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 “術” “藝術” 詞源考釋

歐陽銀燕

（湖南大眾傳媒職業技術學院 影視藝術學院，湖南 長沙 410100）

關于什么是藝術，前人曾從多方面進行過探討，但到目前為止，似乎仍然沒有一個簡單明了并廣受認可的概念與定義。隨著新媒體的不斷發展，藝術的邊界仍在不斷拓展。本文試圖從詞源學的角度向上追根溯源，探求“藝”“術”“藝術”的本源，對它們的歷史根源和發展演變歷程進行考證。

一、漢語中的“藝”

“藝”字自出現以來，字義不斷豐富，筆者嘗試從兩個方面來考證其演變史：一是從先秦文獻開始，試圖找出不同字義的源頭；二是從東漢《說文解字》、清朝《康熙字典》、當代《漢語大字典》三大不同年代的工具書對“藝”字的釋義中探尋其字義演變過程。

（一）漢籍中“藝”的字義演變

1.在漢籍中，“藝”字最早見于《春秋左氏傳·文公》：“古之王者。知命之不長。是以并建圣哲。樹之風聲。分之采物。著之話言。為之律度。陳之藝極。引之表儀。予之法制。告之訓典。教之防利。委之常秩。道之以禮。則使毋失其土宜。眾隸賴之。而后即命?！保?］這段文字的意思是：古代王者知道壽命不會長久，因此同時選賢任能，為他們教化風氣，分給他們旗幟服飾，把給他們的話記錄在典冊，為他們制定法度，向他們發布準則，用表率來引導他們，給予他們法規制度，告訴他們遺訓典章，教育他們防止謀求私利，委任他們常職，用禮法來導引他們，就使他們因地制宜，百官信賴他們，然后到死。在這里，“陳之藝極”意為公布制定的各種標準。杜預注：“藝，準也；極，中也?！保?］俞樾曰：“極與藝同義，藝，準也，極，亦準也……極字即有準則之義，杜分藝極為二義，失之?！保?］由此，“藝”指標準。

2.“藝”字作為“武藝”的意思最早見于《春秋左氏傳·成公》：“癸巳。潘尪之黨。與養由基。蹲甲而射之。徹七札焉。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憂于戰。王怒曰。大辱國。詰朝。爾射死藝?！保?］這段文字的意思是：六月二十八日，潘尪的兒子黨和養由基把皮甲重疊而射它，穿透了七層。拿去給楚共王看，并說，君王有這樣兩個臣下，還有什么可怕的？楚共王發怒說，真丟人！明早作戰，二人射箭將會死在這武藝上。此處，“藝”指武藝。

3.“藝”字作為“手工技藝”的意思最早見于《春秋左氏傳·襄公》：“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補察其政。史為書。瞽為詩。工誦箴諫。大夫規誨。士傳言。庶人謗。商旅于市。百工獻藝。”［1］這段文字的意思是：從天子以下，人們各自有父兄子弟來觀察和補救他們行事的得失。太史記錄國君的言行，樂師寫作諷諫的歌詩，樂工吟誦規諫的文辭，大夫規勸開導。士向大夫傳話，平民公開議政，商人在市場上議論，各種工匠呈獻技藝。《周禮·冬官·考工記》所言：“審曲面勢，以飭五材，以辨民器，謂之百工?！保?］意為審視五材（石、土、木、金、革）的曲直、方圓，以加工整治五材，而具備民眾所需器物的，是百工。這里的百工是手工業者的通稱。因而此處，“藝”指手工業者的各種技藝。

4.“藝”字作為“限度”的意思最早見于《春秋左氏傳·昭公》：“貢之無藝。小國有闕。所以得罪也。”［1］意為貢賦沒有個限度，小國不能滿足要求而有所不足，這就是得罪的原因。在這里，“藝”是限度的意思。

5.“藝”字作為“準則”的意思最早見于《春秋左氏傳·昭公》：“布常無藝。徵斂無度。宮室日更。淫樂不違。”［1］意為發布政令沒有準則，征收賦稅沒有節制，宮室每天輪換著住，荒淫作樂不肯離開。在這里，“藝”是準則的意思。

6.“六藝”一詞首次出現于《孔叢子·儒服第十二》：“平原君曰儒之為名何取爾。子高曰取包眾美兼六藝。動靜不失中道?！保?］這段文字的意思是：平原君說，為什么叫儒服呢？子高（孔子六世孫）說，取自它能包納眾多優點、貫通六藝，言行符合中庸之道。

