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鐘艷、李云琦 by Zhong Yan、Li Yunqi
(福州外語外貿學院)
風火山墻,是一個貫穿中國數千年居住發展史的關鍵名詞。古時民居多以木構架為主體,建筑圍合形成院落或聚落以面向街巷或其它復雜地形。高密度的木結構建筑最怕火災,而民居中防止火患最有成效的即為砌筑風火山墻,高聳的風火山墻防止風助火勢,“患不過墻內數椽而解”,故“降災在天,患在人,治墻為其上策也。”[1]
正因如此,受丘陵地勢影響,福州地區耕地少、人口稠密,福州民眾往往選擇聚居的生活方式,因而造就了建筑密度大,且傳統民居風火山墻形態表征多樣的地景特征。筆者依據福州老建筑百科網站詞條中出現的“風火山墻”,將檢索后出現的民居建筑進行歸納,從樣式上可歸納出,如最為常見典型的馬鞍形、跌落狀形、觀音兜形以及中西折衷式的風火山墻樣式等,甚而出現多種樣式風火山墻并置的民居空間圖景,結合丘陵地形的起起伏伏,民居集中的街坊鄰里山墻層層疊疊,跌宕起伏如鶴入云,其形式之豐富,變化之自然,形成巍然屹立在閩都古城內的公共景觀。

圖1 典型福州風火山墻樣式a.鄧家驊故居 b.佛寺巷133號 c.陳紹寬故居 d.營前岐頭三落排 e.陶園大院 f.新透街葉宅

圖2 依循建筑空間形制的風火山墻及其形成的城市景觀
1.依循傳統民居空間形制而生的“起承轉合”
風火山墻不僅可以防止“火患”,亦可起到獨特的區隔內外空間的作用,給民居規定出一個自我封閉的場所,使得內外空間秩序與家族禮制得以確立與穩固。如福州傳統民居在空間形制上的一個重要特性就是通過風火山墻的控制而形成縱向組合的“多進天井式布局”,這種縱向組合的形制提供了封閉與開放兩種相互對應的空間范式,前者是由穿斗式木構架、風火山墻共同界定出來的一種內向型禮制空間:主建筑正座廳堂通常三至七開間,前后均設有天井,兩翼則兼有用作書齋及廚房、傭人房的撇舍,與莊嚴的主建筑正座廳堂相比形成明顯的空間主從關系;建筑院落對外所呈現的公共性景觀則完全由風火山墻提供,這種連綿起伏的山墻不僅能夠順應福州丘陵地貌而指涉出根植于地域的形式表征,山墻起伏的狀態更直接取決于與民居空間形制的對應關系(圖2a):體量更大的廳堂四周配合以更為高大的風火山墻,而院中的樓房雖然體量較小,但是近代以來出現的“樓層化”空間特征也使得對應的風火山墻從“連綿起伏”向“錯落有致”持續演變。因此,福州傳統民居風火山墻變化的狀態總是依循民居空間形制而產生美學層面上“起、承、轉、合”的節奏與韻律,在這樣一種小聚居與大聚落、封閉性與公共性交錯的語境中,內向型建筑空間與外部開放環境之間的對立關系,某種意義上藉由延綿的風火山墻而產生了一種既依循禮制,又順應地景的折衷狀態,單體化的宗族家庭與整體性的山水自然達成了融合。
2.根植于山水城市間的“公共地景”
風水學上則指涉出風火山墻與城市山水環境間的脈絡相連。吳慶洲教授曾在《仿生象物與中國古城營建》一文中認為福州意象首推“三山”[2]。福州的“三山”指的是古城內的越王山、九仙山、烏石山,三山鼎峙、兩塔聳立構成了福州古城空間的基本格局,也是城市公共景觀的重要標志。
唐宋詩人曾鞏曾作《道山亭記》以贊福州古城的山水意境,其中在總結道山亭之由來時描述:“程公以謂在江海之上,為登覽之觀,可比于道家所謂蓬萊、方丈、瀛洲三島,故名之曰道山之亭。”由此可見“三山”可比道家神話傳說中東海上的蓬萊、方丈、瀛洲三島,因烏山為“三山”中海拔最高之山,自古即更受文人喜愛,因此抑將烏山稱為道山[3]。需要注意的是,結合近代以來諸多歷史照片,我們可以發現,作為一種遙遠的意境,比擬浩瀚東海的并非古城外的閩海潮汐,而是從宅地駢闐的古城聚落間連綿而生的風火山墻,“幾”字形似馬鞍山墻形態的集合如萬頃波濤,帶來了東海煙波浩瀚,群山層巒起伏似的仿生象物,暗合了“東海三山”的神仙意境(圖2b)。
1.歷史文化名城視角下的“福州古厝IP”與“城市意象”
近代以后,內向型、連片式的風火墻形式被打破,出現了與西方建筑文化雜糅的態勢。如位于公園路一帶的陶園大院,在風火墻上延伸出西式陽臺;又如陳紹寬故居風火山墻上開設有前門、后門、側門以及帶有西式拱券造型的采光窗戶。由此可見隨著歷史的發展,在新的社會條件、新的生活方式下逐步演變出新的建筑形制,風火山墻的衍變因之而產生了新的社會文化意義,風火山墻的主要功能和公共性內涵進而不斷發生轉變。20世紀80年代福州入選國家歷史文化名城,隨著文化遺產保護與利用的全面推進,風火山墻的公共性內涵進一步同城市文化資本的轉換產生關聯。作為福州古城內街巷布局最為清晰的三坊七巷歷史文化街區,借助坊巷內明清古建筑群產生的文化標簽,一時締造了城市、政府、企業多方共贏的文化資本轉換。我們注意到,無論是三坊七巷官方提供的街區標識還是眾多關于文化創意產品的呈現,馬鞍形的風火山墻均成為了象征“福州古厝文化”乃至“城市意象”的典型IP形象,甚至2020年在福州召開的世界遺產大會,風火山墻繼續作為代表福州形象的IP向世界示之。因此,封火山墻藉以文化主題或IP形象的持續在場,亦為可持續發展的城市文化資源轉換和城市精神的融合提供了全新的分析向度。
2.城市文化資本轉換與實踐中的“都市景觀雕塑”
網絡時代與社交媒體、自媒體時代的到來,信息碎片化使得快速傳播與瞬時性構成的建筑景觀(如高聳的風火山墻)往往能夠在各種瞬間跳脫出來,成為“都市空間奇觀”而參與到城市文化資本的轉換與實踐。以福州嵩口鎮的“黎照居”民居為例,斑駁的夯土殘墻與本是用以解決夯墻受潮問題的“穿瓦衫”配合山墻自身虬枝飛舞的翹腳而成為大樟溪畔矚目的“建筑奇觀”(圖3b)。此外,源于風火山墻形式與今天所見建筑的差異而產生的視覺張力,福州歷史建筑保護進程中常采用的“異地遷建”某種意義上也進一步形塑了風火山墻作為“都市奇觀”的意義建構。如晉安區一棟古民居建筑遷建至鶴林生態公園(圖3c),加之各大網站中出現的諸如“清末古厝飛進鶴林生態公園”等標語,使得公園內這棟唯一的古建筑迅速成為頗具人氣的網紅地標,歷史建筑作為“奇觀化”景觀出現的同時也成為了都市景觀中的空間孤例。此類異地遷建的案例某種程度上也反映出人們面對歷史建筑的態度——以片段式、瞬時性的雕塑式景觀為層層疊疊的歷史脈絡提供當下解釋[4]。

