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方荔清 by Fang Liqing
(宜興砂樂坊)
紫砂泥塑技藝是一切造型藝術的基礎功底。尤其在中國,泥塑手藝不但是古今民間藝人謀生的一技之長,更且是現代藝術市場“優勝劣汰”規律下和當今祟尚“工匠精神”行風中能得強手如林之業界認可的試金石之一。
筆者1972年出生于莆田市城廂區,1986年初中畢業后隨時任莆田工藝一廠副廠長的叔父方文桃(第五屆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習事雕塑造像技藝至1988年8月,1988年9月至1990年7月在湄洲灣職業中學“旅游服務·工藝美術專業”學習。畢業后又隨方文桃從藝至1999年;2000年任職于莆田文峰工藝品有限公司,從事產品設計并指導造像產品制作至2005年。2006年創辦玉雕企業“藝揚堂”,研制漢白玉宗教造像。2013年“轉型”到江蘇省宜興創辦砂樂坊紫砂工作室,從事紫砂造像及器物雕塑研創至今。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隨師父方文桃承攬的第一樁宗教造像泥塑業務是四川省峨眉山伏虎寺大雄寶殿彩塑佛像,緊接著就是樂山烏尤寺天王殿及羅漢堂五百羅漢等系列彩塑佛像;1990年至1995年又隨師父方文桃在福建省泉州崇福寺、龍巖市中華山性海寺天王殿、連城冠豸山法云寺大雄寶殿、東山慧光寺天王殿、廣東揭陽市雙峰寺天王殿、韶關南華禪寺、福建省福州鼓山涌泉寺、長汀觀音閣、云南省玉溪市紅塔寺等寺院創作系列彩塑佛像;期間的1991年至1992年歷時近三年,配合師父方文桃創作新加坡《十大歷史人物》泥塑稿,這十尊將當代現實風格和傳統工藝相結合的造像,受到該國專家及媒體的一致好評,尤其由本人獨立創作的莆田江口會慶堂彩塑關公和泉州安海雷藏寺彩塑玉帝,海生娘娘,六十甲子等造像,博得各方贊揚;1996年我又協助師父方文桃創作莆田南少林寺大雄寶殿“三寶佛”右側高3.5米的“阿彌陀佛”泥塑造像,其石雕底座的作者署名刻上了師父和我的姓名;1997年協助師父方文桃在臺灣花蓮東富禪寺進行脫胎彩塑“五百羅漢”的設計與模型制作(其中近三十尊羅漢由本人創作)。
這十多年游藝五省著名寺廟的造佛歷練,不僅使我的泥塑技藝愈漸得心應手,而且令我更加深諳造像儀規,例如“佛:肉髻螺發(番樣:天冠頸纓),衲衣中裙(裳),結跏趺坐,背光罩身,釋迦佛居中,一手托缽,一手舒掌復于膝蓋,右為阿彌陀佛,雙手合掌;左為藥師佛,一手托缽,一手舒掌,以上三尊是“三寶佛”。如中為釋迦佛;左有燃燈佛,兩手捏前指;右有阿彌陀佛,手合十指。以上三尊為“三世佛”[1]。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和寺廟重塑造像的退潮,傳統泥塑新題材、新材料、新市場.新客源的開發,在我腦海已然考慮并付諸實施。
創新,從來都是傳統工藝美術發展的一大著力點。特別在材料應用這一領域的探索從未停止。傳統工藝美術從最早的宗教藝術,即傳統造像起步,材料方面的運用經歷了泥、木、玉、石,玻璃鋼等等,說明傳統工藝美術技藝適用于絕大部分的可塑性材料。2013年我暫別賦于我拿手塑藝的莆田,轉型而不改行地來到江蘇宜興。
宜興紫砂因世人皆知的紫砂壺而譽傳天下,紫砂雕塑與紫砂壺同門同類,其歷史幾乎與紫砂壺同步。明朝周高起所撰《陽羨茗壺系》曾記載:“友泉奪其壺土出門去,適見樹下眠牛將起,尚屈一足,注視擺塑,曲盡厥狀”。這是有關于紫砂雕塑最早的文字記錄。明代另一位藝人陳仲美曾“至塑大士像,莊嚴慈憫,神采欲生,瓔珞花鬘,不可思議”,這些雖足以證明紫砂雕塑的淵源,但也從側面說明,紫砂雕塑的初期問世,不過是紫砂藝人在造壺過程之外的閑情逸致而已。由于紫砂雕塑并非日常生活的實用性器物,與紫砂壺相比較而言,市場空間有所不同,故而紫砂壺行業習事傳統造像者甚少,沒有形成市場。以致上世紀初,紫砂雕塑幾乎瀕臨湮滅,僅剩一些陶塑小玩偶,小茶寵等仍有少量生產。
初到宜興,我便乘“盛世重收藏、收藏重精品”東風,瞅準產品空白,以紫砂泥作為載體,接連推出關公、達摩、觀音等柴燒紫砂雕塑造像,以期開拓新市場。
柴燒紫砂雕塑色澤凝重古樸,適合成為文化內涵豐富的藝術造象載體。窯火燒卻下誕生的粗獷之美,化為其獨特的魅力,造就了每個柴燒作品的獨一無二。入窯一色,出窯萬千,每一件作品都各有特色。柴燒的紫砂泥塑,在入窯溫度超過1300度之后,高溫使落灰化釉,產生自然的柴灰釉,每一尊佛像自窯中取出時,變幻的釉色和柴燒之后的質感,都使柴燒雕塑呈現出異于其他工藝雕塑的特點,既區別于瓷類雕塑的素色,又有別于通常紫砂雕塑的光澤。形色不一之釉色的自然披落,渾然天成,讓雕塑作品的美感富有層次,也讓雕塑有了自身的美學節奏,顯得更寬容,更人性,散發出一種質樸,渾厚,古拙的美感。
