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意調查

文 孫 霞

今天一下午，不，應該說是從中午收完民意調查表之后，徐校長臉上的笑意，就好比沒關嚴實的水龍頭，雖然水流量不大，但一直沒斷過。徐校長是那種嚴肅到女老師遠遠看到了要繞路的人，今天卻一反常態，把一年的開心表情全部打包掛在臉上。

民意調查的內容很簡單，三個問題：1.你愿意在哪個年級任教？2.你是否愿意跨年級任教？3.你是否愿意擔任班主任或是繼續擔任班主任工作？前兩個問題是打醬油的，最后一個問題才是重點與關鍵。說句良心話，自從徐校長三年前調到實驗三中，對提高班主任待遇這一塊還是挺上心的。班主任每個月的辛苦費在之前的基礎上，先是加三百塊，然后又加五百塊，評優選好也是班主任優先?？蛇€是有許多老師不愿意當班主任。民意調查表發下去之后，徐校長最擔心的就是二年五班班主任林老師撂挑子。

林老師這個人平常不太愛說話，徐校長或政教處發在工作群里的消息幾乎從來不回，就像一塊鵝卵石丟進了洞庭湖，一個小小的漣漪都沒有。但她卻能按照要求將工作都落實得很好。林老師也特別有個性，有一次，徐校長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她說：“林老師，咱們政教處發布的消息，你好歹也回復一聲呀。你一不做聲，二不做氣，我以為你忙沒看到，怕誤事兒！”林老師似乎想都沒想就接了話：“校長，我一個班主任，兩個班的主課，不說備課要花時間，雖說現在‘雙減’，作業不多，但兩個班，一百多份作業還是要檢查的，哪有那么多空閑回信息！”當時在場的還有好幾位老師，那場面，要有多尷尬就有多尷尬。徐校長臉色有些難看，但他腦瓜子轉得快，連忙裝作不在意，打著哈哈應付過去。

徐校長雖說心里不太舒服，但一想到林老師這個人屬于實干型的老師也就釋然了。從那以后，徐校長在校園里看到林老師，還會主動打招呼，林老師依舊只是不冷不熱地簡單回一句：“校長好?！毙煨ｉL也不在意這些，甚至心里想著：我巴不得班主任都像林老師一樣，不回復信息，打個招呼也是酷酷的，但能夠不聲不響地將工作落到實處。

上周二中午，林老師班上有個叫胡雷的男孩子，中午在食堂就餐時插隊，學生會干部苦口婆心勸告，胡雷先是不聽，后面干脆辱罵起學生會干部來。午自習的時候，學生會將這一情況在班主任群里通報出來。林老師喊胡雷進辦公室談話，胡雷非但不承認，還狡辯是學生會干部先開口罵的人。林老師氣得火冒三丈，馬上打電話給胡雷的爸媽，要他們放學前來學校一起當面教育孩子。得到的反饋卻是：胡雷爸爸在外地出差，胡雷媽媽要去幼兒園接二寶，等完事了才能到學校來。放學后，林老師一邊批改作業一邊等，一直到校園的路燈亮了也沒見人影。

那天晚上，林老師原本想早點休息的，一想著第二天是調動座位的日子，又翻開工作手冊，找到以前的座位表。喜歡逗鬧的不能靠得太近，喜歡講話的不能坐在一起，性格比較悶的也不能坐在一起。坐在靠窗戶兩邊的要往反方向調……這一忙又到了深夜，她正要關手機，胡雷的爸爸打電話過來，他一開口便是質問林老師為什么不讓他兒子好好吃午飯，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林老師輕言細語地解釋，對方根本不聽，聲音大得震耳，還說了很多難聽的話。一旁的林老師老公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搶過手機一頓罵。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林老師老公的聲音比對方還大，把對方鎮住了。那邊先是聲音小了下來，然后就沒有聲音了。林老師老公也不是那種沒有素質的人，吼了幾句就掛掉了電話。

第二天上午，胡雷的爸爸舉著手機氣勢洶洶地沖進徐校長辦公室。接著，林老師也被叫到徐校長辦公室。

徐校長秉公執法，既批評了胡雷爸爸的做法，也批評了林老師老公回罵的行為。這事就這樣過去了，但林老師心里委屈，兩個眼睛哭腫了，像兩個核桃一樣，甚至對徐校長說：“我覺得我這種性格不適合當班主任，謝謝您一直以來對我的包容和支持。”

徐校長也心疼林老師，本想好好安慰安慰她，可看到她慘白的臉色，準備好的千言萬語硬生生一一吞了回去。

后來，徐校長提筆給林老師寫了一封信，在信中他是這樣寫的：在我們學校，有這樣一位班主任，她經常利用午休時間，給男同學補褲襠；她的柜子里經常備有厚厚的幾大包衛生巾，等著生理期忘帶衛生巾女同學去拿；大清掃時，她親自帶著班上的同學們一起，拿著鋼絲球趴在地上刷教室和走廊；迎新晚會時，她又親自在后臺幫同學們換服裝……

徐校長最后寫道：如果有一天，她不做班主任了，我想這絕不是她一個人的遺憾。

看完林老師的那份民意調查表，徐校長心里說不出來的高興。他伸手將窗戶推開，一縷陽光趁機溜進來，“打”在他的臉上。頓時，徐校長感到一陣眩暈，但那還是一種快樂的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