六藝有說是六經，謂《易》《書》《詩》《禮》《樂》《春秋》，其中《樂經》已失傳。也有《周禮·地官司徒·保氏》說：“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馭，五曰六書，六曰九數。”［4］其中六樂為六套歌舞，分別是《云門大卷》《咸池》《大韶》《大夏》《大濩》《大武》。古代有重要祭祀活動時，人們用這六套歌舞來表示虔誠。作為古代君子，要牢牢掌握這六套歌舞。

“藝”之前在古籍中表示過武藝、百工的手工技藝等意思，但表示音樂、舞蹈技藝的意思這是第一次出現。

（二）各類典籍對“藝”的釋義

1.《說文解字》未收錄“藝”字頭，筆者參考“藝”的異體字“”：

清代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云：

2.《康熙字典》未收錄“藝”字頭，筆者參考“藝”字：

〔古文〕秇《唐韻》魚祭切《韻會》倪祭切，音蓺。才能也?！抖Y·禮運》月以為量，故功有藝也?！蹲ⅰ匪嚜q才也。

又《周禮·天官·宮正》會其什伍，而教之道藝?！蹲ⅰ匪囍^禮、樂、射、御、書、數。

又《書·舜典》歸，格于藝祖。《傳》告至文祖之廟。藝，文也。

又《王延壽·魯靈光殿賦》觀藝于魯?！蹲ⅰ妨浺?。

又《左傳·文六年》陳之藝極?！蹲ⅰ匪嚕瑴室病！端抉R相如·上林賦》藝殪仆?！蹲ⅰ匪錅实臑樗?。

又《家語》合諸侯而藝貢事禮也。《注》藝，分別貢獻之事也。

又《晉語》貪欲無藝?！蹲ⅰ匪?，極也。

又姓?！锻ㄖ尽な献迓浴酚兴囀稀?/p>

又與蓺通。《韻會》種也?！稌び碡暋访捎鹌渌??！秱鳌穬缮剿瓤煞N藝?！睹献印窐渌囄骞?。

又《韻補》五結切，葉音臬?！肚疬t·思賢賦》備百行之高致，談九流之洪藝。諒可雜而非染，跡每同而常別。［7］

3.在《漢語大字典》中，關于“藝”的解釋如下：

（1）才能，技能，技術：工藝。技藝。文藝。藝人。藝術（a.戲劇、曲藝、音樂、美術、建筑、舞蹈、電影、詩和文學等的總稱；b.指富有創造性的方式、方法；c.形狀獨特而美觀的）。藝苑奇葩。藝高人膽大。（2）種植：園藝。（3）準則、法度、限度：“驕泰奢侈，貪欲無藝。”［8］

由此可見，東漢《說文解字》對“藝”的釋義為種植。清代《康熙字典》的釋義中，除了種植，“藝”還有才能、六藝、六經、準則、限度、姓氏之意。當代《漢語大字典》則將“藝”的釋義擴大為才能、技能、技術，指富有創造性的方式、方法，以及準則、法度、限度。

二、漢語中的“術”

“術”字自出現以來，字義也在不斷豐富。和“藝”一樣，筆者嘗試從兩個方面來考證其演變史。

（一）漢籍中“術”的字義演變

1.“術”最早出現于《楚辭》之《九懷·陶壅》：“道莫貴兮歸真，羨余術兮可夷?！保?］意為論大道莫貴于返璞歸真，稱贊我有道術實在可喜?！靶g”為道術之意，為方法、技藝。

2.“術”作為植物的名稱始出現于《爾雅·釋草》：“術。山薊。楊。枹薊?！保?］

3.“術”作為地理區域劃分單位始出現于《管子·度地第五十七》：“州者謂之術。不滿術者謂之里。故百家為里，里十為術，術十為州，州十為都，都十為霸國?！保?］意為不夠“州”的叫作“術”，不夠“術”的叫作“里”。所以，百家為里，十里為術，十術為州，十州為都，十都為霸國。

（二）各類典籍對“術”的釋義

1.《說文解字》未收錄“術”字頭，筆者參考“術”的異體字“秫”和“術”：

“秫”：稷之黏者。從禾；術，象形。食聿切。［5］228

“術”：邑中道也。從行術聲。食聿切。［5］58

清代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云：

（秫）稷之粘者。九谷攷曰：稷，北方謂之高粱，或謂之紅粱，其粘者黃白二種，所謂秫也。秫為黏稷，而不黏者亦通為秫秫。而他谷之黏者亦叚借通稱之曰秫，陶淵明使公二頃，五十畝種秫，稻之黏者也。崔豹古今注所謂秫為黏稻是也。從禾。象形。下象其莖葉，上象其。食聿切。十五部。鍇本作術聲。［9］

