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數著過,上班時間進入倒計時———今天1號,滿打滿算還有29天,吳乃俊就告別教壇。吳乃俊所在學校,教職工都是到年到月到日退休,不多上一天班,也不少上一天班,退休人員沒一個有意見。吳乃俊身份證上的出生日期是11月30日,檔案里填寫的也是這個日子,所以這學期學校沒有安排他進課堂。不進課堂又不能在家待著,校長讓他去教務室。“有事就做,沒事喝茶看報。”這是校長當著教務主任的面對吳乃俊說的話。當吳乃俊閑得骨頭疼,主動請纓,向教務主任要事做時,教務主任說的卻是:“別拿校長的話當真,你的工作就是喝茶看報。”吳乃俊糊涂了。教務主任見他一臉茫然,對他說了實話:“你來我這里是過渡,而不是做事。”見吳乃俊還不明白,教務主任打了個比方———汽車在高速路上行駛,突然熄火對發動機沒有好處,科學的處置方法是怠速,也就是運行一會再熄火。“這下明白了吧?”吳乃俊好像明白了,但又說不出所以然。就這時手機發出“嗚”的一聲響,吳乃俊聽出,這不是百度、騰訊發來的新聞,而是微信好友給他發信息。自打到教務室“上班”,吳乃俊的工作就是喝茶看報,順便也研究一下手機。吳乃俊現在對手機發出的各種聲響已是了如指掌,像剛剛聽到的不是短促、輕佻,而是渾厚、沉雄,伴有震顫的聲音,就是有人給他發微信信息,而非手機短信、彩信。吳乃俊打開手機,滑動屏幕,進入界面,看到微信標識下有一條未讀信息。吳乃俊點開,是郝文清發來的。吳乃俊的心猛然跳動起來,“怦”“怦”,心臟擊鼓似的猛敲胸腔。吳乃俊有窒息感,仿佛登山,又仿佛負重疾行,體力嚴重透支一般。
郝文清同學,久違了!
郝文清同學,今天怎么想起我來了!
吳乃俊心里發出兩聲叫喊,低頭迫不及待地閱讀信息———
吳乃俊同學:周六晚來我家,蔡躍躍請你小酌!
郝文清
信很短,可供琢磨的東西卻多,吳乃俊不是自作多情,而是不得不想。
首先,郝文清和蔡躍躍是兩口子,而吳乃俊和他倆又是同學,既然蔡躍躍請他小酌,為什么蔡躍躍自己不動動指頭發邀請,而要勞駕郝文清?其中必有隱情。
其次,信息是借蔡躍躍之名發出的,署名卻是郝文清,可以這么理解,邀請者就是郝文清,而非蔡躍躍。既然是郝文清邀請,那么被請者就不會是吳乃俊一個,一定另有其人。“其人”是誰?吳乃俊不敢想,一想心臟又要“擊鼓”。
再次,本地人喝酒很有“梁山”之風,端杯即入高潮,推杯換盞,觥籌交錯。郝文清說小酌,與本地酒風格格不入。毋庸置疑,小酌帶有私密性,話題也私密。吳乃俊揣測,參與者不僅僅是他們仨,可能另有其人。
“其人”,就是刻在吳乃俊腦子里的那個人———盧麗萍!
盧麗萍,你終于現身了!
吳乃俊、盧麗萍、蔡躍躍、郝文清均來自農村,同一年考上北市師范,又同在中文班。那是一個文學熱的年代,教他們古代文選、現代文選與寫作課的老師姓王。王老師是個重度文學愛好者,做著作家夢,筆耕不輟,他希望他的學生里能出幾個像他一樣的文學愛好者。王老師教學之余讀小說、寫小說,看到打動他的小說,就會推薦給學生。周五這天有兩堂寫作課,時間是下午,上課鈴響起后,不見王老師來教室,這與他踩著鈴聲進課堂的作風不一致。同學們翹首以待,許久,坐在窗口的吳乃俊看到王老師從他的宿舍出來了,一邊走一邊用手帕擦眼睛。是沙子迷了眼,吳乃俊這樣想。王老師的宿舍離教室不遠,走路兩分鐘。時間過去三分鐘,王老師沒進教室,就是說王老師半途停下了。吳乃俊伸長脖子看,不見王老師,吳乃俊知道是行道樹擋住視線。又過了一分多鐘,王老師姍姍而來,手帕沒離開眼睛,看來沙子還沒有出來。吳乃俊有這方面的經驗。一次他被沙子迷了眼,千呼萬喚,沙子死皮賴臉的不肯出來,最后是母親翻開他的眼皮,嘴對著眼睛吹,沙子不勝風力,才不情不愿地跟著淚水流出來。吳乃俊準備毛遂自薦,也翻王老師的眼皮,也往眼睛里吹風,王老師卻不再揉眼睛。王老師的眼睛紅紅的,像通宵沒有睡覺,他看一眼同學們,說:“我看到一篇好小說,小說太……太感人……”話沒說完,紅眼睛里撲簌簌滾下幾顆淚珠,王老師掏出手帕。吳乃俊因此明白,王老師眼睛里沒進沙子。王老師擦凈眼淚,拿起一本雜志,封面朝外,對全班同學說:“是新的一期《文萃》……”王老師說不下去了,嘴角往下撇,像受到莫大委屈的孩子,在大人面前撒嬌那樣。
半晌,有同學問:“王老師,是哪一篇啊?”