正所謂“有心栽花花不開,無意插柳柳成蔭”。有心有緣,無意卻亦結緣:那是2021年的夏天,我剛完成一尊柴燒紫砂關公塑像的創作,就將其安放于正對店鋪大門的方臺之上。幾日之后,恰巧有一位來自南京都府寺的住持法師帶著弟子來宜興尋購關公像,路過店鋪時,一眼相中了這尊關公。一次無意的回眸,一次眼神的知遇,就是彼此之間波長的相對吻合,可以說是這尊關公像對于那位法師的吸引力。這位法師當即走進店鋪,與本人熱情交流。言談之中,本人得知這位法師的法號為釋隆碩,是南京市高淳區的佛教協會秘書長,師承松純長老。釋隆碩師傅對本人的塑像功底大加贊賞,甚至在一口價代弟子買下這尊關公像之后,還當即收藏了本人手創的一套柴燒紫砂雕塑《十八羅漢》。后來又誠邀我和我兒子將來去南京合作承辦高端博物館性質的“達摩院”,廣羅以紫砂雕塑和木、玉、石、瓷等材質為主的各種達摩雕塑造像。

紫砂器物雕塑《方氏十二生肖虎》

第七屆中國泥塑造像技藝大賽銀獎作品《神昭海表》
與此同時,我設計的紫砂造像雕塑(如《皆大歡喜》等擺件)和器物雕塑(如《文房六件套》等器物雕塑禮品)在中輕聯·中國禮儀休閑用品工業協會主辦的“華禮獎” 中國禮物設計大賽中連獲金獎,使我繼而萌生創作實用性紫砂器物雕塑的意向;由于莆田工藝美術城是全國“沉、檀香產品工貿集散中心”,盛產各種線香、盤香及配套香具、香器。尤其是集觀賞、保健、休閑等實用性于一體的獨特香器一直暢銷不衰。我叔父方文桃剛好應邀為某收藏機構設計金、銀、銅雕香器,要求我配合開發一套十二生肖造型的紫砂雕塑香器。誠然,十二生肖的影響力謂之于中國人,就像是十二星座謂之于外國人,每一個中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生肖,光是這一點,就預示“十二生肖”這一歷史文化遺產之中,有不少可供發掘的創意。“十二生肖除龍為虛幻之物,其余皆是日常可見,可分為兩類.即六畜”(馬牛羊雞狗豬)和“六獸”(鼠虎兔龍蛇猴)……十二生肖與十二地支、十天干、兩極、四象、八卦等構成了中國古老的時間空間概念,架構了中國人的世界觀和每個人的生命哲學”[2]。
我試塑的作品借鑒圓明圓十二獸首,又不照搬照抄,泥稿令造型各異的十二生肖身著古裝漢服,呈坐姿并以之為香爐蓋,盤坐(罩)于內放盤香的底座之上,一旦點燃盤香,便有縷縷香煙從各生肖微張的口中悠然飄出并鳧鳧上升。首批燒制的樣品難得受到師父方文桃的認可,又幾經修改,定稿后由該收藏機構以《方氏十二生肖虎》《方氏十二生肖牛》等十二份材料申請獲批國家“外觀專利”證書。
《方氏十二生肖虎》等器物雕塑,是為弘揚傳統文化精髓,凈化現代人心靈而創作的一款不同于傳統造型的新型藝術香器。作品成功融合了學院派雕塑藝術理念與民間傳統工藝風格,以嚴謹的造型、優雅的線條再現生肖虎等十二生肖的藝術特點,將生肖吉祥寓意與國人的人文精神完美結合,讓傳統生肖題材更加符合現代人的審美情趣。從此香文化融合于器物雕塑文化。那不乏創意的薰香之氣,靈動高貴而又樸實無華,玄妙深邃而又平易近人,此乃古人的雅趣所在,也是今人對詩意生活的追求,更是器物雕塑的別出心裁。
回首成長歷程,我最感恩的是師父方文桃,沒有他在當年佛像泥塑時對我的點撥,哪有后來我在柴燒紫砂造像時的幸得知音;沒有他在當年長樂顯應宮脫胎彩塑媽祖創作時對我的調教,哪有《神昭海表》媽祖立像在全國泥塑技藝大賽中的勇奪銀獎;沒有他在《方氏十二生肖》香器設計中對我紫砂器物雕塑泥稿的認可,哪有現在外觀專利證書的獲批。
作為傳統泥塑技藝的繼往開來者,以上創新的每一進取都使我深刻感悟“什么是傳統?傳統就是那些從過去走來,在今天仍然有價值和生命力,還可以繼續和我們一起走向未來的那些東西。外來雕塑的本土轉化,傳統雕塑的現代傳化生成了中國雕塑的現代雕塑,在這個基礎上,中國雕塑又繼續進行了當代轉化,產生了“寫意雕塑”“器物雕塑”的理論,這兩個理論已經在開始改變中國雕塑的現實”[3]
我很高興自己在器物雕塑的研創中踐行了傳統雕塑的當代轉化。藝無止境,我將持續努力。
注釋:
[1] 王樹村.中國民間畫訣[M].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2:8-30.
[2] 朱林.十二生肖漢字抽象雕塑創作感悟[J].雕塑2021:26-29.
[3] 孫振華.中國雕塑的新傳統及其兩個轉化[J].文藝評論20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