圖3 作為福州古厝IP形象的風火山墻與奇觀化的風火山墻a.福州古厝IP形象 b.嵩口黎照居風火山墻 c.鶴林公園內異地遷建的古民居建筑
本文以福州“風火山墻”為聚焦對象,首先以歷史譜系為視角,旨在說明:民居建筑個體的經度與城市公共環境的緯度既是風火山墻內外部的構成系統,也是研究過程中分析風火山墻形態意涵的精神框架,歷史語境中風火山墻集合形成的萬頃波濤,其本質是尊重儒家禮法的精神溯源,亦是道法自然的亙古贊歌;其次通過對當下的研究觀察,提出經由馬鞍形風火山墻抽象提取而形成的一系列福州古厝IP形象,是歷史文化名城建構視角下福州城市的地域特色精煉與社會文化傳播方式,這種瞬時性的快速傳播同時也使得風火山墻作為奇觀化的“城市景觀雕塑”持續在場,得以通過城市文化資本轉換與實踐,在各種都市公共景觀中跳脫出來,其所提供的非日常的體驗經由社交網絡而傳播,進而衍變成為當代城市的文化地標繼續發揮它的地域影響力。
注釋:
[1] 汪曉東.風火墻與封火墻名稱辨正[J].裝飾,2020(05):82-84.
[2] 吳慶洲.仿生象物與中國古城營建(下)[J].中國名城,2016(11):39-50.
[3] 王南.東海三山現閩中——文學、繪畫及輿圖中所體現的福州古城城市設計意匠[J].建筑史,2011(00):143-156.
[4] 鐘艷,李云琦.遺產理景中福州歷史建筑譜系梳理與價值解讀[J].福建建筑,2021(07):4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