“《芳草萋萋》”說了篇名,王老師又說:“這篇小說撥動了我的心弦,希望同學們也看一看……”
兩節課后,有幾個同學走出教室,再出校門,直接去郵局,郵局零售柜臺里僅有的幾本《文萃》全部被買走,稍后而來的同學撲了空。王老師的一個推薦,滿城零售點的《文萃》當晚告罄,大有洛陽紙貴之勢。
吳乃俊、蔡躍躍等幾位同學最先買到《文萃》,新刊到手,他們翻到王老師推薦的那一篇,一路走一路看,看到動情處走偏了方向,吳乃俊撞到電線桿上,蔡躍躍撞在吳乃俊身上。吳乃俊頭暈目眩,他顧不上疼痛,離開電線桿,又低頭閱讀起來。夕陽西下,夜色漸濃,雜志上的字模糊不清,想放下又不忍中斷,身心陷在情節里而不能自拔,明知人物命運,卻還是想親眼看看命運發展軌跡。天遂人愿,路燈“嚯”一下亮了,天地由暗變明,吳乃俊和蔡躍躍回走幾步,身子倚在電線桿上,如饑似渴地閱讀起來。吳乃俊感冒似的抽動鼻子,喉嚨里咕咕唧唧,像青蛙鳴叫,繼而傳出抽噎聲;蔡躍躍沒有過渡,突然放聲,狼嚎似的掩面而泣。正逢下班時間,過路人見兩個大男孩倚在電線桿上哭泣,不知發生什么事,紛紛停下。兩名女工支下自行車,走上前來,想提供幫助。吳乃俊用衣袖擦去眼淚,說一聲謝謝,拉上蔡躍躍,離開人群往學校走去。
走進校園,看同學們紛紛從食堂出來,有的回宿舍,有的往校園后面走。校園后有一片樹林,林內有山有水。山是假山,水是活水,白日觀賞游魚,夜晚可數星星,是老師和學生休閑好去處。吳乃俊、蔡躍躍常去那里,他倆去不是休閑,而是背書。
“過飯點了。”蔡躍躍說。
“看看去。”吳乃俊說后,逆著人流向食堂走去。
蔡躍躍緊隨其后,到打飯窗口,看師傅正在收拾東西,像要打烊的樣子。蔡躍躍上前一步,有當無地問:“師傅,還有吃的嗎?”
見有學生沒吃飯,師傅停下。另一位師傅敲一敲飯盆,對著窗口說:“只剩米飯和青菜,別的賣光了。”
吳乃俊接話說:“來兩份。”
窗口遞出兩份飯菜———米飯上面壓青菜。是剩飯剩菜,不吃也浪費,師傅就多給他們一些,碗堆得崗尖崗尖的。青菜青,米飯白,找位置坐下,吳乃俊用筷子點著碗說:“芳草萋萋!”
蔡躍躍一看,與他倆剛看的小說題目吻合,附和道:“芳草萋萋!”
聽到這話,兩個女生推開碗往這邊走來,停在吳乃俊、蔡躍躍面前。吳乃俊、蔡躍躍一看,兩個人一個叫盧麗萍,一個叫郝文清,也是中文班的———他們一個班級,記憶里沒和她們說過話。
盧麗萍看他們手里拿著《文萃》,眼睛一亮,問:“剛買的?”
“是啊!”吳乃俊回答。
“上面有王老師推薦的那篇小說?”郝文清搶著問。
“有啊!”吳乃俊答。
“為看這篇小說,過了飯點。”蔡躍躍說。
“你們過了飯點,買到《文萃》,而且看了,少吃一頓飯也值。我倆可沒你們幸運!”盧麗萍說。
“你們怎么了?”蔡躍躍問。
盧麗萍說:“我們跑遍了零售點,沒買到,回到學校,也過了飯點。”
吳乃俊問:“想看?”
盧麗萍說:“想!”
