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氣微寒,晚上讀揚之水的《〈讀書〉十年》,看到出版、讀書界一些枝枝葉葉的東西,感嘆如今襟懷這樣功底的文人不多了。可以漫興懷舊,不可慢言舊日明月。
揚之水,浙江諸暨人。她出生那年,正風行《卓婭和舒拉的故事》《古麗雅的道路》等蘇聯衛國戰爭小說,母親希望她能像古麗雅一樣勇敢,于是為她取名趙麗雅。四歲時,她搬到北京,后跟著外公外婆長大。外公是廣東新會人,日本帝國大學畢業,上學時是一個窮學生。揚之水的外婆是富家女,卻與外公一見鐘情。外公一輩子做土木橋梁,外婆則一輩子當家庭婦女。外婆特別喜歡文學、京劇,喜歡才子佳人的故事,揚之水從小耳濡目染。1970年,她初中畢業,到北京房山區插隊。回城后,在王府井果品店上班,開過卡車,賣過西瓜。后調往民間文藝研究會負責圖書館工作,得以博覽群書,自學成才。揚之水系其筆名,出自《詩經·國風·鄭風》:“揚之水,不流束楚。終鮮兄弟,維予與女。”
20世紀80年代,揚之水曾考入光明日報出版社,1986年至1996年間擔任《讀書》雜志編輯,與金克木、張中行、徐梵澄、唐振常、鄧云鄉、金性堯、王世襄等著名學者相往還,被稱為“《讀書》四大金釵”之一。
后來揚之水出版了厚厚三冊的日記《〈讀書〉十年》,她說:“這是我非常重要的十年,打開了眼界。”
1996年,揚之水進入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工作,開始深入研究文物考古,用考古學的成果來研究文學作品,對中國古代詩歌中的名物或物象均有精彩闡釋。
在京華,她擁有一個別致的書房———棔柿樓。窗前一株椿樹,春天來臨,與庭院中的迎春花同時抽芽。又有一株柿樹,雖沒有婆娑的姿態,但深秋時節,累累柿果,足破衰颯之景。讀《〈讀書〉十年》中1991年6月15日的日記,揚之水寫道:“得姜德明先生所贈《書香集》,讀一過,草成一小文。‘棔柿樓’外,綠草一庭,翠色迎眉,花香與鳥語相伴,讀書、寫字、作文,極是宜人。午前帶小航往協和醫院問病,云已基本好轉。”
棔柿樓外如詩如畫,令人心馳神往。她的第一本書《棔柿樓讀書記》,即以此書房名來命名。伴隨著《讀書》十年,那些備受學界推崇的文字,均是她在棔柿樓中寫下的,她在其中終朝采綠,人健筆健,著作延綿,真讓人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海寧籍書畫名家唐吟方老師曾經舉辦過一個書畫展,墨香撲鼻,匯集了揚之水、劉濤、白謙慎等九位名家作品。揚之水所書毛筆小楷細致妥帖,內蘊精華,可入能品,為一奇,加之她的古典文化造詣頗可觀,其小楷已成為藝苑中人所懷戀的一抹月色。
1996年5月,董橋寄了一冊《英華沉浮錄》初集給揚之水。揚之水回了他一張小楷,是寫在一張天一閣的花箋上的。寫了六行小字,稍大一些的三行字為:“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稍小一些的三行字為:“丙子初夏,《英華沉浮錄》忽如天外飛來。展卷快讀,胸腹俱舒。瓊瑤之惠,無以為報,乃錄《洛神賦》不成十三行,聊充木瓜之投也。揚之水書。”下鈐朱文舊章一枚。
在董橋眼里,揚之水是個奇女子,勤奮博學,難得書藝精湛,隨手一紙蠅頭便箋俱見才情。他說:“我愛揚之水書法,愛的從來是她的書,不是她的法。揚之水的字我遠遠一看,認得出是揚之水的字。”
可以說,詩箋素雅,書法簪花,文辭典麗。據說,揚之水不善言辭,但她拜訪《讀書》作者后,會寫約稿信,用的是娟麗的閨秀小楷,加之典雅的文辭,那些文壇耆宿接到這樣的約稿信,都非常感興趣,因而她約稿的成功率就頗高。好讀書的她,從小對書法也頗有興趣,多年來以書法自娛自樂。她說:“我覺得這是一種玩,每天寫完以后自己看看,要是有進步了,就高興,沒進步,就琢磨哪里寫得不好。”
以前見到揚之水的小楷,大多是在書里。戊戌有緣,在開卷樓主人董寧文老師處,見到揚之水的手書,曰:“吾詩工人曰拙,勿信也;吾詩拙人曰工,勿信也。孰信哉,自信而已。郊以寒,島以瘦,盧仝劉義以怪皆名家。戊戌清明后一日。”這是揚之水于雪窗下,用南宋詩人劉克莊題跋中語以寓意。
