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天空

文 李海燕

你終于站在那間寫著507病室的門前了，你突然有些緊張。

病房里四張床，每張床前都有人陪護，只有靠里邊的床上孤零零地躺著一個人，此時那人正閉著眼睛。窗外的亮色，襯托著那張灰白的臉，你知道那是她。

你剛走到床邊，那個人猛地睜開眼睛，臉上糾集著驚慌與欣喜，真的是你，朵朵？微弱的聲音里透著驚喜，眼里瞬間滾出淚來，一只手從被子里伸出來，你看見一截如同皺了皮的老棗木似的胳膊。

你輕輕叫了聲媽，眼睛也濕了。

閨女回來是高興的事，別哭了大姐。是臨床的陪護。

她說，朵朵，這是你周阿姨，我住院這段時間，你周阿姨沒少照顧我。

你上前給周阿姨鞠了一躬。周阿姨忙上前扶起你，并給你使了個眼色，好好照顧你媽。

你找到護士長，把她調到了高級病房，你想讓她在最后的時光里過得舒服一些。這些年，你們母女的感情連線，就像被歲月磨損的繩子，處于似斷非斷的狀態。讀高中時，同城的你選擇了住校，半個月回家一趟取伙食費，無論她說什么，你都是拿錢就走。上大學后你就開始勤工儉學，為的是不再接受她的供養。她全然不理會你的告知，一如既往地供養著你的大學生活，直到你畢業后有了工作。八年來你很少回來，即使回來也是來去匆匆。直到有一天，她把自己患了晚期肝癌的信息告訴了你，你再不敢怠慢，從另一座城市趕了回來。

夜晚，她咯吱咯吱地咬牙聲，擾亂了這間高級病房的安靜。你只好找護士給她打了止疼針，她才安靜地睡著了。你默默注視著她那張脫了相的臉，想起你和她的從前，內心五味雜陳。

她三十五歲那年，丈夫出車禍走了。那年你六歲，此后她獨自一個人撫養你長大。你懂事后，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你一定要有出息，否則你對不起我，更對不起你死去的爹。她這句話就像一塊石頭壓在你的心上，你只能乖乖地聽話，直到青春叛逆期，而你的第一次叛逆行為，就徹底地撼動了你們的屋脊。

那是中考前夕，你和一個男同學看了一場電影，她一口咬定你早戀，不容你分說，一記響亮的耳光之后，她罰你跪在客廳里反省。

而她一直在哭訴，哭她這些年的艱難，哭她命苦，哭她為了你沒再嫁人，最后她說她對你徹底絕望了。

那天的夜真黑，你像個幽靈，在街頭上飄著，你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不知不覺中你走到學校門前，坐在那兒低聲哭泣，后來被門衛發現。

從此你有了心結。

在高級病房的五天，是你們母女這么多年來，相處的最長的一段光陰，你給她喂飯喂藥，給她擦洗身子，攙扶她去衛生間，該做的你都做了。第五天，她的疼痛頓然減輕，她讓你把她扶起來。

她倚著你，站在窗前，窗外銀杏樹的光禿禿的枝丫，在北風中搖動著。她說她住進來的時候，樹上還滿是葉子呢，大自然和人一樣，經不起無常啊。她的語氣中透著對這個世界的留戀與不甘。回到床上，她把一串鑰匙交給你，她說，如何處理家中的一切，你自己做主。

那天夜里，她走了。

她下葬后，你回到八年不曾回過的家，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就連你床上鋪的還是那床粉色的床單。你學習桌的抽屜里，一摞紅色證書碼放得整整齊齊，那是你的幾個考級證書，舞蹈的、鋼琴的、口才的及整個小學期間、初中一二年級的優秀學生證書。那時候，她精神頭十足地領著你輾轉各個特色班，每天轉到星辰滿天，每得一個證書，她都要做你愛吃的酸菜燉排骨。

你走進她的臥室，那口棕色的柜子還在，只是越發的陳舊了。你掀開柜蓋子，你看到了那些棉襖，她為你做的棉襖。你把棉襖一件一件地擺在床上，最短的八九寸，最長的一尺六七左右，每個尺寸一薄一厚兩件，共計三十件。十五年的寒冷歲月，你都是穿著她手工做的棉襖度過的。

只有第三十件你沒穿過。

你記得那天飄著小雪，你放學回來，她正縫著棉襖上最后一顆扣子。她說，過來試試，天冷了，明天穿這件厚的。你把她遞過來的棉襖狠狠地甩在床上，全班同學只有我一個人還穿這種棉襖，丟死人了！

自己做的棉襖，穿著暖和，怎么就丟人了？

不丟人你穿，反正我不穿！

她的臉色很不好看，最后默默地把棉襖收進柜子里。自從上次你半夜離家，她的脾氣收斂了很多，但你并不打算收斂，你甚至想用叛逆逼她改嫁，你覺得那是你欠她的債，她不嫁，你就永遠還不清。可她一直沒邁出那一步，直到五十五歲去世，還是孤零零地一個人。

你把那第三十件沒穿過的棉襖套在身上，雖然又短又瘦，但你感覺身上像裹著一層溫軟的棉花一樣暖暖的。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玻璃，落在床上，落在那些棉襖上，落在你滴落在棉襖前襟的淚水上。淚眼婆娑中，你仿佛看見她坐在床上，雙手輕輕地拍打著一塊棉花，棉花便有了層次，她一層一層地掀開，然后低頭弓背在棉襖里……