“拿去!”吳乃俊和蔡躍躍把雜志遞過去,兩個人伸手接過,一聲謝謝都沒說,就迫不及待地離開了。
一本雜志,讓四個原本沒有說過話的同學走得近了。
按說,看完王老師推薦的那篇小說,第二天盧麗萍和郝文清應該歸還雜志,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好借好還,再借不難。但她們沒有,而是留下雜志。第二天進教室時,盧麗萍小聲告訴吳乃俊,雜志晚幾天歸還。“請放心,一定毫發無損。”吳乃俊看一眼盧麗萍,她像得了紅眼病,想是流淚的緣故,大方地說:“不急,想看多久看多久。”吳乃俊的慷慨大方,給盧麗萍留下極好的印象。從這天開始,盧麗萍、郝文清和吳乃俊、蔡躍躍碰面了彼此看一眼,人多時點點頭,校園、食堂里邂逅,還會聊幾句。
一個星期后,雜志回到吳乃俊和蔡躍躍手上。還來的雜志,跟借去時一樣新,從頭翻到尾,無一頁有折疊痕跡,更無墨跡、淚跡。吳乃俊不知他的這一本雜志是盧麗萍看過的,還是郝文清看過的。他感覺,手中的雜志留有盧麗萍或郝文清的氣息,字里行間鐫刻下盧麗萍或郝文清目光行走過的道道痕跡,與借出之前比分量重了,已然不是借出前的那本雜志。所以在閱讀里面的小說時,感覺很是溫馨,身體變得輕盈,仿佛縱身一躍,身子就能飛起來一般。
蔡躍躍有這種感覺嗎?相由心生,看他嘴角彎彎的,眼睛瞇瞇的,吳乃俊斷定他的心情與他差不多。
吳乃俊和蔡躍躍一個宿舍,同舍還有另外四名同學。吳乃俊沒問盧麗萍、郝文清,但看她倆形影不離,估計也是同舍。當他們的關系更進一步時,吳乃俊發現他的推理沒有錯。
一本新刊幾個晚上看完了,看完就變成舊刊。刊物一共選載10篇小說,其中4部中篇,6個短篇。小說篇篇精彩,堪稱經典。就題材而言,有幾篇描寫的生活吳乃俊、蔡躍躍不熟悉,人物也陌生,閱讀后,對作品中的生活有所了解,人物也熟悉了———作家的筆如同攝影家手中的鏡頭,拉近了生活,也拉近他們與小說里的人物距離,這是藝術的魅力,也是藝術的力量。
吳乃俊和蔡躍躍交流時,各自談了對作品的理解。吳乃俊發現,交流讓他對作品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他把自己的發現對蔡躍躍說,蔡躍躍興奮地說:“奇怪吧?我想對你說的,也是這話!”
看蔡躍躍如此興奮,吳乃俊隨口說:“不知盧麗萍和郝文清是否交流。”
“碰面了你問一問。”蔡躍躍半真半假地說。
這是一句玩笑話,玩笑里藏有深層次東西,吳乃俊懂,他說:“當我不敢啊?”
蔡躍躍說:“我拭目以待!”
說過這話沒幾天,蔡躍躍在現場,吳乃俊真的問了盧麗萍和郝文清。
是個星期天,這天吳乃俊和蔡躍躍沒有回家,吃過早飯,他倆把穿了一周的衣服脫下,拿到水池上洗,洗好掛在晾衣繩上。待在宿舍里沒事干,兩個人去郵局,看看新的一期《文萃》到了沒有。零售柜里沒有,問營業員,營業員算一下時間,說還要幾天。走出郵局,兩個人返回學校。
走進校門,蔡躍躍說:“去圖書館吧?”
“好啊!”
說著兩個人轉了方向,往圖書館走去。圖書館是一座獨棟樓房,六層,他們去的是文學部。文學部在五樓,來這里看書、查資料的多是中文系學生。吳乃俊、蔡躍躍經常來,管理員認識他倆,但還是例行公事地看一看他們的學生證。走進文學部,放眼一看,來此看書的人不多。再一看,不多的幾個人里有兩個熟悉的身影,吳乃俊沒有猶豫,徑直走過去。蔡躍躍也看到了,他跟隨吳乃俊,一同站在熟悉的身影后面。
吳乃俊冒冒失失地說:“二位好!”
“媽呀!”郝文清驚叫一聲,手緊緊地捂在胸口上。
盧麗萍大聲說:“吳乃俊,你想嚇死我們呀!”
吳乃俊滿臉歉疚,低下身子,深深地鞠了一躬,連說:“對不起!對不起!”
盧麗萍意識到她言重了,忙向吳乃俊還禮,也低身鞠了一躬。
蔡躍躍見了笑說:“你倆改國籍啦?”
初聽一頭霧水,不知蔡躍躍說的什么,稍一琢磨,吳乃俊、盧麗萍、郝文清忍不住笑起來。
此次邂逅是巧遇,恰好又是星期天,時間充裕,他們可以多聊聊,不必像往日那樣見面點點頭,或是說些無關痛癢的話。在文學部聊天,可以深入地聊文學。更巧的是此時人不多,他們聊天不會影響其他人。吳乃俊突然想起蔡躍躍那天半真半假說的那句話,于是問盧麗萍和郝文清:“你們平時交流閱讀感受嗎?”
問題提的突兀,盧麗萍看郝文清,郝文清看盧麗萍,場面尷尬。吳乃俊暗暗自責,責怪自己不該逞能,問這個叫她們不好回答的問題。局面是吳乃俊造成的,解鈴還須系鈴人,他腦子一轉,說:“王老師推薦我們閱讀的那篇小說,現在想起心里還不好受。”
“誰說不是呢……”盧麗萍低下頭,她怕吳乃俊、蔡躍躍看到她眼里有淚。
郝文清沒說話,但也低著頭。
交流由此展開。吳乃俊和蔡躍躍之前交流過,話多一些,說的全是那天說過的話,盧麗萍、郝文清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插話,話簡短,是附和。附和就是認可,吳乃俊、蔡躍躍愈說愈起勁,最后撇開小說文本,說起社會。
盧麗萍突然插話,把話題又拉回來。盧麗萍說:“人生有拐點,沒有如果。”
“拐點?”郝文清問。
盧麗萍回答:“是的。”又說,“每個人都有。”
吳乃俊、蔡躍躍不認識似的看著盧麗萍。吳乃俊想聽下文,說:“請繼續。”
盧麗萍說:“余娜娜說出那句話,江治安剛好進門(《芳草萋萋》里的兩個人物)。余娜娜早說、晚說或者不說都平安無事,可她偏偏說了,恰巧又是那個時間,所以她的人生出現了拐點。”
郝文清聽懂了,小聲說:“盧麗萍說得對,人生有拐點,沒有如果。”
蔡躍躍咬牙切齒說:“江治安是劊子手!”
