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娟 王秋月
(曲阜師范大學 傳媒學院,山東 日照 276800)
以中國外交真實撤僑事件為背景的電影《萬里歸途》,自2022年9月30日上映至10月7日國慶假期結束,根據貓眼專業版數據,共獲得10.84億票房[1],成為檔期票房冠軍。《萬里歸途》在獲得不錯票房的同時,豆瓣評分7.4分,貓眼、淘票票雙評分9.6分,微博評分9.2,受到觀眾的好評。本文將從視覺影像、敘事文本、價值表達三個方面來分析《萬里歸途》的成功要素。
羅伯特·麥基(Robert McKee)認為:“故事講述是對真理的創造性論證。一個故事是一個思想的充滿活力的證據,是將思想轉換為動作。故事的事件結構是一種手段,你首先通過它來表達你的思想,然后證明你的思想,而且不采用任何解釋性的語言。”[2]客觀來看,《萬里歸途》雖改編自真實事件,但沒有過度夸大和美化這個撤僑故事,在尊重歷史的基礎上做到了最大程度的還原。就電影創作而言,其不僅僅是場面的還原和把握,更多的是運用影視藝術思維對真實事件的再創作,使得技術與藝術相結合,為撤僑題材賦予新的內涵與意義。導演饒曉志將個人對于這個真實事件的理解融入電影中,改編出極具寫實風格的影像作品,具體體現在寫實的攝影風格、寫實的人物造型、寫實的場景布置等方面。這一切都是為了讓觀眾身臨其境,讓觀眾相信這就是發生在海外的一個故事,讓故事的呈現更加震撼人心。
以《萬里歸途》的場景布置為例,著重體現了寫實風格的調性。在撤僑事件中,戰亂主要集中在圖利斯、塞布拉塔這兩處邊境。饒曉志導演及團隊在拍攝時,為了保證影片的真實感,歷時4個月在國內實景基礎上搭建起北非風格的努米亞共和國,邊境、工廠、集市、炮火之中的交戰區等場景,濃縮了阿拉伯國家的一些顯著特征。劇組非常嚴謹,大到建筑,小到地上飄的紙袋、報紙、碎紙屑、塑料袋、糖果紙都是阿拉伯語的標識。為了追求場景和戰爭場面的真實,劇組實景搭建幾十棟建筑,占地面積兩萬多平方米,還從深圳運來七八十棵椰子樹和棕櫚樹,加之荒無人煙的沙漠、斷壁殘垣,拍攝出來的效果很真實,代入感十足。
在搭建實景的前提下,影片融入饒曉志導演個人的敘事風格和創新表達,將可親可敬的外交官故事搬上大銀幕,凸顯真實感。人們通常認為的影視作品的真實性,大部分來自紀錄片、紀實電影等,主要是一種來自生活的原原本本的真實,體現在時間的延續性、空間的統一性、表現對象的真實性等方面,呈現客觀外界真實環境。同時在另一層面上,真實的電影是創作者把外部世界中他所認為真實的內容、主題、人物、情感等,全部還原在大銀幕上,正如《萬里歸途》。所以這種真實是一種現實主義的精神,是一種主觀的真實,更多是對于電影的精神內涵而言的,是抽象的。
電影通過視聽手段講述故事、傳達情感,《萬里歸途》在敘事文本上,從隱喻手法的運用、情節點的設置、人物性格的塑造等方面精心設置,不僅豐富了作品內容,還充分調動起觀眾的情緒。
該片導演從意象、道具、場面、聲音等方面進行隱喻設置,使觀眾通過影片前后之間的關聯來解讀其含義,并產生共鳴。
1.片名隱喻。片名中的“萬里歸途”四個字,不僅僅指的是撤僑同胞記錄歸途步數的32萬多步,更重要的是,它寓意不遠萬里來到努米亞共和國的中國同胞能夠安全登上回家的飛機,平安抵達祖國的懷抱。片名“萬里歸途”的隱喻,增加了影片的哲理內涵,意蘊深遠。
2.家國隱喻。撤僑成功,白婳抱著章寧的骨灰盒回國,這時骨灰盒有一個特寫鏡頭。其中傳達的不僅是對家、對祖國的深切思念,還是傳統文化中“落葉歸根”的呈現,引發觀眾的情感共鳴。
3.身份隱喻。護照和國旗,這兩個物件在影片中反復出現。宗大偉和受難同胞多次舉起護照來表明自己的身份,它既是華人丟失護照回不去的原因,也是在遇難時保護自己的象征。護照和國旗貫穿影片始終,強化中國人的身份,勾起觀眾心理層面的共振。
4.精神傳承隱喻。此隱喻是在宗大偉與成朗的對比中展開的,宗大偉是成朗的學習榜樣,成朗最終帶領100多名同胞到達迪特爾,完成了宗大偉交給他的使命,既卸下了身上的重擔,又完成了新一代有為青年的成長,更好地實現了對上一代的超越。