又有一幅中楷“學術非時好,文章幸自由”條幅下,有一段豐富的題跋,遠觀近看,研究了好半天,那手小楷淡得若有若無,真不知她是如何才能寫得出來。
揚之水讀書養性,閱世識人,她用簡約娟秀的小楷,書寫著讀書人的夢想,留下書香書趣。
2012年8月18日,在上海圖書館四樓,我有幸聽到了揚之水的“更衣記中的奢華之色”主題講座。
那日,室內響著隱隱的絲竹雅樂。揚之水先生面容清瘦,穿一身赭色中式衣服,留著一頭清爽的短發,顯得干凈利落。一開口,便是如珠落玉盤的聲音,令人入迷,不由在心里蕩起悠遠的漣漪……
揚之水此次前來,是欲為現場讀者再現古器物的奢華之色及審美價值。
坐在我的不遠處,有位北京服裝學院的學生,是特地趕來的“水粉”。講座結束之際,他向揚之水先生提問:講座名為“更衣記中的奢華之色”,是否化用了張愛玲的文章《更衣記》的名字?揚之水立刻對此做了肯定回答。
這也證實了我的猜測。
揚之水的傳奇故事遍曉學界,但看她初入讀書界,衣著卻樸素、家常。在張中行的筆下,揚之水是這樣的:“其他方面盡量節省,比如辦事趕不上回家吃飯,就在路旁隨便買點什么,吃到不餓得難過就可。食如此,衣是我眼見的,不只陳舊,而且不合身,以鞋為最,像是總比腳長半寸。脂粉、唇膏之類當然更沒有。總之,是名為青年婦女,外表卻像個蜷伏街頭的流浪漢。”詼諧文字里,揚之水不修邊幅的形象躍然紙上,也有著約略的學者寒儉形影。
所能見到的揚之水的相片,雖不至全如張老先生筆下,卻也都樸素、平常,無甚可以夸矜之飾。比如,《〈讀書〉十年》(二)中:1992年,她與蘿蕤師、梵澄先生、負翁夫婦、姜德明先生等人的合影,上身穿的是件帶拉鏈的深色運動服;1991年,揚之水與負翁、啟功的合影,上身穿了一件花襯衫,還是塞進褲腰的。這兩幀相片,仿佛還保留著她當年做卡車司機時的英姿颯爽。唯有燙花頭,將她的臉型襯托得圓美。這也是做學問之人,不需要用太多的華麗去裝飾自己吧。
再看現在的揚之水,雖已上年紀,但她所穿的衣服,典雅、富于清韻,很有學者的溫婉風姿。在講座中,她時而點評當下藝術家的發型,時而品析男女定情之物,雖然不能淬盡古物繁華,但誰說不是一種雅人深致呢?
也許是因為長久熏陶于古香古雅的氛圍之中,她竟全方位地改變了。據說揚之水待客說話也古雅有味,她曾熱情地對友人說:“你來京,我會煮雪烹茶招待你。”生活雖然依舊簡潔平實,但也可以如此溫婉工致,在如今物欲橫流的時代,也是沉醉于名物研究的學者所能感受到幸福的事。
揚之水推崇張愛玲的文字,并在張愛玲的“物戀”中發現一種持久的古典趣味。然她自知“張愛玲的靈氣是天才,學她的所有人永遠低她一等,我沒那個天分”。所以她沒有刻意去學張。她與張愛玲“物戀”的區別是,“一種物戀是用來豐富人生,另一種是打撈歷史”———慢慢浸淫陶冶,卻熏陶出了獨特的文氣,在其一釵一簪的學術考據的字里行間,竟蘊含著一股活潑的生氣。
這是揚之水先生自己的更衣記,其間審美趨向的變化,是如何細致完成的,雖只有她自己知曉,卻引人遐想。即便是學術研究,也須心靈澄澈。揚之水向來心無雜念,浸淫于書畫詩文中,又用詩詞曲中的幽美意象來解讀風格嫵媚的首飾藝術,當然“我思古人,實獲我心”,終究也不免會“翠籠熏繡衣”,因而她的著裝氣息,必漸趨溫婉清奇,顯示出古典慧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作者簡介:
鮑廣麗,筆名魚麗。1972年生。中國作協會員,李清照協會會員。曾在香港商務印書館駐滬編輯部、上海遠東出版社等處任編輯,現為文匯出版社副編審。在《散文》《光明日報》《文匯報》等報刊發表百萬字。著有《海上風情錄》《閨秀筆記》(全三冊)、《胭脂聊齋》《茶經:煎茶滋味長》《最美的服飾》《情蒸水滸》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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