吳乃俊說:“江治安是那個時代的產物!”
盧麗萍接話說:“是特產,野火燒不盡!”
吳乃俊還想往下說,看管理員等在門口,才知已到下班時間,于是打住,四個人意猶未盡地離開文學部,下樓,去食堂吃午飯。
下午吳乃俊和蔡躍躍又去圖書館,盧麗萍、郝文清沒有來,兩個人看一會兒書,回宿舍去。同舍的另幾名同學都在,他們從家里來,帶來很多吃食。有福同享,吳乃俊、蔡躍躍吃到了煮雞蛋、烙餅和花生,還有青蘿卜。到飯點,肚子不餓,幾個人還是一道去食堂,每人打了一碗粥。
喝粥時,吳乃俊沒說話,蔡躍躍話多,說他一天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幾個舍友聽了面露欽羨之色,忘了喝粥。
“盧麗萍?郝文清?聊天?”幾個人語不成句,半信半疑。
“是啊,不信問吳乃俊!”蔡躍躍拍著胸口說。
幾個人轉過臉,傻傻地看著吳乃俊。吳乃俊沒說話,繼續喝粥,直至喝完。吳乃俊起身,看一眼他們的碗,說:“吃飯吧,粥涼了。”說后離開食堂。吳乃俊沒去宿舍,也沒去樹林里散步,而是去教室。教室里亮著燈,推門一看,沒人。沒人好,吳乃俊可以想自己的事。
前幾天與蔡躍躍交流,吳乃俊萌生寫小說的想法。今天和蔡躍躍去圖書館,巧遇盧麗萍、郝文清,幾個人交流,寫小說的想法再次出現,他就想試著寫一篇。吳乃俊想蔡躍躍要是看到,他也不隱瞞,沒發現他也不說。吳乃俊的性格是行動多于言語,不喜歡夸夸其談。
鋪開稿紙,剛開頭,蔡躍躍一頭沖進來,看吳乃俊在寫什么,氣喘吁吁地說:“到處找,沒想到你在這里!”
吳乃俊說:“天地就這么大,我能去哪里?”
蔡躍躍探身看一眼,說:“寫情書啊?”
吳乃俊說:“信手涂鴉。”
蔡躍躍不信,說:“拿鏡子看看,一臉的心思,不寫情書,寫小說啊?”
吳乃俊不置可否地笑一笑。
兩個晚上,吳乃俊寫出一篇小說,又用兩個晚上,把小說修改、謄寫好。小說用了三十多頁稿紙,計算一下,有9000字,吳乃俊想請王老師看一看,有無修改價值,因是處女作,沒好意思拿,直接寄給北市文聯的《小荷》雜志。吳乃俊沒想發表,而是想聽聽編輯老師的意見。萬萬沒想到,兩個月后,學校負責收發的師傅找到班級,給他送來一個特大信封,吳乃俊看是《小荷》雜志寄來的,沒當回事,他想信封里裝的一定是編輯老師寫的退稿信,還有小說稿。吳乃俊拆開信封,里面是兩本雜志,沒有退稿信,也沒有小說稿。直到這時,吳乃俊還不知他的小說已經發表,他翻開雜志,看目錄,驚得倒吸一口氣,他怕自己叫出聲,兩手緊緊捂住嘴巴。身邊的同學見他有異常,拿過雜志,目光剛落到雜志上,便一驚一乍地叫起來:“吳乃俊的小說!吳乃俊的小說!吳乃俊發表小說啦!”
