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初心之旅

康璐

話劇《兵心》已經是在京的第二輪演出，雖然在嚴寒的冬日，但仍有很多人冒著寒冷走進劇場觀看，沉浸其中。這部由李文緒編劇，彭澎導演，李文啟、黃曉娟、洪濤、尚大慶等軍旅藝術家主演的話劇，以軍休所離休干部耿長年的故事為主線，展現三代軍人的精神世界，歷史與現實穿梭，戰友情、愛情、親情交織，引領觀眾開啟穿越時空的尋找初心之旅。

全劇在大雨中開場，撲朔迷離，離休干部耿長年大雨中騎車摔倒，醒來、失憶，被診斷為阿爾茲海默癥。這下周圍的人慌了，大兒子耿剛等著耿長年給老部下打招呼，在軍隊改革背景下，他不舍脫下軍裝，想再干幾年，或許有機會提上一級再退休；二兒子耿直當過兵，退役到地方自己開影視公司，在社會大潮中，拍抗戰神劇，折騰得經費緊張，等著耿長年銀行卡里的錢投資，卡到手了，密碼還不知道；老戰友劉麗娟幫他整理回憶錄資料，看到“孫大樹”，想問個究竟……每個人懷揣的心思隨著耿長年的失憶變得希望渺茫。

如果按照正常邏輯推進劇情也是可行的，身邊的人幫他找回記憶的過程便是尋找初心之旅。然而，觀眾和劇中人都被“騙”了。劇情陡轉，耿長年對他的孫子耿志軍說出了真話。耿志軍是新時代職業化的軍人，陸軍營長，得知爺爺病了，特意回家探親。沒想到，坐在輪椅上的耿長年突然站起來，對孫子說自己沒病，完全是因為不想面對種種現實，不得不裝病。可他不想裝了，過去那些犧牲的戰友好像都在眼前，都向他招手，向他笑，問他現在的生活，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這就是戲劇，矛盾被推向極致，靈魂被拷問。耿長年不得不繼續裝下去，因為種種疑惑還沒有解開。戲中有戲，在他88歲生日宴上，兒子和老戰友輪番登場。

耿長年時而清醒，時而失憶。耿直以讓耿志軍轉業相逼，逼老父親說出銀行卡密碼。耿長年脫口而出銀行卡密碼，“497181”。二兒子耿直欣喜地告訴公司財務密碼，沒想到卡上一分錢都沒有。耿長年說：“因為看了你的劇本，胡編亂造。”

大兒子拿出從歷史館翻拍的參戰老照片作為禮物送給父親，借機讓父親認照片上一位老部下，希望他能想起來，并幫自己打一個電話。耿長年反問大兒子：“你為什么不讓我給那些人打電話？他們死了，接不到電話了，是不是？”父親清晰記得的全都是在戰場上犧牲的人，給兒孫一一講述，19歲就犧牲的小趙、腸子被打出來的副班長、英勇頑強戰斗到最后的大學生孫指導員……

變得清醒的耿長年說：“想想，你們都想想，就算忘了也必須想起來！想想他們冒死往前沖的時候，他們替戰友擋子彈的時候，他們想過再提一級了嗎？他們想過要多掙一份錢了嗎？他們想過活下來的你們是這樣的嗎？他們只有一門心思，勇往直前，舍生忘死，報效國家，這才是真正的兵！”劇場內掌聲雷動，很多觀眾眼里涌出了淚水。這是耿長年對兒子的反問，更是直指人心的時代之問，初心在哪？

這是一張老照片引出的故事。劇中兩張照片的功能用得巧妙。另一張照片的故事更久遠，是劉麗娟保存的耿長年、孫大樹、她和王忠誠四個戰友合影，其中的“孫大樹”被她剪去了，卻在心里念念不忘。“孫大樹”是誰？謎一樣的存在。老伴兒王忠誠因為“孫大樹”跟她放出離婚的狠話，耿長年回憶錄里“孫大樹”是繞不開的人物，現實中都說他是逃兵，失蹤了幾十年。懸念一直埋著，等待觀眾去揭開謎底。

原來，軍休所安排耿長年去療養的日子，他無意中走進了一座烈士陵園，在陵園里看到了一個人，就是孫大樹，他還活著……經過退役軍人事務部門核查，烈士陵園的守墓人李守一就是孫大樹。

硝煙彌漫的歷史變得清晰，戰場上，孫大樹救負傷的耿長年途中，發現了敵人的新動向，他放下耿長年去向大部隊報告，救了一個連。他返回去找耿長年時，不幸被敵人的炮彈炸飛了下半身。被救回國后，他隱姓埋名，拖著假肢，為30多位犧牲的戰友守著陵園。為了初戀劉麗娟的幸福，孫大樹沒有再去找她。

不得不說，這樣一個故事是悲劇，但全劇給人帶來的是心靈的震撼，而并不是沉重感。尤其是劇作前半部，運用了許多喜劇元素。喜劇建立在悲劇的基礎上，才是更高級的藝術表達，因此有了更深刻的力量。

全劇很多設計都體現著導演和編劇的巧思，舞臺上，四位老戰友在烈士陵園相見，他們對話的時空，并沒有被安排在一個表演區，李守一始終在鮮花簇擁的高處，從某種意義上理解，他成了一個符號，代表著不變的初心，圣潔的初心，永遠去追尋的初心。

一部劇何以打動人？靠細節和人物。《兵心》中塑造的主要人物都是真實豐滿的。從人性的視角去觀照，劉麗娟的老伴兒王忠誠雖然是抗美援朝戰場上的戰斗英雄，是救過耿長年的親密戰友，但在當下的生活中，卻因房子多出平米數的物業費斤斤計較，對沒有第一批安排自己療養也很在意。劉麗娟在得知孫大樹還活著的真相后，生日宴上殘忍地質問耿長年，無異于一把刀在他內心攪動。照片上被劉麗娟剪去的初戀孫大樹，卻被王忠誠悄悄留了下了，那是他們失蹤的戰友。正是因為展現了復雜的人性，人物才更加真實。

劇中出現的人物都有著重要的作用。洪濤飾演的軍休所所長吳為，是講述者，冷靜地觀照著一幕幕地上演；又是劇中人，在耿長年被送進醫院時，一直忙前忙后在身邊照顧，比兒子還周全。孫子耿志軍代表著改革強軍新時代的軍人，沒有受到父親思想的影響，心思純正，一心謀戰，帶領部隊參加新戰法演習。

很多觀眾感到這部劇非常貼近生活，包括耿長年講到軍休所里的鄰居老同志去世，兒女們清理了他的軍功章等，說這些東西“沒地方放”；劇中提到的抗戰神劇、網紅直播追名逐利等，都是對當今漠視歷史、漠視榮譽、浮躁等社會現象的有力批判，叩問靈魂、直抵人心。

《兵心》正是在生活邏輯合理的前提下，實現了生活真實和意象表達真實的有機結合，回歸到戲劇的本體，用戲劇獨有的力量給人以精神洗禮。

兩個多小時的劇，沒有跳脫，劇情始終牽動人心，不同的觀眾群在劇中都能找到自己的共情點。從現實到歷史，從歷史再到現實，全劇呈現出宏大壯闊深邃的美學氣象。循著《兵心》，我們看到了波瀾壯闊的軍史，也是黨的歷史，更是國家的進步史。我們反復叩問，尋找著“兵心”，可以說也是整個民族的初心，不忘初心。從這個意義上說，《兵心》已經遠遠超越了題材和行業劇的局限，是一部發時代之聲、喚醒民族精神的優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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