5.聲音隱喻。“砰,噼里啪啦”,它不僅是單純的擬聲詞,還具有多重寓意。影片中宗大偉撤僑成功回到家時,街上一聲鞭炮聲嚇得他猛一回頭,歷經政變、瘟疫、戰火的他習慣性地將鞭炮聲當作槍炮聲,也無形中將國內外的社會環境進行了對比。
這幾處隱喻的巧妙設置,共同為影片的主題服務,與影片的寫實風格相契合,是一種連接觀眾情感的有效手段。
美國電影理論家悉德·菲爾德(Syd Field)認為:“‘情節點’是一個事件,它把故事轉向另一個方向,并把故事推向前進,直至結局。”[3]電影《萬里歸途》中有三處明顯的情節點:萊普提斯城內因叛變突遇戰亂,塞布拉塔拯救剩余100多位同胞,圖利斯邊境展開最后的對決并完成撤僑任務。這三處情節點隨著劇情發展不斷深化,依次遞進出現新的事件、新的轉折、新的推動力,最終將矛盾推至高潮。
影片在交代了宗大偉和成朗為什么會來到怒米亞的具體情況后,過渡到第一個情節點。其中被火燒身、嬰孩倒地爬行、群眾游街反抗、街頭戰亂等一個個畫面交代了努米亞共和國危險的動蕩環境,為接下來宗大偉奔赴圖利斯邊境為1000多名中國同胞辦理護照埋下伏筆。當宗大偉解決護照問題離開時,第一個情節點實際上已經結束,而此時章寧送給宗大偉還未出生的寶寶的項鏈起著關鍵作用,由此引發了第二個情節點。第二個情節點中,戰亂場景刻畫得更加真實、刺激,同時宗大偉、成朗因為是否去迪特爾產生分歧。這樣的設置為后面的情節做好鋪墊,讓觀眾擔心迪特爾到底有沒有支援。在第三個情節點里,左輪手槍游戲是叛軍對宗大偉的挑戰,也是對中國同胞的挑戰,這一段落把矛盾激化到頂點。在最后的關鍵時刻,成朗通過拍視頻的方式來揭露并制止叛軍的行為,宗大偉得以死里逃生,撤僑任務也得以完成。
借由這三個情節點,《萬里歸途》的情節設置由淺入深、循序漸進,每個情節點都是主人公的命運轉折點,帶給觀眾強烈的視覺沖擊與心理沖擊。
人物塑造最重要的就是人物性格的塑造,然而性格本身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它需要通過具體的言行舉止表現出來。宗大偉便是圓形人物的典型代表:當他主動接受挑戰于戰火荒漠之中,想盡一切辦法救援中國同胞時,這時的他是一位有擔當的中國外交官;當他對妻子謊稱人在迪拜時,這時的他是一位心細、善良、有愛的好丈夫;當他在槍戰中一次次挺身而出,這時的他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影片中的宗大偉極富英雄氣質,但他也是普通人,有著普通人的情感,在遇到困境時首先想到的是妻子和家庭。這使得人物性格更真實,遭遇危機時的心理呈現得更加自然,更有生活邏輯。從深層意義上說,宗大偉骨子里是中國外交官硬朗的靈魂。而成朗帶領剩余中國同胞到達迪特爾,并最終勇敢站出來與叛軍反抗,其情感訴求得到淋漓盡致的展現,其人物性格也漸漸凸顯,用語言和行動更好地詮釋了角色。此外,兼具勇氣和毅力的白婳、鐘冉冉、老兵等形象的塑造,也豐滿了影片的劇情。
可以說,從中國到努米亞共和國,從圖利斯邊境到塞布拉塔再輾轉圖利斯,從隱喻手法的運用、情節點的設置到人物性格的塑造,精心設置的情理交織的敘事文本體現出影片對于藝術性和真實性的追求。
近年來,我國涌現出《戰狼2》(2017)、《紅海行動》(2018)、《湄公河行動》(2020)等一批優秀的新主流大片。《萬里歸途》正是一部典型的新主流大片,它既具備主旋律電影固有的特點,又有新主流電影的審美取向,在價值表達上更注重思想性、商業性、藝術性的結合。