中文系的學生在公開發行的文學刊物上發表小說,少見。王老師的印象里沒有,但他不能把話說滿,他是老師,盡量不說錯話。
《小荷》雜志的主辦單位是北市文聯,地市級別。級別不高的刊物,名家看不上。打開《小荷》雜志,幾乎每期都有名家作品,這是主編的功勞。《小荷》雜志主編寫小說,算不上一線作家,但挺勤奮,全國很多文學刊物發表過他的作品,寫小說的人大多知道,行話說是熟臉兒。“熟臉兒”約稿,名家還是給面子的。水漲船高,在讀者和作者心目中,《小荷》不比省級刊物遜色。
刊物有影響,投稿者就多,稿件多,編輯的選擇余地大,所以說,能在《小荷》上發表小說,不是一件容易事。
吳乃俊是幸運者。
王老師聞說后,驚訝而不意外。說驚訝,單指創作。王老師寫小說,筆耕不輟,每年寫幾個中短篇。王老師有體會,小說不好寫,發表更難。王老師記不清他投過多少次稿,收到多少封退稿信。王老師幾乎喪失信心,想擱筆不寫時,《小荷》編輯給他寫來一封信,要他去改稿。死灰復燃———王老師腦子里出現了一句成語,這也是他當時的心情寫照,收信之日便趕往《小荷》編輯部。王老師把改稿當成改作文,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不想一而再再而三,連改三稿,才過主編那一關。而吳乃俊的小說一下就入了主編的慧眼,收到雜志他還蒙在鼓里。說不意外,王老師清楚古代、近代、現代文人里不乏早慧者,有的處女作就是他們的成名作和代表作,愈寫愈好者有之,超不過處女作者亦有之。個中原因,只有做研究的人說得清。
如此說,吳乃俊也是早慧者。
王老師找來《小荷》,把吳乃俊的小說細細讀了,發現讀他的小說猶如春風撲面,既有花草氣息,也有泥土芬芳,還有陽光的味道。王老師把自己的閱讀感受跟同學們說了,同時推薦了這篇小說,王老師要同學們向吳乃俊學習,多動筆,多投稿。
一篇小說,吳乃俊成了班級明星,同學們看他的眼神變了。
又是星期天,同舍都回家去,蔡躍躍也走了,吳乃俊想寫小說,沒有走。宿舍安靜,吳乃俊沒去教室,也沒去圖書館,就在宿舍寫。太陽升起來,光線越過樓頂,透過窗戶照在稿紙上。光線太強,眼睛不舒服,吳乃俊拿一張報紙擋住光線。看一眼窗外,有同學在校園內走動,有出校門,也有從校外回來的。盧麗萍從女生宿舍出來,手里拿著什么,距離遠看不清楚。盧麗萍行走的方向是教室。郝文清沒有同行,估計回家去了。吳乃俊不怕被人發現,眼睛像追光,大膽地看著盧麗萍,直到視線受阻,他才坐下。吳乃俊的心亂了,好一會回不到小說上。吳乃俊想既然寫不下去,不如也去教室,如果教室里有其他人,他去一下就離開,同學們不會想他是為盧麗萍而來,盧麗萍也想不到。吳乃俊去教室,教室里空無一人,轉而去圖書館,也不見盧麗萍。吳乃俊踽踽而回,經過一棟樓,看盧麗萍迎面走來。吳乃俊繼續往前,盧麗萍見到他,喜出望外的樣子,說:“你沒回家呀?”
吳乃俊說:“沒回。”說后問,“你也沒回?”
盧麗萍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著吳乃俊,笑嘻嘻地說:“我要是回家了,會站在這里和你說話?”
盧麗萍的口吻是親昵的,目光是友善的,吳乃俊勇敢地看她一眼,點頭說:“是呢,是呢。”
盧麗萍前后看看,說:“去你宿舍吧,我有事找你。”
這是吳乃俊最希望的,他說一聲好,抬腳在前面走,到宿舍門口,打開門,請盧麗萍進去。
盧麗萍第一次進男生宿舍,這里看看,那里瞧瞧,一臉好奇。盧麗萍見書桌上放著稿紙,稿紙上有筆,筆套放在一旁,估計靠近書桌的床是吳乃俊的,于是坐下,問:“寫小說?”
“剛開頭。”吳乃俊說。
“打攪你了。”說著起身,欲走未走地站著。
吳乃俊怕她走,抬手攔了一下,說:“思路斷了,寫不下去,你來了我們說說話,說不定靈感就來了。”
聽吳乃俊這樣說,盧麗萍又坐下,說:“既然這樣,我小坐一會。”
吳乃俊想起什么,說:“你說有事找我,請問什么事?”
盧麗萍說:“我去教室,去圖書館都不見你,當你回家了,不想你沒走。”
吳乃俊聽了心里一熱,睜大眼睛問:“你真的找我啦?”
盧麗萍說:“是啊。”又說,“我騙你干嗎?”
看盧麗萍這樣直率,吳乃俊也敞開心扉,說:“我也找你了!”
盧麗萍聽后,眼睛直直地看著吳乃俊,問:“你找我,有事啊?”
吳乃俊突然口吃,說:“也……也……也沒什么事,是看你去教室,我……我也去了……”
盧麗萍的臉紅了,她不看吳乃俊,也不追問他去教室做什么,而是拿出自己寫的一篇小說,要吳乃俊看一看。
盧麗萍找吳乃俊是看小說,沒別的意思,吳乃俊不敢自作多情,于是埋頭一字一句看起來。盧麗萍閑著,看吳乃俊床上凌亂,幫著整理一下。吳乃俊突然想起他的內衣是臟的,還沒有洗,要是被盧麗萍發現,多不好意思啊。吳乃俊放下稿子,拉一把盧麗萍,說:“你歇著。”許是一時慌亂,用力過猛,盧麗萍被拉進懷里。吳乃俊這時更加慌亂,想推開盧麗萍,向她道歉,哪知盧麗萍緊緊貼著他,手箍在他的腰上,仿佛在傾聽他心臟的跳動聲……
時光荏苒,轉瞬三十多年過去,當年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現已兩鬢斑白,不到一個月將告老還鄉。
還鄉?吳乃俊的“鄉”在哪里?他一直生活在學校,從工作那天起,一天沒有離開過。還鄉,難道學校要他離開學校?回他的出生地去?他的出生地是吳城。吳城不是城,是農村。農村他是回不去的,因為他早就跳出農門,當年北市師范郵寄給他的那張錄取通知書,猶如接生婆手中那把鋒利無比的小剪刀,“咔嚓”一聲,他的根與吳城斷開。如此說,他將繼續生活在學校,繼續待在那間青磚青瓦冬天陰冷夏天潮濕的房子里。
這是一排舊式房子,有十多間,木門小窗,青磚鋪地,落后于時代,與學校的建筑風格格格不入,學校外擴,幾次納入拆除規劃,因是文物,未能如愿(解放戰爭時期,有位重要人物在此停留過)。學校采取折中的辦法———加一堵墻,二者也就和平共處了。墻遮風擋陽,居住在這里的老師紛紛搬走,最后只剩吳乃俊。吳乃俊不是沒有機會走,而是放棄機會。放棄的原因外人不知———盧麗萍來過這里,這里留有她的氣味。夜深人靜時,盧麗萍身體散發出的那股獨有氣味透過羽絨服,在室內游走、彌漫,吳乃俊陶醉其中而不能自拔。
往事如昨,件件在心。
那個星期天,幾個舍友回家去了,寢室里就他們倆。吳乃俊和盧麗萍相擁在床前,太陽像個偷窺者,從報紙周邊擠進一絲絲光線。光線就是太陽的眼睛,它看到兩個年輕人緊緊地抱在一起,誰也不說話,就那么站著,像一尊雕塑。寢室里很靜,靜的只有心跳聲和急促的呼吸聲。盧麗萍漸漸清醒,她看一眼手腕上的“寶石花”牌女式手表,小聲嘀咕:“我的表怎么啦?”