2.《康熙字典》未收錄“術”字頭，筆者參考“術”字：

《唐韻》《集韻》《韻會》食律切，音秫?！稄V韻》技術也。《人物志》思通造化，策謀奇妙，是為術家。

又心術?！稘h書注》師古曰：述，道徑也，心之所由也?！抖Y·樂記》心術形焉。

又道也。《晏子·雜下篇》言有文章，術有條理。

又業也。《禮·儒行》營道同術。

又《說文》邑中道也。《管子·度地篇》百家為里，里十為術，術十為州。《左思·蜀都賦》亦有甲第，當衢向術。

又《博雅》跡也。

又與述通?！抖Y·祭義》結諸心，形諸色，而術省之?！蹲ⅰ沸g當為述。

又與沭通。《史記·建元以來侯者年表》術陽侯建德?！端麟[曰》在下邳。

又《集韻》徐醉切，音燧。六鄉之外地。一曰道也，通作遂?！抖Y·學記》術有序?！蹲ⅰ沸g當為遂?！吨芏Y·地官》萬二千五百家為遂。［10］

3.《漢語大字典》中“術”的解釋如下：

shù①技藝：技術。藝術。武術。學術。不學無術。②方法：戰術。權術。心術。③古代城市中的道路。

shú古同“秫”，黏高粱。

zhú〔白術〕多年生草本植物，根狀莖可入藥?！采n術〕多年生草本植物，根狀莖可入藥。［11］

東漢《說文解字》對“術”的釋義為黏高粱、道路，清代《康熙字典》與當代《漢語大字典》的釋義已相似，表示技藝、方法、道路。

三、漢語中的“藝術”

“藝”和“術”于春秋戰國時期先后出現，接下來筆者將對“藝術”一詞進行考證。

（一）漢籍上“藝術”的詞義演變

1.“藝”“術”并稱最早出現于《八家后漢書輯注·謝承后漢書卷二》：“典學孔子七經、河圖、洛書，內外藝術，靡不貫綜，受業者百有余人。”［1］古人所學的禮、樂、射、御、書、數，用以培養君子人格的教育內容歸屬于藝，百工技能門類歸屬于術，合在一起共稱為“藝術”。這里的“藝術”是指術數方技等各種技術技能。

2.“藝術”開始用以指人文學術出現于《晉書卷九九·列傳第六九》：“及長，形貌環奇，風神疏朗，博綜藝術，善屬文。”［1］這是指桓玄年輕時擅長藝術之學，善于寫文章?！端螘だ状巫趥鳌罚骸皶r國子學未立，上留心藝術，使丹陽尹何尚之立玄學，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學，司徒參軍謝元立文學，凡四學并建?！边@里的“藝術”顯然指人文學術的總稱。［12］

（二）《現代漢語詞典》對“藝術”的解釋如下：

1.用形象來反映現實但比現實有典型性的社會意識形態，包括文學、繪畫、雕塑、建筑、音樂、舞蹈、戲劇、電影、曲藝等。

2.指富有創造性的方式、方法：領導～

3.形狀獨特而美觀的：這棵松樹的樣子挺～［13］

“藝術”的涵義，從最初的術數方技到人文學術，再發展出意識形態、富有創造性的方式方法、形狀獨特美觀等。

四、基于詞源考釋的思考

本文主要采用縱向研究法，按照歷史發展順序從各類典籍中對“藝”“術”“藝術”進行追根溯源，探索其演變過程。在語言發展的過程中，詞語可能產生詞義擴大或縮小、從單個字到兩字詞的演變，這也符合語言發展規律。由《春秋左氏傳·文公》最早出現“藝”、《楚辭》之《九懷·陶壅》最早出現“術”，到《八家后漢書輯注·謝承后漢書卷二》第一次出現“藝術”一詞，古人將歸屬于“藝”的用以培養君子人格教育的禮、樂、射、御、書、數與歸屬于“術”的百工技能門類合在一起稱為“藝術”。之后，“藝術”的涵義由早期的數術方技，發展到儒家六藝及各種方術，再引申為創作和審美活動，其內涵不斷豐富，外延不斷擴大。

藝術來源于生活，德成而上，藝成而下。藝術家需要在真實的社會生活中體悟藝術真諦，創作出“有正能量、有感染力，能夠溫潤心靈、啟迪心智，傳得開、留得下，為人民群眾所喜愛”［14］的優秀作品，在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中成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