《萬里歸途》帶有一定的英雄主義情結,但這種英雄主義情結在表達上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在價值觀方面,從宗大偉跑前忙后四次找邊境長官辦理臨時身份證,到塞布拉塔集市中互幫互助,再到帶領100多位同胞與叛軍對決,正好契合了這樣一個順序:從個人英雄主義到集體主義,再到國家民族命運,最后是對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重要思想的提煉與升華。這是影片最核心的價值表達。“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所秉承的各美其美、彼此尊重、相互理解、和而不同、美人之美的心態和情懷,也正是當下中國民眾對全球未來的期許和擔當的表達。[5]
影片中的司機瓦迪爾就是一個鮮明的例子。在到達塞布拉塔遭遇槍戰時,宗大偉與成朗并沒有丟下瓦迪爾不管,而讓這個外籍人員始終伴隨他們兩個身邊;在圖利斯邊境,很多努籍人想要跟隨中國人回國,在叛軍的威脅下,宗大偉與成朗毅然救下了他們。可見,萬里歸途中沒有國家、民族、身份的差距,這種精神特質抓住了新主流大片的內核,暗含著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價值本質:中國精神具有超越性,它可以超越國界,并以開放的姿態吸收其他國家優秀的人類文明成果。[4]
《萬里歸途》中同樣閃耀著集體主義的光輝。例如:宗大偉并不是獨來獨往,成朗、白婳等成為宗大偉的助手;在管理剩余100余名同胞的物資、吃住等方面,他們在集市中得到了退伍老兵等人的支持;在對抗瘧疾方面,鐘冉冉在宗大偉、成朗的幫助下拿到醫療物資,成功救治病人;等等。這些都是共同努力、互幫互助的結果。
類型片在經典好萊塢電影時期確立,其中高度模式化的商業元素是促使類型片發展的動力。《萬里歸途》在敘事模式上借鑒了類型片的優勢,體現出一定的商業性色彩,票房在國慶檔期間不斷上升。
作為類型片,影片中有集中的動作場面、戰爭場景。如在第二個情節點中,宗大偉、成朗和司機瓦迪爾在塞布拉塔與叛軍進行了一番爭斗,在局面極為不利的情況下化險為夷,死里逃生后于集市中解救100余名同胞,這很快調動起觀眾的興趣和情緒。隨后,叛軍對集市的槍擊、去往迪特爾路上遇到的襲擊等動作場面越來越大,牢牢抓住觀眾的注意力,而其中穿插的感人情節也不斷使觀眾產生共情。同時,這部由真實事件改編的影片,把故事搬到了遙遠的努米亞共和國,觀眾不僅對異域色彩有新鮮感,還會對銀幕上的驚險場面產生高峰體驗。
在情節設置上,《萬里歸途》的大團圓結局既保守又有創新,在遵循類型片的結構基礎上,更適應當下新主流電影的審美取向,達成商業性和文化性的價值平衡。例如,章寧與他的妻子白婳從未謀面,宗大偉始終沒有回家陪妻子生產,但影片還是安排了一個大團圓式的結局。影片最后,不僅撤僑獲得成功,同胞安全回國,努米亞的小女孩也被救下,由此到達影片的最高潮,這讓觀眾的焦灼感、危機感都得到放松。值得一提的是,親人團聚、戰爭勝利這種圓滿式的結局恰恰體現主旋律影片的敘事邏輯,影片中主題的設定、故事的走向、人物的形象等也都符合主旋律影片的特點。
《萬里歸途》中,除開前述的隱喻手法、情節設置、人物塑造等方面,幽默橋段的加入、鏡頭語言的運用也是亮點。在幽默橋段方面,如宗大偉在得知叛軍的反動情況下,跟在北京待產的妻子打電話時卻假裝在迪拜游玩,給妻子表演節目;又如“面具帶久了,真成了你臉了”這句臺詞,在影片中出現三次,分別用在不同人物、不同場合上,其目的是諷刺目的不純的人;還有100多位同胞到達迪特爾慶祝勝利時,由李雪健飾演的大師刮起胡子并驕傲地哼唱國歌。這些人物或情節不僅以一種幽默詼諧的方式給觀眾帶來歡笑,還緩解了影片中某些時刻的緊張感。
在鏡頭語言方面,相對于饒曉志導演的其他作品,《萬里歸途》在鏡頭的設計和剪輯上更為成熟。如影片一開始緩緩推進交代努米亞共和國社會環境的航拍鏡頭、影片中戰亂場面的運鏡等,可見鏡頭運用更加多元,鏡頭表達更加流暢。
綜上所述,《萬里歸途》無論是在視覺影像的寫實性、敘述文本的合理性上,還是在主流價值觀的自然表達上,都既符合主旋律影片的價值訴求,又兼顧了商業性、藝術性的追求,在把握觀眾觀影心理的基礎上,成功實現了與觀眾的共情和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