吳乃俊的手摟著盧麗萍,聽盧麗萍說話,問:“怎么啦?”
盧麗萍抬高手腕,吳乃俊看一眼她的表,又看一眼自己的,說:“沒什么呀。”說著把自己的表給她看。盧麗萍看后笑了,說:“時間真快!”說著離開吳乃俊,坐回床上。
此時,兩塊手表的時針指向同一個時間———12點。
星期天,去食堂吃飯的人少,食堂到點開門,早賣早打烊,此時去顯然晚了。吳乃俊決定去街上吃。盧麗萍同意,二人出門,一道往街上去。街上最有名的飯店是大華,同學們以去大華為榮,去一次要說上多日。吳乃俊想今天高興,要是不去大華就虧了自己。盧麗萍也這么想,這就叫心有靈犀。他們第一次來這里。大華很牛,兩個人不讓進小廳,他們走進大廳,挑選一張靠邊的桌子,服務員用屏風遮擋一下,倒也安靜。照單點菜,吳乃俊當家,點了四個,都是盧麗萍愛吃的。吃飯時,吳乃俊按住盧麗萍的手,要為她搛。吳乃俊搛的是魚,他把魚刺剔干凈了才給盧麗萍。盧麗萍沒吃,閃電般搛起一塊肉,放到吳乃俊的盤子里。他們約好一起吃,吃下一口,兩個人相視一笑,吃下一口,兩個人又相視一笑,一頓飯吃了很長時間。
飯錢是吳乃俊付的,他沒給盧麗萍這個機會。
從街上返回學校,吳乃俊還想盧麗萍跟他去寢室。盧麗萍看一眼手表,想這會舍友們該回來了,就沒有去。吳乃俊回到宿舍,發現有人回來,一看是蔡躍躍,此時正躺在床上。
吳乃俊面帶微笑地看著蔡躍躍,有話想說的樣子。蔡躍躍坐起來,打個哈欠,說:“看你高興的,今天收獲不小啊?”
吳乃俊連連點頭,說:“很大!很大!”
“詩人杜甫說,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說后又倒下,閉著眼睛問,“又寫一篇,脫稿了?”
“No,不是!”吳乃俊半土半洋地說。
蔡躍躍騎車回家,來回八九十公里,累了,此時困意勝過好奇心,他想有話待休息后再說。吳乃俊看他想睡覺,坐到他身旁,亮著眼睛說:“猜猜看,我的收獲是什么?”
蔡躍躍依舊閉著眼睛,懶洋洋地說:“愛情?”
吳乃俊一聽跳起來,說:“知我者蔡兄也!”
聽這話,蔡躍躍困意全無,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問:“吳乃俊,你戀愛啦?”
吳乃俊說:“Yes!”
“是盧麗萍?”
“Yes!”
“好小子!”蔡躍躍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吳乃俊,又說,“《小荷》是你的媒人,你得感謝它!”
吳乃俊做個鬼臉,說:“閣下,您的話字字正確,句句是真理!”
吳乃俊和盧麗萍戀愛的事,很快在班級里傳開,兩個人也不隱瞞,課余時間經常走在一起。去食堂吃飯,盧麗萍去得早,把吳乃俊的飯菜一道買了,吳乃俊給她飯菜票,盧麗萍拒收,作為回報,吳乃俊再寫小說,把盧麗萍的名字也署上。文壇上有幾對伉儷作家,《文萃》經常選載他們的作品。吳乃俊想,他要學習他們,和盧麗萍有福同享,也做伉儷作家。
時間過得快,轉眼兩年過去,他們畢業了。吳乃俊分在北市南京路小學,盧麗萍、郝文清、蔡躍躍分到實驗小學。好在兩所學校離得不遠,吳乃俊看盧麗萍,盧麗萍看吳乃俊,走一走就到。總體說,吳乃俊去盧麗萍那里多,盧麗萍來得少,總共兩次。初次坐在椅子上,吳乃俊想讓盧麗萍坐得舒服些,第二天去家具店買回一對沙發。學校分給吳乃俊一間宿舍,有15平方米,放沙發綽綽有余。盧麗萍第二次來坐的就是沙發,起先在沙發上顛幾下,然后才坐正身子。盧麗萍坐沙發的樣子很好看,雙腿并攏,手放在膝蓋上,肘部枕在沙發扶手上。迎面看,像畫報上的電影明星。
吳乃俊問:“舒服嗎?”
