淪到黏土污泥里去了。于是除了空虛的軀殼外,只剩下被現實打磨的麻木和焦慮,只剩下了煩惱和憂愁。“煩”成了一種擺脫不掉的心情,但凡遭遇到一點不順,就容易發脾氣,情緒過度緊張,于是醫生說我抑郁了。不能再做公事了,只能回去調整,修養。再次回到家鄉,我帶來了陶淵明的詩集《歸園田居》。
那天鋤完一小塊豆田,父親這次沒有“帶月荷鋤歸”,而是帶著我來到河邊。來到小船上,與他并排坐下,他向著河水微笑,也讓我向著河水微笑,讓我持續專心地聆聽河水的回響。在河面上我看見許多的圓圈,每個圓圈就是一個人的圖像,而所有的圖像向前流去時都流進了彼此之中,它們全都成了河水的一部分。抬頭看天上的星星,所有的星星似乎都在微笑,笑成一串串的小鈴鐺。
掬水月在手,悠然見南山。忽然兩句本來互不相干的詩句卻像一道道閃電劈開我的胸膛,讓我劇烈地顫抖。月光下,朦朧的水面上,我看見陶淵明白衣飄飄,從河面升起,手里拿一卷《歸園田居》白練般從空中打開。“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戴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我知道他早年曾做過幾次地方的小官,四十一歲任彭澤縣令,僅八十余日即棄官歸隱田園。這首詩描寫了他隱居之后躬耕勞動的情景。對他來說,當時的人生之路只有兩種選擇:一是違背心性出去做官,一是適應心性,歸隱田園。“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他選擇了后者,寧可肉體受苦,也要保持內心的平靜。于是才做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在他的那個嚴酷的時代,他找到了自己與社會,自己與自己,自己與自然的解決方案———讓生命貼近大地,活得真切實在平凡。
“戴月荷鋤歸。”不說天黑了,月亮出來了才扛著鋤頭回家,而說帶著月亮扛起鋤頭走在回家的路上。這就變被動為主動,變客觀為主觀了,換了一個角度,就換了一種活法,就活成了荷爾德林的名言:“人充滿勞績,但還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
在他的眼里,世界不是客觀的存在,是天人合一,物我一體,因此他要“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當然他就可以帶著月亮回家,月亮是他的家人,他的寵物,他的物件。他從種種束縛中解放了出來,他可以是一縷清風,可以是一段白云,他可以帶著月亮回家,月亮也可以帶著他周游太虛境界。“天不能蓋,地不能載,無去無來無障礙,無長無短無青黃,不在中間及內外。”心境自空,萬象自露,萬象不在我“看”中,萬象亦是獨露身。陶淵明參悟透禪意,知行合一。于是“采菊東籬下”時,才會“悠然見南山”,南山會露身來見我。“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于凡常故舊中,他體驗出生命的真意,是無法說出的。當人還權力于世界自身,人的意識淡出時,人不說了,世界自己會說,因為世界說的就是我說的。落英繽紛,水流淙淙,風輕云淡。
我定定地默背著《歸園田居》,就像初入佛門的沙彌,睜眼便有萬千勾連,趕緊將雙目緊閉,讓詩句拷打身體,讓靈魂在詩意的天空云水間盤旋。此時,我明白了內心中曾有的抗拒、逃離和尋找。只有懂得堅守本性,聽從內心的召喚,知行合一,參天地之化育,才能“帶月荷鋤歸”。
再次回到城里,回到工作單位,雖也經歷一些坎坷和溝壑,但陶潛的詩句都好像是刻在我的身體里。我經常把它們當作干糧,緊緊攥著手里,即舍得吃,又不舍得吃。不斷進行自我修煉,與自我周旋。就像白居易一樣:“周易休開卦,陶琴不上弦。任從人棄擲,自與我周旋。”我將南國當成了北地,我也讓故鄉置身在了他鄉。在他鄉,也是在故鄉。溪流嘩嘩流淌,夾竹桃隨風招搖。
夏季里,一有空余,我就會去尋找一片豆田露宿,體驗自然,喚醒回憶,檢驗自己。坐在豆田里,我把自己交付給泥土,感受土地的溫熱,豆苗的氣息,一片渾然混沌,就好像回到了母親的子宮里。陪伴我的是大地和月亮,我不說話,它們也默默無語。夜深了,露水下來了,我把月光和露水當作飲料喝下,同時喝下的還有治療我抑郁癥的藥:“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晨興理荒穢,戴月荷鋤歸。”“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做一次“靈魂的掃除”,做一次“血液透析”,我仿佛得到了又一次復活。
這半生,奮斗了,小康了,抑郁了。究其原因,我不過是一只倉皇的鸚鵡,忽而跳進這座籠子,忽而跳進那座籠子,以為是在反抗著塵世和生涯,但只是用一座籠子在反抗著另一座籠子。忽然明白,物質富裕起來以后,再一味追求物質是低層次的,精神的追求詩意地棲息才最重要。今夜,這些沾染著月光與露水的句子,竟然又一次橫穿了古今,讓我在這些句子里看見了自己的真身,又在其中挖掘出了自己的骨髓。
我終于好似醒悟的浪蕩子,跪拜在了靈位前,跪拜這土地,跪拜這千年前的詩句,我找到了也接上了自己的出處和來歷。
作者簡介:
趙軍,江蘇省作協會員,常州市詩詞學會理事,武進高級中學高級教師。作品散見《雨花》《文匯報》《翠苑》《常州日報》等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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