盧麗萍說:“舒服,舒服死了!”
吳乃俊說:“舒服就多坐一會,可不能向上一回,椅子沒坐熱就回去!”
盧麗萍撒嬌說:“人家要備課嘛!”又說,“今天我不急著走,坐到半夜,要你送我回去!”
吳乃俊一聽高興壞了,忙說:“遵命!”
盧麗萍說話算話,真的坐到半夜,她看“寶石花”的時針指向11點,慢吞吞地站起來,用命令的口吻對吳乃俊說:“送我!”
吳乃俊說:“遵命!”
和盧麗萍手挽手往她的學校走,路上靜悄悄的,遇到的人不是上夜班就是下夜班。盧麗萍告訴吳乃俊,郝文清和蔡躍躍戀愛了。吳乃俊聽后高興地說:“這小子,他早該發起總攻!”
盧麗萍打一下吳乃俊,說:“怎么把戀愛跟戰爭相提并論?”
吳乃俊看著盧麗萍,說:“一樣!一樣!”
話多路近,不注意就到盧麗萍的學校。到傳達室門口,兩個人互說一聲再見,吳乃俊轉身返回。回來路上吳乃俊想,如果不是半夜,他要見蔡躍躍,要他交代是誰捅的窗戶紙。
回到宿舍,一股好聞的氣味撲面而來。吳乃俊嗅嗅鼻子,聞出是盧麗萍的體香味。體香味從沙發里散發出來,四處彌漫。吳乃俊想留住氣味,把他新買的羽絨服罩在沙發上。
這個星期天,吳乃俊正要去盧麗萍那里,順便見一見郝文清和蔡躍躍,不想郝文清和蔡躍躍來了。吳乃俊當盧麗萍走在后面,把他倆引進宿舍,回身往外看。郝文清神情黯然,說:“別看了,盧麗萍不會來了。”
吳乃俊笑著說:“別逗了,快說說你們的事吧!”
蔡躍躍說:“真的,盧麗萍調走了!”
吳乃俊還是笑,說:“不會,大前天她來這里,沒說要走啊。”想一想又說,“要走,她不會一個人走的。”
郝文清說:“她一個人走了,去的是蘇南市。”
吳乃俊連連搖頭,他不信,打死也不信。
這么多年過去,吳乃俊就是想不明白,盧麗萍為什么要不辭而別?還有,據吳乃俊所知,盧麗萍的家人全在北市農村,她去蘇南市,兩眼一抹黑,投奔的是何人?盡管后來郝文清和蔡躍躍跟他說過,盧麗萍去蘇南市,是因為愛。說愛,吳乃俊更加不信,如果郝文清、蔡躍躍說的是事實,那么盧麗萍和他之間的點點滴滴怎么解釋?他堅信盧麗萍是被人挾持,離開北市是被逼無奈。
吳乃俊這么肯定不是憑空杜撰,而是有依據———他和盧麗萍接觸并確立戀愛關系,他發現盧麗萍與他一樣保守,用今天的話說,是舊式男女,他們除了擁抱,剩下的就是挽手,除此沒別的親昵舉動。
郝文清、蔡躍躍言之鑿鑿,要吳乃俊相信他們。吳乃俊說信可以,除非盧麗萍親口說。吳乃俊還說山不轉水轉,總有見到盧麗萍的那一天。吳乃俊等著這一天,這一等就是幾十年。
等待的日子漫長,但不孤獨,因為有盧麗萍的體味相伴,吳乃俊想她了,就到沙發那里,蹲下身子,輕輕揭開羽絨服,頭埋進去,深深吸一口,然后將羽絨服原樣罩好。
這張沙發,因為盧麗萍坐過,又留有她的體香味,吳乃俊不坐,也不讓別人坐。吳乃俊擔心別人坐了,盧麗萍的體香味就會變淡,甚至消失,所以他一直沒有拿走羽絨服。來過吳乃俊宿舍的人,都知道他的宿舍里有一對老式沙發,一張罩著羽絨服,羽絨服已失去原有顏色,款式也落后;另一張破舊不堪。
“該淘汰了。”來者建議。
吳乃俊笑一笑,不作回答。
沙發的事好對付,同事和親朋強行為他牽線搭橋,讓他難以應對。吳乃俊不是不食人間煙火,他懂得男女情愛,是個地地道道的飲食男女者,只是在沒見到盧麗萍之前,他不會隨意做決定。
周六姍姍來遲。放在年輕那會,吳乃俊不會等到晚上才赴約,上午不去,下午也會早早過去。吳乃俊和蔡躍躍、郝文清不是一般關系,沒那么多太講究。現在不一樣,眼看就要退休,到了一定的年齡,還是矜持一點好。最為重要的是,盧麗萍可能受邀而來。吳乃俊分析,如果不是這樣,郝文清不會繞彎,明明是她要他過去,她卻退居幕后,說是蔡躍躍請他小酌。既然認定盧麗萍來了,吳乃俊更要遵守時間。他不提前到場,是給郝文清和盧麗萍留下說話時間,郝文清和盧麗萍也是多年不見,她們有許多話要說,話題最終會落在吳乃俊這里。可見,吳乃俊是今晚的關鍵人物。
吳乃俊不停地看時間,他把出門時間定在六點。吳乃俊決定不騎車,步行,六點半左右到達。這個時間不早不晚。
蔡躍躍、郝文清住在教師公寓,搬新家后吳乃俊去過一次,熟門熟路。到達后,吳乃俊站在門前好一會兒,待心臟不再“擊鼓”,才抬手按門鈴。開門的是蔡躍躍。客廳無人,家里冷冷清清的,郝文清好像不在家。
蔡躍躍說:“我恭候多時,你卻不急不躁。”
吳乃俊說:“郝文清發的信息,她沒叫我早來。”說后問:“郝文清不在家?”
蔡躍躍看一眼墻上的電子鐘,說:“她上街去了,應該在回家路上。”
吳乃俊想,女人喜歡逛街。當然她不會一個人逛,有盧麗萍陪伴,也可以說是她陪盧麗萍,兩個人一路逛,一路說話。這么一想,就有了燥熱感,于是脫去外衣。吳乃俊今天出門,外套是新的,內衣也是新的。蔡躍躍看他內外都是新衣,調侃說:“跟新郎官似的,挺講究啊!”
吳乃俊尷尬地笑一笑,說:“你請我小酌,我怎么也要對得起你。”說后貧了一句,“客人穿得好,是尊重主人,也是尊重自己!”
蔡躍躍不認識似的看他一眼,說:“言之有理!”
兩個人正說著,傳來開門聲。吳乃俊的心跳突然加快,不是擊鼓,而是擂鼓。
郝文清進門,見吳乃俊來了,招呼一聲。吳乃俊沒回話,眼睛盯著門外。郝文清當身后有人,回身看,沒人,順手關上門。郝文清說:“我去買幾個小菜。”說著走進廚房,出來時,桌上就有了下酒菜。
蔡躍躍和吳乃俊開始喝酒,郝文清留在廚房,做好兩個熱菜,才過來坐下。郝文清不喝酒,喝水。郝文清和吳乃俊不在一個學校,但她知道吳乃俊這學期沒上課,還知道他這個月退休。這不奇怪,因為他們是同學,知根知底。
“有打算沒有?”郝文清問,她指的是退休后。
吳乃俊有酒量,但今天不想喝。不想喝的原因無須贅言,蔡躍躍不管這些,他喝一杯,要吳乃俊也喝一杯。吳乃俊每喝一口都皺一皺眉頭,咽下的仿佛不是酒,而是苦水。此時蔡躍躍又與他碰杯,吳乃俊再次皺眉頭,咽下酒,才對郝文清說:“還沒想好。”吳乃俊本想嘆息一聲,把郁結在心里的那口氣吐出來,但他忍住了。
郝文清看一眼蔡躍躍,說:“我和蔡躍躍知道你在等說法。”
蔡躍躍接話說:“郝文清今天給你個說法。”
聽他倆這么說,吳乃俊向臥室看一眼,想盧麗萍還是來了,看來他今天是不虛此行。
郝文清說:“別看了,你想見的人沒有來,但她給你留了言。”說著拿出手機,把盧麗萍發來的信息給吳乃俊看———
郝文清同學:請你轉告吳乃俊同學,讓他忘記我!
信息沒有署名,因是微信,盧麗萍的頭像和名字赫然在目,說明這句話確是盧麗萍所說。話雖短,言簡意賅,態度明朗。“讓他忘記我!”是她要郝文清轉告吳乃俊的話,也表明她的心跡———她已忘記他,說得難聽一點,自她決定離開北市那天起,她就忘記他。郝文清多年前說過,盧麗萍去蘇南市是因為愛,那時吳乃俊不信,想她是被人挾持,離開是迫不得已,而非本意,今天看到她發給郝文清的信息,才知現實和他所想是兩回事。苦等三十幾年,等來一條信息。想想也值,他畢竟等到了。
接下來的酒好喝了,下咽時再不用皺眉頭,感覺酒不苦反而甜了。吳乃俊有過教訓,當他感覺酒好喝,已經高了,如不及時打住,必醉無疑。吳乃俊不想打住,主動和蔡躍躍碰杯,郝文清喝的是水,和她也碰杯。郝文清擔心他喝高,要他隨意喝。
吳乃俊一語雙關地說:“不醉不醒!”
吳乃俊今晚真的醉了,蔡躍躍、郝文清留他不走,他沒有反對,和衣睡在客廳的沙發上,無夢,一覺到天明。
作者簡介:
嚴蘇,現居江蘇淮安。中國作協會員,文學創作一級。以小說創作為主,在《十月》《大家》《芙蓉》《清明》《長江文藝》等刊發表一百余篇中短篇小說。出版長篇小說2部,中短篇小說集9部,散文隨筆集3部,約400萬字。代表作品有:長篇小說《古槐》,中篇小說《新上任的八品芝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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